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紧张筹备,和落脚大秦生活的努力适应后,陆锦随蒙毅入了宫。
咸阳宫的大门比她想象中更厚重。
她与蒙毅对坐在马车里,掀开一角车帘向外看,那道巨大的玄漆宫门,将宫墙内外的尘嚣与肃杀隔绝成两个世界。宫门两侧,披甲执戟的卫士站得笔直,玄甲映着光,泛出暗青色泽。
下车入宫,需经三道查验,每一道都有郎中令属官亲自核符。
陆锦侧头看向身旁的蒙毅,他行的端正,双手交叠于前,目不斜视,却在每过一处查验时,似有似无的将她半护在身侧。
从前他在现代被她护着,如今时空倒转,由他护着她了。
陆锦今日穿着一身藏青曲裾深衣,长发只以一根素色丝带系住,妆容极淡,眉尾细长,唇上只点了一层薄薄的脂,整个人看上去素净却不寒酸,恰到好处地踩在“方外之人”与“能登大雅”之间。
二人穿过宫道,脚下的青砖被扫得发白。宫人们低眉敛目,走路几乎贴着墙根,连呼吸都压得轻浅。陆锦想起现代法院的羁押通道,押解声、铁门声、监视器冷静的电流声,都没有这静更压抑。
安静到极致,便是威压。
她下意识捏了捏拢在袖中的锦盒,内里是苏珩精心调配的八枚蜜丸。
偏殿外,赵高已经候在阶下。
陆锦远远看见他,身量不高,面容粉白,眉目生得阴柔。二人走近时,他先一步迎上来,对着蒙毅微微一揖,又看向陆锦,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蒙上卿今日来得早。这位便是陆氏神女?果真仪态不凡。”他笑时眉眼都眯起来,微微侧身,将二人引进殿内。
入殿后,陆锦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压迫感。
嬴政坐在御案后,玄色常服上没有繁复的绣纹,只在襟口与袖缘压着极细的暗金回纹。未戴冕冠,用一根乌木簪束发,露出整张脸。
他生得俊伟而锋利,眉骨高且长,眼尾微微上扬,鼻梁瘦直,下颌棱角分明,整个人像一柄暂时入鞘掩了锋芒的剑。虽然年逾不惑,却只见深邃,不露沧桑。
最让陆锦不敢大意的,是他的目光,如同天穹高处俯下来的一道光,让一切无所遁形。
蒙毅上前行礼,一五一十地禀明了陆锦的来历。他措辞严谨,只说她游历西域多年,通晓天象药理,还精于“观气推演”之术。
赵高静候在侧,笑容不变,但目光在陆锦与蒙毅之间打了个来回,极短的一下,像蛇吐信子。
“抬起头来。”嬴政开口,声音低沉,“让朕看看。”
陆锦抬头,目光相触一瞬,就让她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她参加过很多庭审,有过无数次咄咄逼人的质询,心理素质很不错。但这里不是法庭,御座上那个人,有着掌控生杀的无上权力。
她只有一次机会,不能躲,不能慌,也不能太耀眼。
“民女陆锦,受神人之命,自西域归来,愿为陛下献上延年之丹。”
嬴政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把身子往凭几上一靠,看一场早已腻了的把戏,“既然敢在朕面前献丹,便说说,这丹与宫中方士所炼,有何不同。”
陆锦再次躬身行礼,却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蓦地转了话题,“民女在来咸阳之前,曾梦神人告曰,陛下心中正在忧虑一事,此事与北境布防相关,然未落于诏书,亦未说与任何近臣。”这是陆锦在历史书中记住的一个细节,这个节点,她要赌一把。
殿中静了一瞬。
嬴政的眸色深了,像利剑从鞘中缓缓抽出一寸。
他最近确实欲在雁门云中之间秘密增设一道由北地戍卒与放牧降胡混编的巡边骑队,以备匈奴突然南侵。此事他只在心中谋划,连蒙毅、李斯都尚未知晓。
“你说,朕在忧虑何事?”
陆锦垂眸,作观想之态,片刻后道,“陛下所虑,恐非内政,而在北境雁、云之间,有一支可随时北出迎敌的巡骑,尚缺一个合适的名义。”她说的玄虚,点到即止。
嬴政面色未变,却微微坐起身子,姿态前倾。赵高在侧,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继续。”嬴政说。
陆锦顺着“观气”之机,引回刚才的话题。直言察觉陛下气色中有金火交攻之象,问嬴政近日可有难眠、心悸和焦躁之感,“民女所献丹丸,皆为草木凝练,而宫中方士炼丹,需佐以金石入药。”言罢俯首告罪,请求宽恕妄言之过。
“金石性烈,长久服用,有损龙体,请陛下明鉴。”
赵高终于忍不住,“陛下,此类玄谈之辈,惯会察言观色,再以虚言动圣听。陛下龙体自有太医护持,何来金火攻心之兆?此女不过信口雌黄……”他语调仍绵柔,但多了点急切。
陆锦垂眸不语,蒙毅则不动声色地往前膝行半步,挡在陆锦身侧。
“唤太医令来。”嬴政开口,语调依旧极平,只是按在凭几上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太医令带着两名当值医官快步趋行到御前,闻言不敢怠慢,将陆锦带来的丹丸和宫中金丹各取一枚,化于清水之中。两只白瓷盏并排放着,片刻之后,一清一浊。陆锦的丹药,微黄澄澈,无任何沉淀;而另一盏中,金丹稍加搅动便泛起浑浊雾絮,不多时,盏底积了一层细密的红黄杂质。
太医令凑近嗅闻,又用银针探过,旋即变了脸色,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陛下……臣……臣有失察之罪!”他声音发颤,连带着满殿内侍宫女齐刷刷伏了一地。
嬴政沉默无声,只是俯视着那盏积着残渣的药汤。
陆锦余光瞥向赵高,那个方才还面含微笑的人,此刻唇色微白,额角泌着一层极薄的汗。他跪下正欲请罪,陆锦却赶在他前头开了口。
“陛下,赵府令推荐方士虽有失察,到底也是忧心陛下龙体,才被歹人蒙蔽。府令并非医官,如何识得金石之毒与草木之药的区别?”
