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秦川万里须尽渡 > 第15章 第 15 章

第15章 第 15 章

回到蒙府,下人给徐让备了新衣和吃食。

他没动,用那双还泛红的眼睛盯着陆锦,满是疑惑,“恩……恩人把我从宫里救出来,到底图什么?”

陆锦瞅着他,“图你烧炉子能炸。”她朝后院抬了抬下巴,“先吃饭,吃完有事请教。”

饭是蕊儿送来的,徐让吃得狼吞虎咽,带着劫后余生的狠劲儿,蕊儿又给他添了碗粟米饭,看得直啧嘴。他吃到中途几次抬眼偷瞄陆锦,生怕她反悔。

饭毕,陆锦带着徐让去了个偏院的空屋,“从前炼丹炸膛的时候,还记得用的什么矿料,什么比例和火候吗?”

徐让思索,“我爹从前方子杂,我跟着捡了几年炉灰,就自己偷着试。前年用硝石混了硫磺和炭粉,还有些铅粉铜绿,想烧个火珠,结果炉子炸了,眉毛燎了半截。”他挠了挠头,有点怕被嫌弃的不好意思,“后来我又试了两回,最后那次丹炉的碎片直接嵌进墙里,让我爹好一顿揍,又怕闹出人命,就不敢了。”

他忽然抬眼,透着几分不甘,“可我总觉得,那炸炉并非偶然,一定有门道儿。”

“炸炉时,是火先起,还是炉先裂?”陆锦问。

徐让一愣,蹙眉回忆,“火先起,极亮,极猛,像天雷闷在炉膛里。接着炉子炸开,碎片飞得比箭还快。”他说话时,眼里那点倔强的光又冒出来,已经完全从恐惧中恢复。

“硝石、硫磺、木炭,三样按一定比例混在一起,点着后会产生氧化反应,在极短时间里生出大量热和气。气涨超过炉壁耐受极限,就会炸膛。”陆锦看着年轻人困惑的神色,讲解到,“你用炼丹的炉子,却误打误撞做出另一种东西,若是技术成熟可控,便有开山之力。”

徐让整个人往前一倾,眼都亮了,“开山?!”他突然跺了一脚,开始来回踱步,已经瞬间联想到了那力量的各种用途。

“山石坚硬,民夫一锤一凿要开半年。若用你炸炉子那股劲,找对石眼,半日能裂一片。大秦如今正兴土木基建,修路、开渠、采石、建城,哪里都用得上。”陆锦看着兴奋踱步的年轻人,笑了。

“你从小家学炼丹,差点被构陷害死。现在我告诉你,你那几次炸炉的蠢事,也许能变成真正有用的手艺。只是这路更难,也更险。你走不走?”

“走!”徐让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陆锦,眼里的光从惊疑到滚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我一直想试试的!人家都说方士装神弄鬼,我爹把自己吃死了,还让人笑话……我想走条不一样的路!”

陆锦点点头,“好,一言为定,我帮你找实验的地方。”

徐让看着陆锦,还带着最后一丝迟疑,“你……你咋知道这些的?那开山的手艺,真能行?”

“我是神女,会算命,我说你行,你就行。”

陆锦笑起来,摆摆手,留徐让一人在屋里发怔,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的灯已点上,蒙毅坐在案后,等了多时。

“陆姑娘。”他抬眸看向陆锦,似是隐忍了很久,“你今日在御前,着实犯险,陛下他……”

“对我有点兴趣了,是吧?”

“嗯。”蒙毅抿了下嘴唇,“陛下身边不乏异士,但从未有人,得到过近身侍药的殊荣。他此举,是兴趣,更是审视。”

“姑娘,还请一定谨慎。”蒙毅的语气难得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你与聂兄愿在大秦助我已是天恩,若真出了事,教我如何自处?”

陆锦看着蒙毅紧绷的模样,笑了,拍拍他的肩,像在现代对他一样,“放心,我有谱。”

蒙毅还想说什么,聂明轩已经大大咧咧推门而入,打断二人。

他额上带着薄汗,眼中却是未褪的兴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大口。

陆锦挑眉,“呦,聂律回来啦。你那边进展如何,跟李斯混熟了吗?”

陆锦筹备献丹的一个多月里,聂明轩那边也没闲着。

蒙毅挑了个李斯休沐的日子,将引荐聂明轩的帖子递了过去。只道与这位聂先生偶然相识,得知他刚从西方游历归来,带回几卷西域诸国的律法抄本,其中有些条文与秦律颇有参差。

隔天,相府的请帖便来了。

第一回登门,聂明轩被请到侧堂喝茶,正打量廊柱上雕刻的法经时,李斯来了。

这位大秦帝国律法体系的总设计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威严,反而略显清瘦,语气温和。

寒暄几句后,李斯开门见山,“聂先生博览西方法度,敢问这西域法典里,可有能与我大秦律比肩者?”

