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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陆锦与蒙恬在营帐中对峙,已经僵了半盏茶的工夫。

帐外北风狂作,帐内铜炉中的火却烧的压抑沉默。蒙恬端坐帅案之后,腰身挺拔、肩宽背厚,一身玄甲未卸,甲缘还沾着巡营时染上的尘泥。他眉眼与蒙毅有三分神似,面容却冷峻,皮肤是常年风沙打磨下的皴糙。

他许久未语,目光沉沉落在陆锦身上,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陆锦跪坐对面,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心里却暗暗叫苦。

她从咸阳出发时,一路推演着如何面对冒顿,唯独没料到,到了云中大营,第一个要面对的凶险,是蒙毅的亲兄长、北境的大将军蒙恬。陆锦缩了下脖子,只觉他目光如刀,像在审视敌细。她余光在蒙恬按着佩剑的手上溜了一圈,把呼吸都放轻了。

蒙恬这边,眉头也皱的死紧。

御前奉药的神女,妄谈和平的疯妇,弟弟拼命护着的门客……哪一条,都让他觉得既荒谬又愤怒。

半个时辰前,李由将陆锦送入云中大营。只在营门口与蒙恬短暂交接完文书,向陆锦拱了拱手,道了声“陆姑娘珍重”,便翻身上马,带人折返九原郡。

蒙恬立在营门内,目送李由远去,才把目光落回陆锦身上,扫了一圈。从她裹在皮裘里的瘦小身形,到被风沙吹得有些发白的脸色,再到身后只有五、六个文吏和护卫的寒酸队伍。

他没开口说一个字,只是转身抬手,示意她跟上。

落座中军大帐,陆锦将蒙毅的亲笔信递上去。

蒙恬接过简书,展开来读。陆锦本等着他露出些许缓和的颜色,谁知他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直接将竹简拍在案上,震得她一哆嗦。

“神女?”蒙恬开口,压迫感极强,“毅弟素来谨慎,怎会与你这等来历不明之人搅在一处?莫不是你用妖言蛊惑了他?”

陆锦被问得哭笑不得,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答起。

她想起蒙毅初到现代时,那副世界观崩塌的模样。一个亲历异世的人,尚且需要时间来消化,又如何仅凭一封信,便让蒙恬立刻相信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

草率了!

“蒙将军。”她小心翼翼开口,“民女知道这件事听起来荒唐,换作是我,也不会信。但上卿大人确实在现代……在我那里,住了一段时间。是他亲笔写了这封信,让民女来云中时交给将军。”

“信可以伪造。”蒙恬冷冷道,“你既是神女,谁能保证这不是什么蛊惑人心的把戏?”

陆锦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飞速在心里盘算局势。蒙恬不同于嬴政,对她的价值和神迹毫无兴趣;也不接受互市,妄谈理想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他那素来恭谨慎行的弟弟,得了什么失心疯。

陆锦搜肠刮肚,回忆在现代与蒙毅聊天的细节,她需要一件旧事,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蒙毅在那个‘现代’,和我讲过一件他小时候的糗事。”她开口,看向蒙恬。

“他从小就生得比别的孩子瘦小,话也少,性子闷。六七岁时,有一次在公学,被其他孩童起哄,说武将世家出了个身子弱的,逼着他爬树自证。他爬上去,别的孩子却一哄而散。他不敢下来,又倔着不肯叫人来帮,就那样一个人在树上站了快一个时辰。”

蒙恬闻言未语,身子却微微一僵。

“他说后来是阿兄寻来,才把他抱了下来。这件事,只有你们兄弟二人知晓。”

帐中静得落针可闻,蒙恬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滑下来。

他表情依然冷硬,眼底的怒火却渐渐熄了。他记得那件童年小事,弟弟被他从树上抱下来时,眼眶红红的,就是倔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没追问经过,只是牵着他回家吃饭,这件事父母亲都不知道,是兄弟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此等私密,若非阿毅全然信任,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当真来自后世?”

“当真。”

蒙恬沉默了很久,把竹简缓缓卷起来,放在案角,将这件极大极重的事强行消化掉。半晌,他抬眸看向陆锦,语气里的敌意已经退了大半,却依然硬邦邦的,“即便如此,本将也仍然不信什么互市。”

蒙恬确实不再针对她“蛊惑弟弟”这件事,但并未因此放松对互市的审视。

“匈奴蛮夷野性难驯,今日与你谈和,明日便来屠城。北境三十万戍卒枕戈待旦,不敢有一日懈怠。你轻飘飘一句‘互市’,便要让将士放下刀戟,去与豺狼做生意?”

“将军觉得互市是养虎为患。”陆锦看着他,“可民女想问将军一句,匈奴残暴不仁、心如豺狼,难道我大秦边军,便从未屠过草原的牧民?”

蒙恬刚缓下来的目光,倏然锐利起来。

“自然有。”陆锦不避他的视线,“去年大秦将匈奴彻底赶出河套,夺了他们的草场,断了牧民生路。没了牛羊,没了帐篷,冬日一来,冻饿而死的草原百姓与刀下亡魂有何分别?”

蒙恬霍然起身,甲胄震响,他盯着陆锦,胸膛剧烈起伏,怒意蒸腾。

“匈奴年年南下,掠我边民,屠我村落,是他们先欠下的血债!”

