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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书房里的烛火又添过一次油,灯芯被蒙毅用铜签拨正。

聂明轩已经歪在矮榻上,手上慢慢擦着眼镜,消化着震惊的事实;陆锦则垂眸研究着几卷竹简,尝试辨认着上书的秦篆。

“石头的事,暂时没有任何头绪。”蒙毅刚刚把书房翻了一个遍,也没有找到那块送他去现代的石头。当时那块石头本该收纳入库,却离奇从他袖中滑出,送他穿越。可如今的书房中,他寻遍每个角落,都一无所获。

“别找了,那石头估计本身就是个时空bug,鬼知道瞬移到哪里去了。”聂明轩先开了口,语调恢复了慵懒,透着终于消化完错愕的认命,“穿越回去的法子,再碰运气,眼下先想办法活下来。”

他看了陆锦一眼,挑了下眉毛,“咱们有脑子,有知识,还提前知道历史……怎么样,陆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一起在大秦搞事情啊?”

陆锦抬眸看向他,又转向蒙毅,笑了,“既来之,则安之。搞!”

聂明轩重新把眼镜架好,桃花眼里恢复了清明和敏锐。他坐直身体,转换成开始评估案情的律师腔调,“小……蒙毅,你先说,大秦眼下最大的雷是什么?别跟我说什么严刑峻法要慢慢改革之类的大方向,我要最具体、最要命的那种。”

“赵高。”蒙毅脱口而出,这个名字,他在现代的深夜反复切齿了无数遍。

“此獠如今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宫中内外的大事小情都绕不开他。让陛下身中慢毒最终殒命的丹药,也是他一手安排方士进献的。”他看向二人,“这个人外表谦逊恭顺,最懂察言观色,陛下称帝后,尤其委以重任。若不是知道了未来结局,我断断想不到会是他。”

“行。赵高,优先级最高。”

聂明轩点点头,话锋一转,“这种人跟毒蛇一样,缓慢蛰伏,一击毙命。他在御前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埋的比我们想象的深。否则始皇帝驾崩后,他不可能那么迅速的把持朝政、翻云覆雨。”

“所以不能蛮干,先从长计议,暗中搜集他的罪证。”陆锦接过话,声音不大,却让另外两个人都同时看向她,“这期间同时做些别的事,别让赵高觉得,我们在针对他。”

“史书上大秦覆灭的原因,从来不是赵高一个人,他只是一根导火索。”陆锦看向二人,笃定道。

“真正要命的,还有三条:其一,北境不宁,匈奴年年南下,拖垮了国库和民力;其二,六国旧地的人心不附,而秦律又刚硬严苛,容不下缓冲,民怨越积越深;其三,储君不立,扶苏被打压排挤,嬴政自己被自己的多疑和刚愎困住……”

她举起三根手指,“赵高是个钻漏洞的贼,但大秦本身全是漏洞。”

蒙毅的唇角僵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反驳。

她直呼陛下名讳、又说大秦满是漏洞,固然言语刺耳,但她说得对。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能只办赵高。”聂明轩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想几条线一起推。”

陆锦点点头,“咱们在现代办案子,最忌讳单押一个点。如果只盯着赵高,一旦他被逼急了狗急跳墙,线索全断不说,可能还让他反咬一口。但如果我们同时在三四个点上铺开,反而让人摸不清咱们在干什么。”她指尖在案上圈点。

“北境安定、律法革新、民心归顺,后继有人——这些才是真正让大秦国祚永继的关键。”

聂明轩侧头看了蒙毅一眼,后者正怔怔的看着陆锦发言,眼中的神采近乎崇拜。

“陆律这不是接了个案子,是在下一盘大棋。”他往软榻上一靠,低笑出声,“先说说,第一步怎么落子?”