聂明轩呈上提前准备好的竹简,是他和陆锦熬了两天,基于罗马市民法攒出来的一套“西方法典汇编”,比秦律多了些民间私法的界定裁量,又不显得过于突兀前卫。

“大秦律体系之完备、条文之精密、刑罚之明晰,西域诸国远不能及。但有些异邦律法的思路,与大秦律侧重不同,或可成为补足。”他摊开简册,为李斯指引,“秦法重刑律,而西域重民商,这其中民间借贷、买卖契约、纠纷赔偿,以及故意过失的裁量判定等,在民事实践中都很有价值。”

李斯接过竹简,捋着胡须,从头到尾仔细看。

他脊背笔直,身体微向前倾,指尖顺着字迹缓缓移动,嘴唇无声翕动着,逐字逐句地推敲。聂明轩看着老相瘦削而专注的侧颜,突然想起了律所里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合伙人,在审阅过亿标的合同时的样子。

眼前这个人,善于揣摩圣意,贪权而摇摆不定,但他对法学本身的热忱,毋庸置疑。

接下来的时日,李斯又邀请聂明轩过府几次,每次都是小坐对谈,从对那卷西方律法的解读,到他对现行秦律的看法,最终是发散的法理边界思考。

他问的多,说的少,缓缓评估这个年轻人的份量。

直到今天,是第六次。

聂明轩往软垫上一靠,“这老头,太深。六次了,每次回来我都觉得,自己在跟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说话。”

“他其实第一次见面就在试我,一方面觉得能给他提供新鲜思路,一方面又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持怀疑态度。”他看向陆锦,啧啧嘴,难得流露出心悸,“每次见面就跟答辩一样,突然聊到一个法条,就让我举出一个西方判例。我举了,他便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全程不急不躁,就那么缓缓的发问,然后稳稳的看着你。”

聂明轩抓了抓头发,“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人压着节奏走了。”

陆锦没忍住,笑出来,她从没见过聂明轩这么狼狈,像律政精英被一下子打回学生时代。

“李相绝非轻易欺哄之人,聂兄能在一月间得他点头,已经比旁人快上几年。”蒙毅含笑开口。

“他今天留我用膳了。”聂明轩说。

第六次,李斯破例留他用膳,还亲手给他添了酒。二人顺着话头讲到“法当随时而移”的理念,聂明轩说秦律严苛,得天下时适用,如今治天下,或需另加一层柔壳。

李斯听完没说话,只慢慢转着酒盏,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天下初定,轻言宽法,易生动荡;可若一味以严,则地力尽,民心竭。”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几分不多做掩饰的疲惫,“秦法走到今日,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老梅,沧桑的很。”聂明轩复述时的语气也跟着放轻了,“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人要不是权臣,专心做个学者就好了。他死守相位,不只是恋权,更是怕他亲手搭起来的那套法治,没人替他守。”

“我他妈有点同情他了,操!”

聂明轩骂了句脏话,才发现蒙毅正沉默望着他,赶紧找补,“当然,这不是他倒戈赵高,害死你们所有人的理由。”

书房中静了一瞬。

“李相其人,修明律法,建树煌煌,确为大秦股肱。即便晚年行差踏错,但功过相分,不可一概而论。”蒙毅没有计较,轻叹一声,“何况我们要做的,不正是改变未来走向,将他拉回正途吗?”

“那你觉得,他现在对你是什么态度?”陆锦接过话来。

“他摸不透我的来路,但欣赏我的思路。他现在看我的眼神,有点像咱们上学那时候,导师的眼神,像看见个好苗子。”

蒙毅为二人添了茶水,“李相不会轻易与人交心,他若愿意与你攀谈,说明你在法理上的东西已入了他的眼。下一步,不能再只跟他聊‘理’,要聊‘局’——让他看清楚,他要守住法,需走哪条路。”他顿了顿,声音稳而沉,“但李相这个人,从来只信自己。你越急着拉他,他越会退。”

“那就给他留道门,让他自己在门口转悠,慢慢走进来。”陆锦说。

“咱们三个现在,像不像当初一起办青铜簋那个案子,在律所熬夜梳理时间线的时候?”聂明轩忽然笑了,“只不过甲方从企业家换成了始皇帝。”

陆锦白了他一眼,“那这次的甲方够份量,也够难缠。”

蒙毅没接这个话,只把灯又拨亮了些,将新调出的几卷宫中旧档推到二人面前。关于嬴政、关于李斯、关于赵高,还有很多线索要梳理。

三人各自埋首进案卷里,窗外秋虫呢喃,夜似深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