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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一段时间,生活步入了稳态,像三条平行的线。

陆锦入宫的次数渐渐固定下来,每隔两日一次,若有急召另算。

先亲自试药,静候半个时辰,再侍奉嬴政服药。期间留在偏殿,嬴政不问,她不多言。

偶尔嬴政问起西域的风物人情,她便顺着话头说几句。

他说听闻西域有国,其民不筑高墙,以舟为城,商旅日夜出入而不闭门户。陆锦便答那是海滨之国,仗着水路便利,以商养城,但也并非全无安防,只是在海港设了极多的灯火与瞭哨。她边说着,边带出几条港口管理、通商贸易与夜间防务的法子,句句扣着西域见闻作底,内里却是现代的思路。

嬴政有时会追问几句,有时只嗯一声,不置可否。

陆锦渐渐摸清几分帝王的脾性,他不在乎她是否真的从西域来,也不急着揭穿她话里那半真半假的套路。

他只在意一件事,这些东西,能不能为他的大秦所用。

以及她这个人,是否可控。

有一回,嬴政问她,“西域之国以灯火为港,若遇风雾,当如何?”陆锦叩拜,“回陛下,需有备案,航船不止靠灯,也有指南针索引。”

她见嬴政抬了抬眼,似乎来了些兴味,便继续,“民女以为,此道与军中传讯同理,一法不足以应万变时,便留辅路。大秦正兴驰道,可若某一处枢纽被雨毁雪封,后方无论辎重情报便只能干等。若能在几条命脉,各修辅路,平时供商贾百姓行走,战时作奇兵转运之用,便多了一道暗脉,也多了一分生机。”

她言毕转了话题,将丹药恭敬呈上,垂下眼眸,“时辰到了,请陛下用药。”

嬴政慢慢转着拇指上那枚玉韘,看了她几息,才慢慢接过去。

那日陆锦出了宫门,才觉后背汗湿一片。与帝王说话像站在一面极高的墙下,看起来是纳凉荫蔽,但不知它何时会坍塌。

聂明轩去李斯府上的次数,也与日俱增。

李斯对他的态度转变极缓,不急不躁,从学识到心性,慢慢探究这个年轻人。

起初他还端着相国的姿态,见面先道“聂先生来了”,带着点不轻不重的客气。后来,便省了称呼,只朝那方小案一抬手,请他坐。再后来,李斯会挥退仆从,谈话间抬手亲自斟茶,道这是今岁南郡新贡,让聂明轩尝尝。

聂明轩记得,他初次登门,在偏堂饮的那杯茶,温凉的。

如今的这杯,很烫。

李斯的态度软下来,辩起来却比从前更加锋利。

他几次提出论点,让聂明轩驳他,两人针锋不让,有两回争得面红耳赤,李斯却抚掌而笑,“好。确实有几分真货。”眼里是对后生掩饰不住的欣赏。

有一次,二人从午后谈到掌灯,李斯指着案上竹简,“你上回提的‘紧急避险’,老夫思量了数日。依你所言,有人为避火势破邻家墙而入,不罪。可落到秦律里,那个‘更大之害’当如何界定?火势多大,墙毁几面,若全凭断案之人临时裁量,岂不又回到‘法无定例,人自为政’的老路上去了?”

聂明轩稍作思索,恭敬回道,“所以关键不在该不该免,而在如何证明不得不为。其一,所避之害须明显大于所犯之害;其二,其害急在眼前,非破此法则不可解;其三,手段不得超过必要限度。三者齐备方可免罪,缺一不得援引。给裁量套上笼头,才不至于放任。”

李斯沉默片刻,又问,“若破墙之后,临时起意,图了主家钱财,怎么算?”聂明轩笑道,“那便是另一桩案子了。”

“你倒机警。”李斯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慢慢捋着胡须,“这一条,老夫姑且记下,改日再与你逐字细议。”

那日聂明轩走时,李斯在廊下多送了两步。

不是客气,是话没说完,心还没尽。

蒙毅的线是最安静的一条。

他的奏疏依旧工整,朝会依旧站得笔直,与同僚往来的分寸也一如从前,温而不亲。

只有贴身服侍的小厮隐约觉出,大人这些时日在书房逗留的的时辰越来越长。寻常公文之外,还常常翻查宫中旧档,从积了灰的库里调出来,多是涉及宫中采买、吏员迁转、少府拨款的。