一个区区失察之罪扳不倒赵高,与其现在惊了他,不如顺势卖个人情。
赵高慌忙叩首,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先痛斥自己识人不明、罪该万死,又顺着陆锦的话头把方士骂得狗血淋头,把责任择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把这个突然出现、一时辨不出敌我的“神女”又掂量了一遍。
“赵高。”嬴政终于开口。
赵高猛地伏下身去,额头抵地,“臣在。”
嬴政抬手挥了一下,没说话,却让赵高瞬间意会了主上的意思——制丹的方士,处置了。
赵高连声领命而去,心头早已翻江倒海,嬴政许他收拾残局,他便要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些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封上口。
“你倒是胆子大。”殿内,嬴政的目光落回陆锦脸上,“识破毒丹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陆锦再拜,“民女想要,那个方士。”
殿内气氛一滞,蒙毅的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好叩首为陆锦挡罪。
“炼丹毒,是罪过,但若炼别的,或许有奇效。民女不敢在陛下面前说尽天机,只求陛下将他赐予民女,戴罪试上一试。”她叩拜,“若是不成,陛下再杀剐不迟。”
长久的沉寂。
“好。”他说,“朕就把他赐给你。”
嬴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殿外,“从今往后,你每日入宫,专替朕试药验丹。你进献之药,每一粒都须你亲口验毒。”
陆锦没有半分犹豫,俯首领旨。
“蒙毅。”嬴政的目光落在跪地的蒙毅身上。
“臣在。”
“此女由你举荐,便暂居你府上。一应出入,由你负责。朕要她随召随到,不得有误。”
“臣领旨。”二人再次叩拜,一同退出殿外。
殿门缓缓合拢。
嬴政面容冷峻,眼中深不见底,垂眸落在那两盏还未撤下的药汤上。
他自然不信什么“神女”,从陆锦进殿的第一句话起,他就没信过。
可她说中了他的心事,无论是他未宣之于口的边防方略,还是从金丹里验出了毒。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心机,三次便是让人心惊的本事。
嬴政喜欢聪明人,但不喜欢看不透的聪明人。此女有用,有趣,却也危险。所以他得把她放在看得见的地方,赏她恩宠,也给她枷锁,然后慢慢研究。
宫道尽头,赵高已带人将方士徐让拖出了角门。
两个憨壮的内侍一人挟着他一条胳膊,动作利落,显然是做惯了的。徐让嘴里被塞了破布,衣襟在拖行下扯开大半,鞋也蹬掉了一只。一双眼睛在凌乱挣扎中睁得极大,满是不甘与茫然。
陆锦与蒙毅赶到时,赵高正指挥内侍就地解决了他。
“陆神女,蒙上卿,这是在办陛下交办的差事,二位追来,有何指教?”
陆锦上前一步,看着被摁在地上的徐让,“这个人,陛下已经赐给我了,我奉旨来领人。”
赵高笑容微僵,“赐给神女?臣并未接到旨意。”
蒙毅开口,平缓却不容置疑,“方才神女在殿前向陛下要了此人,陛下金口已准。赵府令若不信,可回殿中面圣求证。此人便先由我带回去看管,不劳府令费心。”
赵高目光慢慢扫过二人,终是松开拢在袖中的手,侧身让开一步。两个内侍旋即松了手,徐让像一摊泥似的摔在地上,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马车驶出宫门,拐上直通蒙府的石板路,将咸阳宫隔绝身后。
徐让蜷在车尾,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像尾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你真年轻。”陆锦看着他突然说,“我还以为,方士会是个老头。”
徐让闻声看向她,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迟缓,“草民家世方学,祖父和阿爹,皆以烧炼丹饵为业。”
“可我从未以金石入药!”他顿了顿,又急道,“我爹痴迷金石之术,便是过量服食丹药而亡,那东西害人,我又岂会……”
“本官知道。”蒙毅打断他,“你炼的丹,也许从来没到过御前。”
“但你担了炼丹方士的名号,出了事,就是个替死鬼。”陆锦补充。
徐让的脸色更白了,他想起赵高从前慈眉善目的笑脸。
“你之前随长辈炼金石丹药,炸过吗?”陆锦忽然问。
“啊?”
“炼丹炉,有没有莫名其妙就炸了?”她又问了一遍,平静而清晰。
“炸……炸过,好几次,还伤了人。”他哑着嗓子答,满脸茫然,“如何?”
陆锦笑了下,与蒙毅对视一眼,又转向依然瑟缩在车角的徐让。
“我这里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