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熄灭的瞬间,蒙毅感觉自己在极速下坠。
跟上次一样,比失重更难捱,是一种彻底的、仿佛整个时空都在他周围坍塌的坠落。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伸手去抓陆锦,指尖触到了她的手腕,然后下意识中死死握住。
聂明轩的惊吼传来,模糊而遥远,“这他妈是怎么回事?!”然后一切声音都被吞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蒙毅的后背重重砸在了一片潮湿松软的草地上。
他仰面躺在地上,眼前一片花白过后,看清天空挂着的一轮圆月,周遭繁星点点。然后闻到了熟悉的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混合着夏夜的植物芬芳。
那月色比现代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透亮,因为这里,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没有彻夜不息的城市灯火。
他缓缓坐起身,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陆锦的手腕,没有松开。
“陆姑娘。”他声音沙哑。
“我在。”陆锦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摔懵后的茫然和真切的疼痛,嘶了一声,“没事,就是摔的屁股疼。”她尝试活动手腕,却发现他握的太紧,“蒙毅,你的手……可以先松一下吗?我手腕快被你捏断了。”
蒙毅慌忙松开手。
“抱歉。”
“不用抱歉。”她坐起来,扶额缓了一会,这才看向四周,“我们现在在哪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花园,不大,但精致。
假山石错落有致地堆叠在池塘边,几丛修竹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花园深处的回廊,尽头可见几间飞檐翘角的屋宇,檐下挂着几盏散发着淡淡暖光的灯笼。空气里有夏日的暖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书卷的气息。这布局,这气息,这月光下飞檐的弧度——
蒙毅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每一处,最后落在尽头修竹掩映下的书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带着几分被强压下去、不敢确信的欣喜。
“这是蒙府,我的家。”
“你说什么?!”聂明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气急败坏和世界观崩塌前的最后挣扎。
他从一丛蔷薇后面爬了起来,西装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巴,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狼狈的垂在额上。他摘掉被露水打湿的眼镜,一边胡乱用袖口擦着,一边质问,“陆锦,小蒙,你俩跟我说实话,这恶作剧也玩的太他妈……”
他话到一半,卡住了,愣愣的看向回廊。
两个提着灯笼、穿着粗布短褐的男人正从那边快步走来,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壶热水,显然是准备给书房添茶的仆从。
他们的脚步在回廊拐角戛然而止,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暖黄的光晕在地上拖出两道摇曳的长影。
两个家仆看着花园里凭空多出来的三个奇装异服的人——为首那个露着手臂、穿着紧身到令人羞耻的裤装的,看起来是自家大人;另外两个穿着裁剪诡异的深色布帛,尤其那个女人,竟露着半截小腿——同时张大了嘴,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大……大人?!”年老些的那个家仆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在打颤,“您……您不是方才回了书房,命小的煮水送来吗?怎会……”
蒙毅转过身,面对那两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家仆。
他的脊背在一瞬间自然地挺直了,双手交叠背在身后,下颌微抬,目光从俯视的角度落在两人身上。他并非刻意,而是被环境瞬间唤醒的肌肉记忆。
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七年,每一个动作、神态,乃至呼吸的节奏,都在他的主场中迅速苏醒着。
“今夜何人当值?”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蒙氏次君、大秦上卿的沉稳,仿佛中间那穿越两千年、在现代生活数月的时光从未发生过,“府中可有异动?”
年老的家仆磕了个头,“回大人,今夜是小的与赵四当值。府中一切安好,并无异动。只是……您……”
“现在是什么时辰?”蒙毅打断他,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何年何月?”
老仆被问得更懵了,只以为自家大人撞了邪,结结巴巴地,“刚过亥时一刻,今年是始皇帝廿八年七月癸卯啊。”
始皇帝廿八年,七月癸卯,亥时一刻,就是他被奇石送去现代的那一瞬间。
蒙毅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复杂已被悉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冷静。在现代生活的那半年时光不是梦,此刻他身上还穿着陆锦为他买的牛仔裤和T恤,脚上踩着那双轻便的板鞋。
而大秦这边,时光却分毫未流逝。
这意味着,他在现代读到的那些大秦和众人的结局,或许都来得及扭转。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锦和聂明轩——陆锦已经站起身,正拍打着西装裙上的草屑;聂明轩刚把眼镜重新戴好,盯着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古代仆人发愣。
“王二,即刻去后门,若见到苏医工经过,务必请他速来,就说我急症发作。”老仆点头,连滚带爬的去了,蒙毅又转向年轻那个,“赵四,你守在此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今夜所见,不得泄露一字。”
安排完毕,正要引二人往书房走,回廊另一头转过一盏灯笼。
暖黄的光晕由远及近,伴随着木屐轻磕碎石小径发出的细碎声响,每一步都踩得端端正正。
陆锦顺着光的方向望去,提着灯笼的丫鬟身后,是一个年轻女子,身着月白寝衣,外罩一件墨蓝色的氅,长发没有梳髻,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她的面容在灯笼的光晕里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亦没有任何温度。
“夫君。”
女子开口,语调平润,走到蒙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妾身听见花园里有动静,担心夫君安危,便过来看看。”她的目光越过蒙毅的肩膀,落在那两个穿着奇装异服的陌生人身上。从陆锦裸露的小腿,看到聂明轩的眼镜和短发,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紧,“这两位是?”
