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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王离这辈子忘不了去岁初秋。

他那时刚入云中不久,王翦长孙的名头还热着,人人都说他是大秦将门新星,将来要接祖父的班。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年轻,气盛,从小家学过硬,鞍上功夫不输人,兵书更是倒背如流。

跟着蒙恬巡了几回边,便觉得匈奴不过尔尔。来如风,去如烟,说到底就是一群马贼。

然后他对上了一个戴着胡巫面具的匈奴将领。

那一仗不大,百人规模,他率骑兵追一支越境劫掠的匈奴游骑。

催马追到一处缓坡时,对方忽然不跑了。他冲劲正盛,没多想,挥兵压上,结果那鬼面将像早算好了他的急功近利。先以十几骑诱他深入,再骤然从两翼收拢,骑兵转腾穿插间,把他的阵型撕成碎片。他被打得首尾不能相顾,身边的亲兵拼死护着突围,一个什长替他挡了一箭,箭簇入喉,当场就没了气。

那一仗,他折了三十余人,败的难堪。

最让他燎心的是,那鬼面将看着他被狼狈拖出战圈,没挥兵来追。只勒马立在坡上,狰狞的面具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像是逗弄。

他后来把那日鬼面将的用兵路数翻来覆去地嚼,把一雪前耻四个字,刻在心里大半年。

此番出城迎敌,王离又带了百骑,一路疾行至云中城外三十里处的山坳。

匈奴游骑约莫七八十人,散成雁形,正驱掠边村。鬼面将依旧冲锋在前,那副面具胡巫獠牙、彩漆斑驳,在灰沉的天色下像从阴间爬出来的鬼刹。

他骑一匹枣红骏马,皮袍窄袖,身手依旧利落,一把弯刀使起来大开大合,刀光带着破风的哨音。王离只觉一股血气从胸口直冲顶门,他拔剑喝了一声,率兵迎了上去。

双方骑兵奔袭交错,霎时间砍杀声震天。

阵中遭遇,王离终于与那鬼面将面对面。

鬼面将马术极好,并不与王离硬碰,每次他全力劈斩,对方便轻轻一拨马头,让他的力道落在空处,旋即从侧面回刀。弯刀短,出手快,角度刁,像蛇信子一样阴冷,逼得他必须全神贯注。

王离比去岁磨的沉稳多了,他抬剑格挡,擦出嗡铮之声。秦剑修长而重,剑法刚猛沉稳,对面弯刀则诡谲多变,专寻缝隙下手。

二人你来我往十余回合,金铁交鸣声脆而急。

鬼面将忽然一个急转,纵马横切到王离近侧,弯刀反手划出,几乎擦过他肋下。王离仰身避过,转腕一剑横扫,那鬼面将却在马上拧身折腰,像没骨头一样贴在马侧,险险避开剑锋,起身时还顺势朝他掷了一个短促的口哨。

那声口哨,和上次一模一样。

王离的怒火从胸腔烧上来,他猛地一夹马腹,全力追着鬼面将纠缠。

两人从坡上打到干涸的浅滩,刀剑在冷空中碰出一簇火星,人和战马喘出的白气混在一起。这一次,王离没有因愤懑而失了节奏,他懂得收敛,已经不是去岁那个莽撞的少年。

一次格挡后,鬼面将的马忽然踩进一处暗坑,身形踉跄了一下。王离的剑已经劈到半途,以鬼面将的能力,本该有足够的反应格挡或闪避,可那一瞬,他整个人猛的弓腰顿住,僵直了一息。

一息,在马上对决中,足够杀人。

王离的剑没有刺下,他下意识偏了剑锋,以剑脊重重拍在鬼面将的胸腹处。那力道很重,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落。他在空中试图折身自救,但没有成功,重重摔在干草和碎石间。

那副鬼面具在坠地的一瞬磕落,露出下面的脸。

淡麦色的皮肤,五官轮廓深邃,眉眼锐利,长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本是极有锋芒的长相,此刻却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扭曲,死死咬着牙关。

王离勒马,已经准备破空劈下的剑,生生顿在了半空。

女人!