陆锦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绢帛上,那上面绘着咸阳宫阙的布局图,是这座帝国的心脏。

此时的嬴政,应该还在章台殿里熬夜批阅着奏疏,如同从前的每一日,勤政但透支。

“嬴政最近在迷丹药,赵高便有了借方士之手下毒的机会。”陆锦看向蒙毅,“第一步,先把你家陛下的命救下来。后续那些事情能顺利推进的前提是——他这个定海神针歹活着。”

“陛下如今痴迷长生,忠言逆耳,怕是不好办。”蒙毅微微蹙眉。

“不是否定他。”陆锦摆手,“你方才跟你夫人介绍我们,不是顺口说我们两个是西域奇人异士嘛,那就索性这么编——我是能勘破天机、懂得真正长生秘术的神女;聂律则是游历诸国,博览西方新颖律法的法学家。”

聂明轩笑出声来,“神女?你要走方士的路,让方士无路可走?”

“是的。”陆锦打了个响指,如同曾经携手办案时一起想到了绝妙点子,“咱们现代人,想装神弄鬼搞出点‘神迹’不难。先把嬴政的丹药线从源头换掉,然后苟在他身边,慢慢赢得他的信任。”

“太险!”蒙毅眉头皱的更紧,眼中尽是对二人胆大妄为的忧虑。

“陛下何等睿智之人,岂会被你轻易取信?还有赵高,你断了他献丹的路子,无异于虎口夺食……”他说的急切,却被陆锦轻声打断,“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关键时刻,咱们要棋行险招。”

蒙毅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内心剧烈波动着。

沉默几息,最终深吸一口气。

“为人臣子,倒是我方才怯懦了。”他摇摇头,淡淡的笑了,透着几分自嘲和想通了的释然。

随后他抬手,向二人深深行了一个恭敬的揖礼,“二位为大秦如此,请受蒙某一拜。”

“既如此,二位的入关文牒和户籍名册我来差人打点。还有陆姑娘入宫,便由我引荐。”蒙毅恢复了清正温和的语调,“我好歹是陛下御前之人,又素来行事稳妥,我举荐的人,他不会太计较来历。”

“这就对了。”聂明轩已经兴奋起来,“蒙毅这条线暗中挖赵高的内幕和案底,你是御前上卿,行事调度都方便;陆锦这条线打进宫里抢赵高的话语权,顺便摸摸嬴政的态度,慢慢渗透他。”

“我呢,想去会会李斯。能亲眼见着这位活的法学奠基人,我这辈子也算值了。”他笑了笑,两手一摊,“老头不是坏人,但是复杂,历史上他被赵高拿捏,纯是败给了自己那点忌惮和执念。”

蒙毅站在案边,极轻点了点头,“还有一事,二位的真实来历,无论如何不能向陛下坦白,至少眼下绝不能。陛下此人,一生多疑。他信鬼神,也忌惮鬼神;他需要奇人,也绝不容许任何超出他掌控的东西存在于世。若让他知道你们来自两千年后,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感激,而是除之以绝后患。”

“同意。”陆锦点头,“嬴政这种老板,明显是结果导向的。他一要成绩,二要可控,咱们先闷头做事,让他看到价值,再谈其他。”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快的叩门,三人同时收了声。

“进来。”

门开了,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小婢女托着衣物和食盒走进来。

她梳着双鬟髻,穿着身浆洗干净的绢襦,鬓边别着朵淡粉绢花。嘴角带笑,并不怯生,屈膝向三人行礼,唤了声大人,声音又甜又脆。

两套叠得整齐的衣物,一套绣银色云纹的女式曲裾深衣,一套天青色的男式直裾,旁边还放着一顶绛帻。食盒里是三碗冒着热气的汤饼,配渍菜。

“夫人说夜深了,二位客人先换衣裳用些热食,有什么缺的明日再补。”小婢女说着,利索地将碗碟摆好,只在斟茶的档口,抬眸飞快地扫了陆锦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将她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然后迅速收回,低头行礼。

“奴婢蕊儿,二位贵客有什么吩咐尽管唤我。”言罢退出,脚步声在回廊上轻快地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聂明轩啧啧两声,“还是当古人好,有这么可爱的小丫鬟伺候。”陆锦没接话,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先换衣服。”二人转到屏风后面,一阵窸窸窣窣。

