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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那日陆锦按惯例入宫奉药,未至殿前便觉出气氛不同以往。

殿门紧闭,廊上的内侍比平日少了一半,仅剩的几个也贴着墙根垂首站着,呼吸都放得极浅。引她入殿的那个一路没敢抬眼,只在门口极小声点了句,“北境急报,陛下心绪不宁。”便侧身避了。

陆锦将手中漆盘捧的更稳些,深吸一口气,迈入偏殿。

嬴政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合羽檄,俨然是北境前线来的。那内里的消息大概极重,重得让他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他见她进来,微抬下巴示意免礼,将羽檄往案上一丢。

“来的正好,北境刚到的消息,冒顿弑父杀弟,自立单于。”

嬴政先开口,没避她。

如今陆锦在御前侍奉丹药已经三月有余,她毕竟是现代人,时间久了便只当嬴政是个威严又难伺候的老板,并不带那种御前战战兢兢的模样,反而让嬴政愿意多与她讲两句话。他一开始询问些西域的奇闻轶事,后来也偶尔只言片语带过朝政,让她说说看法。

他依然不信任她,无论她的身世还是所谓的神力。但他信兼听则明,她讲的见闻有参考价值,她的一些观点初听离经叛道、细想又能带来启发。

陆锦正在试丹丸,闻言心中一颤。

冒顿,这个在原本时间线中,本该在嬴政驾崩后才弑父自立、一统北方的草原霸主,竟然提前亮出獠牙,比原先的历史记载,早了整整十年。难道是穿越这几个月的所为,已经撬动历史走向,产生蝴蝶效应了?

她顾不得深想,拼命在脑海中回忆史书记载,只知道那冒顿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年轻而好战,桀骜且弑杀。曾经为了训练士兵听命,将自己的宠妾绑了当做活靶子让众人射杀。

这个年轻的草原新王,比他父亲头曼单于危险的多。

“你既博闻,可知道这冒顿,是什么样的人。”嬴政捻起陆锦奉上的丹丸,语气淡淡。

陆锦垂眸片刻,推说自己游历时听闻草原旧事,将冒顿少时为质流亡,后以宠妾鸣镝练兵的故事梗概着讲了,“此人隐忍多年,一朝崛起只会更凶残。年轻的头狼最危险,一旦逼急了,只顾拼命去赢,不知道什么叫代价。”

嬴政听着,没有说话,只慢慢饮水送药,眸色幽深不见底。

陆锦见状点到为止,垂眸道“民女失言,陛下赎罪”。

嬴政垂眸看着她伏地的身影,极淡的笑了一下,抬手免罪,“朕既问你,便是因你比旁人敢言。”

奉药完毕,陆锦正欲告退,殿外忽传谒者低报,“公子扶苏求见。”

陆锦微顿,只得先退至一旁恭候,正好趁机,见见这位大秦长公子。

扶苏踏入殿中,趋步上前,向嬴政行礼。

他看起来刚逾弱冠的年纪,着一袭玄素深衣,腰间束着青玉绶带,眉目舒朗、唇含淡笑,整个人清雅得过分。

扶苏拜过嬴政后起身,见到陆锦微微一怔。想起听近侍提过,父皇近日常召一位西域神女侍奉丹药。他心中虽对嬴政痴迷长生一事早有隐忧,面上却不显怠慢,含笑点了点头,“见过陆神女。”

陆锦急忙还礼,趁机告退,将殿内空间留给父子二人。

踏出殿门,她望着宫墙外渐浓的暮色,轻轻吁了口气。历史好像真的在动,朝一个谁也无法预知的方向,慢慢倾斜。

殿中,扶苏跪坐御侧次席上,恭顺地垂着眼眸。

“北境的事,听说了?”嬴政开口,扶苏点头应是。

嬴政再问,带着几分考教意味,“冒顿弑父自立,大秦当如何?”

扶苏略一沉吟道,“冒顿弑父,内必生疑。儿臣以为,可先密令北境整军戒备,静观其变。若草原内乱自起,我大秦便可坐收其隙。”他字字清晰,虽未抬头,亦不露怯。

嬴政慢慢转着拇指玉韘,只问了一句,“若此獠不来攻,反而收服各部,坐大北疆,你又当如何?”