他咬牙切齿了大半年的宿敌,是个匈奴女人。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便见那女子在地上死命挣扎了一下,想要撑起身来却跌回去。她咬牙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哀鸣,皮甲下摆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正在慢慢洇湿她身下的枯草地。

王离到底年轻,一时没醒过闷儿来,但也察觉不对。

“围起来!”他大喝一声,俯身将那已接近半昏的女子从地上抄起,横在自己马上,亲兵迅速围拢上来,护着他后退。

匈奴兵见主将突然坠马被俘,疯了一样来救。但军心和阵型已乱,冲了三拨都被秦军压住,丢下大量死伤,溃散而逃。

王离挟着人回营,一路上脸色铁青。

他胜了,但胜得让他浑身不舒服。

没想到,去岁他竟然败给一个女人。更没想到的是,今日虽险胜,还是因为她身子出了状况。

他拎着那女子扔进医帐,吩咐将人束缚起来,先行救治,然后转身去中军帐向蒙恬汇报。

蒙恬听闻那鬼面将是女子,眉心微拧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看了王离一眼,吩咐军医仔细诊治,务必留命。

半个时辰后,军医来报。那女子有孕不足三月,因激烈打斗和颠簸小产,出血极重,人正昏着,但万幸底子硬朗,调养得当可保性命无虞。

王离站在帐中,闻言脑子里嗡了下,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

他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头凶残的草原狼,结果是头母狼,肚子里还揣着崽子。那把秦剑是祖父送给他的,他今天用那剑脊,把一个孕妇从马上拍下来,小产了。

王离年轻气盛,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战场上遇到这种事。

胜了,却比败了还膈应百倍。

他掀帘出了营帐,望着远处暮色中灰蒙蒙的北地群山,然后拐去了马厩,一个人闷头给战马刷毛。

这边,帐中正在审问俘虏。

一个十三岁的娃娃兵被拎出来,瘦小、瑟缩,满眼惊恐。带到大帐时腿都软了,不用怎么呵斥,几句话就抖出底细。那鬼面女子叫图雅,是冒顿单于的亲妹妹,也是他如今唯一看重的亲人。图雅骁勇善战,这些年随冒顿四处征伐,一度把东胡部落揍的讨饶。

每次出征都戴胡巫鬼面,就是她的标志。

陆锦在一旁听着,脑中迅速分析局势利弊,也在留意那个跪在帐中、吓破了胆的匈奴娃娃兵。按惯例,这样的俘虏要么充劳役,要么直接杀掉。她转向蒙恬,“这么小,留着问话吧,说不定还能套出点情报。”

蒙恬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准了。

陆锦把孩子带去医帐,让军医帮忙治伤,他手臂、腿上好几处血痕,是白日混战中留下的。那匈奴娃娃垂着头,任由军医包扎,不吱声也不喊疼,只飞速又小心翼翼偷看陆锦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当天夜里,营中一阵骚动。

陆锦披衣出帐,才得知那孩子打伤了替他换药的军医,抢了一把小刀,撒腿往营门口跑。

还没跑出十步,就被巡夜的士卒一箭穿了后心。

她远远看到那小身子扑在地上,瘦的像一截折断的枯枝,眼睛半睁着,散了的瞳孔里只剩空洞,被前来收殓的士卒拎着腿,潦草地拖走了。

陆锦泛起一阵恶心,快步转到没人处,干呕了几下。

她并不害怕尸首,在现代接刑事案子的时候没少见过。她恶心的是自己,因为那一瞬愚蠢的恻隐之心,让一个匈奴孩子从一条死路换上另一条,结局没变,只是更惨烈。

她想起那孩子偷偷打量她的眼神,那或许并非感恩,而是在寻破绽。

他只有十三岁,但已经懂了一件事,秦人和匈奴人之间,没有活路可走。

第二天,陆锦在帐中坐了一整个上午。

她把这几天整理的互市文书翻了一遍,又合上,再翻开。然后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留那孩子,他会不会死得更痛快些?又或者留下他,本来就是一种自我感动式的安慰,什么都改变不了?

蒙恬掀帘进来时,她正坐在案前,目光空落落地,凝在那卷摊开的竹简上。

“动摇了?”蒙恬开口,还是那么冷淡,却没有任何讥讽的意思。

陆锦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沉默了片刻,摇头。

“没有。”她说,吸了下鼻子,声音稳下来,“反而明白一件事,在战争里,试图挽救个体,都是妄谈。只有颠覆整个局面,把仗停下来,把和平铺出去,重新建立了信任,才有资格谈其他。”

蒙恬没说话,很久之后,点了一下头。

“嗯。”

那天午后,二人在中军帐内,商议下一步策略。

图雅是冒顿的亲妹,唯一的在意,也是他引以为傲的将领。冒顿再狠、再疯,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她的意外入局,是陆锦北上以来,手里第一张真正有分量的牌。

“有她牵制冒顿,你北上王庭,可多几分平安。”蒙恬指节扣在舆图北边、匈奴王庭的位置。

陆锦点点头,在心里暗暗筹划,这个失了孩子、正在医帐里昏着的匈奴女子,或许真能成为撬动秦匈关系的第一步。

“等她醒了,先去会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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