片刻后,屏风内次第传来挫败的叹息,“蒙毅!快来帮忙,我俩都不会穿。”

蒙毅刚端起茶盏,闻言顿了一下,含笑起身,想起自己在现代第一次穿牛仔裤的经历。

“陆姑娘,衣襟右掩为衽,左衽是胡服样式,在秦地也作丧服。”他耐心讲解,指导陆锦调整了襟领,又转向聂明轩,“聂兄,蔽膝系于腰间,并非胸前。此物遮于膝前,以礼仪之用。”他抬手帮聂明轩把长长的腰带系上,“还有这绛帻,虽不美观,但暂且佩戴,免得……”

“免得人家以为你受了髡刑。”陆锦噗嗤笑出来,接过话。

在大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头本就是刑法中的一种,侮辱性极强。

“你才被髡了!”聂明轩气急败坏的瞪她。蒙毅正帮他整理绛帻,闻言微微别开脸,隐忍笑意。

三个人刚换好衣服,门外响起比蕊儿更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三下叩门。

这次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素净青衫的年轻男子,背着药箱,风尘仆仆,却难掩关切神色,显然是听了老仆的消息赶来的。

“珩夜诊归来,便在后门被王二拦了。”他的目光本能的落在蒙毅面上,先观察他的气色,然后扫了一眼书房内景。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不似秦人的仪态举止,各自衣襟上还有几处未完全捋平的新褶。

他没有多问,只在看到蒙毅无恙时微微松了口气,“看来大人的急症,不在身上。”

蒙毅把苏珩引到空席坐下,将陆锦和聂明轩的身份简单介绍,只提陆锦精通方药与观星推演之术,聂明轩通晓西域法典与律令之变,此番入府为门客,是为助他辅佐陛下,为大秦清理积弊。

他隐去了穿越的秘密,只挑苏珩能接受的部分讲,比如陆锦推算出嬴政服用的金丹有毒,正欲以神女之名入宫献药,实则替换毒物。

“所以,陆姑娘希望我为陛下制药?”苏珩听完,缓缓将目光移到陆锦脸上,神色未变。

“正是。”陆锦点点头,“陛下如今服用的金丹,实则内含金石之毒,在我们的‘国度’叫做铅汞中毒。”她看向面前这个年轻医者,“因此我想请你帮忙做一些丹丸,外观看起来名贵的要死,但实际上是清润心肺、散热平燥的内里功效。”

苏珩静了两息,又看了一眼蒙毅神色,缓缓点头,“既然大人信你们,我便也信。只是此事涉及陛下用药,万分凶险,还请姑娘一定慎重。”

陆锦道谢,苏珩微微一笑,又看向聂明轩,目光在他那头绛帻也未完全遮住的短发上停留了一瞬,“聂先生日后若因发式遭人误会,可称是来咸阳的路上遭遇意外,头部受伤,我替你剃发清创,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聂明轩有点意外这个年轻医者不动声色的妥帖,笑着一拱手说这藉口好。苏珩温润回礼,又顺道为三人诊了脉,开了几幅宁神安养的方子,约定半月后送丹药来,这才起身告辞。

待苏珩离去,聂明轩凑到陆锦耳边,“这苏大夫靠谱,放现代是那种大半夜被急诊电话吵醒,还会把听诊器先捂热了才用的医生。”

陆锦同感的点点头,转而看向蒙毅,“这苏大夫什么来头,为什么这么淡定?”

“我与苏兄相识十载,他是个慷慨良善的人,性子也极温润。”蒙毅答,“至于淡定——身为医工,他见过太多事。垂死的病人,残肢的兵卒,抱着死婴在药庐外坐上一夜的母亲……做他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药理,是能接住旁人的苦难,把一切情绪藏在云淡风轻里。”

“况且他信我,所以不多问。”蒙毅看向二人,“我亦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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