蒙毅像织布一样,一格一格地理,把赵高的蛛丝马迹从那些复杂的案卷里慢慢剔出来。

赵高行事极隐晦,几乎不直接沾染任何一桩具体的贪贿灰产,所有的蹊跷都拐着弯,指向更下一层的人或事——某个得了他推荐得以入少府的小吏,某次由他安排出宫采办的内侍,某位被他照拂过的官僚远亲,某一笔以修缮为名被批得飞快的支出。

千丝万缕的联系,很细密,所有的线头都远远握在一个人手上。

蒙毅梳理的很慢,也很稳。

赵高在宫中不知埋了多少眼线,那些旧档他需要慢慢调用,以免打草惊蛇。然后把每条抽离出来的线索,都记在书房暗格那卷竹简里。

这些日子,冯婉莹深居内院,很少在他们面前露面。

但她又仿佛无处不在。

天凉之后,陆锦发现自己的被褥加厚的及时;三人深夜议事,蕊儿也恰到好处端来热腾腾的宵夜;就连徐让,暂时住在府中庑房,隔日王二便给他送去新打的铜盆和两套短褐。

陆锦想起冯婉莹在那夜在蒙毅面前屈膝行礼,淡淡说过的“妾身来安排”。

她不出内院,也不掺和他们的事,却严丝合缝的把控着蒙府的秩序,稳稳运行。

聂明轩有一回边吃着宵夜,边啧嘴感叹,“贤妻,贤妻啊!蒙兄你可太有福气了。”

蒙毅正低头看竹简,闻言只“嗯”了一声,“夫人贤德,毅自然知晓。”他唇含淡笑,语气却平平的,温和但少了温度,一如冯婉莹对他的样子。

可蒙毅不知何时,开始在意有关陆锦的温度了。

天冷他亲自过问绣娘给客人制冬衣的进度,入冬厢房的取暖总是最先拨去炭火,就连在书房议事时斟茶,他也不自觉先用指背试一下茶盏温度,再推到陆锦面前……

他自己察觉到这些的时候也怔忡了一下,只说服自己,陆锦是在现代搭救他的恩人,又是如今一道挽救大秦的贵人,理当礼敬如此。

旁的,他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

只是蒙毅不知道,他这些连陆锦都没察觉的心思,全落在蕊儿眼里。

那一日黄昏,蕊儿陪着冯婉莹在内院花园散步。

蕊儿抱着新制的氅衣,跟在冯婉莹半步后头,走了一段,实在憋不住,“夫人,奴婢替您觉得不值!”她顿了下脚,又跟上,“那个陆姑娘来了以后,大人整天泡在书房,连膳食都让人端进去用。从前大人虽忙,好歹同夫人一处用膳,现在人影都不得见。”她说这话时,语调快得像蹦豆子,又酸又涩,仿佛被怠慢的是她。

她还没说的是,陆锦刚来的第二天,大人让赵四把厢房厕屋的恭桶换成了新的;隔季府里添置器具,总是厢房最先;她的衣料要好的,绣娘选了匹时新的软缎,大人亲自去摸了,说太薄,不御风,让换了厚实名贵的蜀锦;提到沐浴,蕊儿更酸了,从前府中连大人和夫人都是三日才浴一次,可这陆姑娘来了,大人竟吩咐隔天便为她烧一次浴汤。

大人从前,待谁都是温和却疏离,可这陆锦一来,大人像变了个人似的。

关键是,她凭什么受了大人的好,还一副泰然自若、并不受宠若惊的模样。

冯婉莹没说话,只慢慢走着,她不是不知道蕊儿说的这些话,甚至比这更细的,她全知道。

她与他成亲三年,蒙毅待她,恭谨有礼,尽职尽责。在母家父兄面前,给足她尊重;在一众府邸的女眷之中,让她风光体面;连宫宴上嬴政见到相携入座的二人,都会夸一句琴瑟相和。

但那种礼待,没有生活的琐碎,也没有热腾腾的温度。

她从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现在她懂了,有了比较,才知天壤之别。

冯婉莹以为自己会恨会妒,可她没有。她对蒙毅也无情爱,二人只是各自扮演着夫妻关系中的角色,演绎着什么叫做称职。

她只是心里有些酸,但不是因为蒙毅,而是因为陆锦。

她想不明白这个叫陆锦的女子,是怎样做到那样不卑不亢地活着的。不邀宠、不谄媚,既不依附男人,也不求体面尊贵的身份,却偏偏活的充实又自在。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冷意,“蕊儿,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大人对谁好,不是你该嚼舌的。”她停顿片刻,到底没忍心再说重话。

“若是传到旁人耳里,丢的是大人的脸。”

蕊儿被教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小嘴扁了下,委屈巴巴的垂着头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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