“那便只有战。”扶苏沉默片刻,顿了下又补,“但儿臣以为,战必有度,不可倾尽国力,北境而今民生凋敝……”

嬴政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度?草原上的狼,不打死就会再回来。资敌酋以喘息,便是为己掘坟!朕灭六国时,没有一次给自己留过退路。”扶苏止语伏首,“儿臣知罪,请父皇息怒。”他跪得端正,额头触地,却不慌乱,也不再辩解。

嬴政看着他,眼底的火慢慢散了,只剩一层很淡的倦色。

“起来。”嬴政开口,见扶苏起身,仍旧垂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透着些无奈与自嘲,“你像极了你母亲。心善,凡事总想求两全;又倔,认准了的事不回头。”

他的声音低下去,沉进一片很深的回忆里。

彼时嬴政未及弱冠,吕不韦把持朝政、风头正盛,亲母赵姬则与嫪毐厮混、蠢蠢欲动。

华阳太后为了巩固外戚势力,在这个时候做主,把一个楚系芈姓的少女许给了他。

嬴政欣然接受,旁人私下道他是迫于太后势力或者少年情窦初开。只有他自己明白,亲政在即,亲母和仲父却各怀鬼胎,两个本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却没一个想给他活路。他只有先攀上华阳太后和她身后的楚系外戚,才能活下去。

于是那女子成了太后落在他身边的棋子,也是他自愿握在手中的筹码。

她生的好,性子却淡,刚嫁来秦地时言语不通,不怎么爱说话。只随嫁带来一张楚琴,偶尔弹奏,音色深沉喑哑,似静水流深。

日子长了,这对少年夫妻慢慢对彼此熟了些。

嬴政发现她是那种看着柔弱沉默,实则内里坚韧的女子。

那两年里,他一个王座上的新君,却陷在各方势力博弈的漩涡里,压的喘不过气。在外人面前演绎完恭顺,晚上回了内寝,常常没有好脸色。她从来不急不恼,任他发火泄愤,只安静在一旁等着。不追问缘故,也不啰嗦劝诫,只是待他火气过去陷入疲惫时,亲手端来一碗膳房煨着的热汤,暖胃又暖心。

后来她有了身孕,他极惊喜。

孩子降生那日,他站在榻边有些无措,轻轻碰了碰那小小的一团,在这日复一日的压力和逆境中,第一次感觉到有了束光。

嬴政让她给孩子定名,她尚且虚弱,闻言认真想了想,淡淡笑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便唤作‘扶苏’,可好?”

他听懂了。

诗经词中的亲昵,是她对他悄然滋生的真情;扶苏是参天的树,是她对这个孩子的期许。

后来,她安心教养扶苏长大。

他则步步为营,杀嫪毐,囚生母,逼吕不韦自尽,慢慢将帝国的权力收回手中。彼时他也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外人只道秦王铁血狠绝,却不知他午夜梦魇中惊惶醒来时,都是她陪在身侧,握着他的手,不多言,就那么安静陪着。

直到华阳太后薨逝,嬴政的矛头终于指向楚系外戚,指向她的父兄亲友。

她没有求情,也不多过问,依然尽心养育着扶苏,只是对他的话,渐渐少了。

他最终定策灭楚的时候,她已经病重。不见太医,不饮汤药,就那么独自耗着。嬴政最后一次去见她,被她婉拒殿外。侍女战战兢兢转述她的意思:相顾无言,不如不见。

她到死没有埋怨过他一句,却也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

殿中烛火摇曳一下,将嬴政的心神从回忆中唤了回来。

他看着仍垂首立着的扶苏,缓缓长出一口气,挥了挥手,“去吧。你母亲忌辰快到了,代朕去上炷香。”

扶苏微微动容,赶忙深深一拜,“儿臣晓得。”他躬身后退,转头踏出殿门时,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天凉了,多加身衣裳,穿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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