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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徐让的科研实验是从一口破陶罐开始的。

那陶罐原本是苏珩药庐里煎药的旧物,底部裂了条细缝,苏珩本打算扔了,被徐让看见,如获至宝的抱走了。

陆锦路过庑房的时候,看到他正蹲在门口空地上,拿黄泥细细地糊着罐口。

徐让抬头看见陆锦,眼睛一亮,“恩人!你说的那个‘气推之理’,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寻思,我爹从前炼丹也说过‘硝石化水自寒,遇炭火则暴烈’。原来他早知道,只是拿去炼什么九转金丹,简直傻透了。”他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的兴奋和急切,要把自己这些天憋在肚子里的念头一股脑倒出来。

陆锦刚要开口,聂明轩从后头冒出来,抱着胳膊看热闹,“硝石遇火暴烈不假,但你若只知其暴不知其量,早晚把蒙府炸没一半。”

徐让没顶嘴,反而认真点点头,“所以我才要先试量。”他用竹片撮起极细的一小缕粉末,收敛起兴奋,眼中是小心翼翼的探究,“先从小处摸它的脾性,再慢慢加。”

聂明轩看了陆锦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点欣慰。

这年轻人看着莽撞,但那份求知和钻研的劲儿,倒真像个搞科研的苗子。

陆锦和聂明轩本有心帮他,但两个文科生大眼瞪小眼,在书房枯坐了半日,发现各自的理化知识都捉襟见肘。

“我也就记得个氧化反应,公式都忘了。”陆锦有些尴尬的开口。聂明轩闻言揉了揉眉心,两手一摊,“别指望我,我上学时候偏科的厉害,化学没及格过……氢氦锂铍硼后面是啥,我都不记得。”

二人边互相吐槽、边搜肠刮肚,把所有能想起来的边角料都写上竹简。什么一硝二磺三木炭,什么颗粒越细反应越快,再加上些从电视剧里攒出来的只言片语。陆锦看着竹简上寒酸的内容,叹了口气,“咱俩加一块儿,也就半个初中生。”聂明轩则把笔一丢,推了下眼镜,“别埋汰初中生!”

他满意地拿起竹简端详,“咱们本就是启发,不是教学。只要方向指对了,后面的路,让小徐同学自己摸索吧。”

“只是……这玩意儿可不只能开山。”聂明轩放下竹简,看向陆锦,收敛起笑容,“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徐让真把火药研究出来了,嬴政会不会直接拿它投入战争?会不会失控,会不会造成更多生灵涂炭?到时候联动改变的,可能是整个世界格局。”

“想过。”陆锦坦诚回答,“但火药本就是历史长河中的产物,咱们不过是让它提前出现。嬴政确实酷爱征伐,那是因为天下战乱许久,他从小学的是以暴制暴的道理,还没见过和平的好处。”

她看向窗外,修竹掩映的回廊尽头,许让正蹲在庑房前的空地上,专心致志的摆弄那个陶罐。

“慢慢来,眼下,起码先给徐让谋条活路。”

苏珩这些日子,被徐让缠得没法。

他的药庐和蒙府后巷就隔着一条街。每次他出外诊回来,徐让就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不是让他帮着找硝石硫磺这些原料,就是想从他那里搜刮几个能扛烧的铜管子。

苏珩那性子也不恼,一开始总被这年轻人吓一跳。后来惯了,每次都温温和和的应下,然后当真留意着,顺路采买点他可能用得上的矿料,装在药箱里背回来。

有一回徐让兴冲冲追着他走了半条巷子,絮絮叨叨地讲自己这几日的新突破,问苏珩有没有滤布,想把硝石再提纯些。苏珩安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笑眯眯回应,“正巧,前日刚采买了新的,南地来的软织,滤渣极净。”

他回到药庐取出递给徐让时,又收了手,不放心的叮嘱,“那金石之火猛烈,我曾是见过的。你且记得,小心行事。”

“知道了!”徐让正在兴头上,抽走他手中的滤布就跑,“多谢苏医工!”

“诶——”苏珩跟到门口,看着已经空落的巷子,无奈摇了摇头。

爆炸发生在一个午后。

蒙毅入宫当值,陆锦御前奉药,聂明轩则去了李斯府上。蒙府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来回的仆从和洒扫院子的沙沙声。

徐让一个人在庑房里,已经捣鼓了一个半时辰。

他之前试过无数次都以失败告终,今天又冒出新灵感。把三种粉末再次调了比例,用湿布裹了,捏成几颗指盖大小的黑灰丸粒,再慢慢荫干,然后封进陶罐里,只余一头裸露在外的细麻线。

他打火点燃麻线,人退到门板后头,紧张的心跳突突。

火蛇沿着麻线慢慢爬过去,好一阵沉寂。徐让探出头,正沮丧着准备迎接又一次失败。

就在那一瞬,陶罐爆裂。声音极闷沉,却震得地皮一抖。内里一团黑灰色的浓烟腾起来,又苦又腥,窜上房梁。动静之大,惊得房檐下的灰雀炸了窝,扑棱棱飞起一片。

院中传来仆从们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赵四的怪叫,“走水了!走水了!”他趿着鞋第一个跑到门口,一看不是走水,而是徐让造的孽,后怕得跳脚,“我的祖宗,你又在作什么妖?哪天把屋顶子掀了,你就老实了!”

徐让正被呛的咳嗽,脸上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头发里全是梁上震下来的灰。

他被赵四一通数落却哈哈大笑,抹了把脸,眼里亮的像有星子,“成了!成了!”他使劲拍了赵四一把,又自顾自蹲在那摊废墟前,叽里咕噜的念叨,“果然还是要麻线,火走的慢,反而炸的更烈……但黑丸潮了,下回再荫干些……硫磺也要减半分,把炭粉筛得更细……”

赵四看着他那副旁若无人的狂热模样,只觉气结又毫无办法,烦躁的挥挥手,把门口一众探头探脑的丫鬟仆从遣散开去。

动静终究惊动了内院。

蕊儿奉命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见庑房里那一地焦黑和还没散尽的怪烟,再一看徐让那张花脸,登时杏眼圆睁,整个人像只炸毛的小猫,“又是你!前月刚把膳房后头的柴堆燎了个角,今天又炸!这府里是你能胡闹的地方吗?惊了夫人,你自己去请罪,我才不要管你!”

徐让抬眼看了看蕊儿,小声嘀咕,“我用的是门口的地儿,没炸着后院。”蕊儿闻言更气了,“你还犟嘴!大人回来有你好看!”徐让不服,“大人不会怪,我这是正事。”那副又轴又坦荡的模样把蕊儿堵得说不出话,只得跺了下脚,气鼓鼓的走了。

等陆锦和蒙毅从宫里回来,跨进门就看到蔓延到庑房门外的那处黑印子。

赵四苦着脸把经过说了,蒙毅没有恼,只看着在阶下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徐让,忽然浅浅笑了一下,转向陆锦,“让他去城南那处废弃的马厩试吧。那里石墙厚,地面阔,离民宅也远些。”

陆锦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徐让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喜色,“以后做实验,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把命炸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听见没有?”徐让忙不迭点头,道了谢就一溜烟进屋,收拾要带去马厩的瓶瓶罐罐了。

她看着他灰头土脸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蒙毅在旁,轻声笑道,“他现在这样,有个奔头,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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