“是血债。”陆锦迎着他的怒意,也不示弱,“可边军为了军功,为了首级授爵,便没有拿过无辜牧民的头颅充数么?将军,边地的血债,从来不是只有一边在流!”

蒙恬眯了下眼睛,握紧剑柄的手背青筋暴结。

他是北境最高统帅,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十万戍卒里有多少人为了军功铤而走险。那些被斩下的首级里,有多少是真正的匈奴战士,又有多少只是草原上放牧的百姓。

他心里有计较,只是从来避首,不愿直视。

帐中僵持着。

“将军。”她声音放缓,“边境上这些年的血债,新仇叠旧恨,还算的明白谁欠谁更多吗?大秦把匈奴赶过阴山,他们只能靠掠夺生存,秦军再阻击诛杀……结果就是,仇恨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压死的都是那些只想活下去的两境百姓。”

蒙恬的剑到底没有出鞘,他只是死死盯着她,胸口深沉起伏。

“你再敢说这种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极沉,“便以军法处置。”

陆锦知道他这算是听进去了,缓缓呼出一口气,“互市并非一劳永逸,它不能立刻止战,更不能让所有人放下刀。但它能开一个头,给彼此喘息的机会,让所有人见识一条新的生路。”

她面向蒙恬,认真道,“市点设在边关,依法而设,依律而管,以利牵制,分而划之。让匈奴诸部之间为了利而争,而不是为了仇而战。”

蒙恬沉默地听着,他面无表情,但也没有打断她。

这份沉默里有被冒犯的怒,有被戳破真相的恼,还有某种他此刻不愿承认的松动。

这几年间,他执掌长城和驰道修筑,见过民夫累死道边,怨声接踵全靠镇压;他调度边军粮草辎重,知道每一石粮食运到北境沿途损耗几许、代价多高,御史台又上过多少奏疏攻讦北境屯兵巨耗。

他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清楚,大秦撑不住一场旷日持久的边战。

互市,或许真是一条路。

但他不会认。

“明日再议。”他最终开口,语气仍旧紧绷,却不再夹着针对她的排斥。

陆锦识趣地不再多说,行礼告退。

走到帐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步,忍不住回头,“将军知道民女是未来之人,就不想知道,自己历史上的结局?”

蒙恬没有回头看她,声音冷硬干脆,“不想。”

“将士马革裹尸、为国尽忠,便是宿命。旁的,不必知道。”

陆锦心里刺了一下,有些发酸。

她点点头,只嗯了一声,掀帘出去。

史书上,他没有死于战场,而是死在政治斗争里。死于阴冷的囚室,死于一杯鸩酒,死于他尽忠了一生的帝国的背刺。

那样的死法,太冤,太痛,太憋屈。

她决定,永远不会告诉他。

蒙恬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烛光在他沉默的侧脸上跳动,将长长的影子投在毡帐上。

接下来的两日,一同筹划北上出使的细则。

蒙恬话不多,态度仍冷,但做事极扎实。他从营中挑选了二十名精锐骑兵作为护卫,又派了两名精通匈奴言语的译官随行。沿途路线补给、各部的联络方式,他一条一条过,不容半点疏漏。

陆锦也不多言,把互市方案拆成几大块,逐条写下来与他核对。设市的选址、货品的清单、边市驻军与商法税收的框架,她写一段,他审一段,有时提出两句中肯的锐评,有时极轻的点一下头。

两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默契,冷淡、务实,不再针锋相对。

第三日正核对时,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名年轻小将掀帘而入,步履生风。

那小将约莫二十岁,面容朗阔,肩宽腿长,甲胄上溅着泥点,鬓角还有未擦的薄汗。他见了蒙恬,先抱拳行礼,“将军!”

然后瞥见蒙恬身后的陆锦,愣了下,显然没料到中军大帐里会站着一个女子。只一瞬,他收回目光,重新向蒙恬,恭敬再报,“将军,刚接到斥候急报,云中城外三十里,有匈奴游骑来扰。领兵的……又是那个‘鬼面将’。”

那年轻将领顿了下,呼吸明显粗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末将请命,率本部骑兵出城迎战!”

蒙恬眉头一沉,却未立刻应允,只点头道,“王离,先去整军,待我号令。”

王离干脆应声,转身大步而去,甲胄叮咣响,并未再搭理这个账中的女人。

“那就是王离啊?”陆锦眨巴下眼睛,探头看着小将掀帘而出的背影。

“王翦老将军之孙,王贲之子。”蒙恬平淡回应,“去岁新到我麾下,守云中。年轻人,性子急。”

“我知道。”陆锦浮起笑来,“史书上我读过他的生平,未来也是大秦一员虎将,没想到现在还是个小弟弟。”

蒙恬正转身往案前去,闻言斜睨了她一眼,“将门无犬子,他现在打仗也不含糊。”

他不再搭理她,垂眸看着案上舆图,手指点在云中城北一处隘口上,沉默着,似在推演。

陆锦站在一旁,安静回想着方才王离的姿态。那个“鬼面将”是谁?为什么王离一听这个名字就急眼?

帐外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整军集结的号角低沉的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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