蒙毅侧身,将她纳入视线,语气温和了几分,却透着淡淡疏离。
“这二位是……来自西域的奇人异士,受邀入府小住一段时间。烦请夫人安排人将厢房收拾出来,再备两身换洗衣裳。”
女子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妾身这便去安排。”她转向陆锦和聂明轩,行了一个平礼,体面开口,“二位既受夫君邀请,便是蒙府的贵客。妾身冯氏,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陆锦学着样子还了一礼,聂明轩也跟着拱了拱手。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开始观察这个女人的微表情,客气、疏离、暗藏的探究,以及她与蒙毅之间那种都端着仪态的距离感。
“夫君,夜深露重,不如先与客人移步室内稍憩片刻。”她淡淡一笑,给了蒙毅台阶,“衣物和膳食稍后送来,二位客人若有忌口可告知。”
冯氏没有追问蒙毅和这两个陌生人的怪异服饰,也不计较他们的凭空出现,这是她的处事之道。此刻最要紧的不是问清来龙去脉,而是不能让任何失礼的事在蒙府过夜。蒙毅素来端方持重,今夜却在花园里穿着怪异,被两个所谓的异邦人搅得如此狼狈,显然事出非常。所以她得先兜住,让一切看起来如常,不能对蒙氏的名声有一丝折损。
旁的事,等散了再慢慢计较。
蒙毅微微点头,“有劳夫人”,她回,“夫君不必多礼,妾分内事”。
这样的对话,他们成婚三年来,从同席、用膳到族中祭祀,说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平平整整,从未失礼。女子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不紧不慢,灯笼的光晕在回廊尽头渐渐淡了。
三人进了书房,门在身后合上。
蒙毅站在自己的疆域中央审视,烛火在铜灯上安静燃烧,香炉中焚着淡淡兰香,那些竹简、笔墨和那张他用了多年的木案,一切如常。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两位穿越两千年,来到他世界的现代人。
在这个转身中,他从那个需要被照顾、被教导、被保护的“实习生小蒙”,重新变回了这片土地上的主人。
“陆姑娘,聂律,此地便是始皇帝二十八年的大秦。”他抬手,向二人行了端正的一揖。
“但我当真不知,竟将你们一同带了回来。”
聂明轩靠在书案旁,抱着手臂,用律师特有的审视目光盯着蒙毅,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有被蒙在鼓里好几个月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正在高速运转的理智。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梳理心绪。
“所以,”他开口,透着终于恍然大悟的自嘲,“你本来就是历史上的蒙毅,秦始皇身边的上卿……那块黑石头是送你穿越的媒介,而我们两个倒霉蛋,是被你顺带捎回来的快递。”
“聂律此喻甚妙,确实如此。”蒙毅抿了下唇,浮起一丝尴尬。
“行,这个解释我暂且接受。”聂明轩重新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回去?……那块石头留在博物馆了,这边还有能让我们回去的办法吗?”他皱眉,转向陆锦吐槽,“还有你陆锦,真是坑死我……”
聂明轩停住话头,他发现陆锦正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蒙毅。那种眼神他很熟悉,她在法庭上准备盘问关键证人之前,就是这个表情。
“蒙毅。”陆锦开口,“刚才在花园里那位,是你夫人?”
书房里一瞬安静,烛火在铜灯中轻轻跃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蒙毅站在案前,闻言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是。”他开口,坦诚的点头,“冯氏婉莹,是当朝左相冯去疾的嫡女,廷尉冯劫的胞妹。始皇帝二十六年,陛下赐婚,冯蒙两氏联姻。到如今,已三年。”
聂明轩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我去!你结婚了?你在现代这么久,一个字都没提过!”
蒙毅又沉默了,他在回忆,回忆自己在现代的那半年里,是否真的从未想起过她。
答案是,是的。
他没有刻意隐瞒,是真的忘了。
他的心里装着陛下,装着大秦,装着兄长和蒙氏一族的兴衰,装着史书上痛彻心扉的结局和尚未写尽的忧患……唯独没有装下这个与他同住一宅、同桌用膳三年的妻子。
这让他忽然生出一股极淡的、有些无措的愧疚,“是我疏忽了。”
蒙毅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竹简,放在案上缓缓展开。那是一份旧档誊本,上面详细记载着冯蒙两家联姻的前因后果。从两家为两个幼童定下娃娃亲的手书,到始皇帝赐婚的诏书抄件,再到交换的聘礼清单,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没有温度却无可挑剔的合同。
“冯蒙两氏联姻,于朝局而言是文臣与武将的联盟,于陛下而言是制衡各方的手段。夫人是冯家的嫡女,她的教养、学识和规矩,都是冯家最拿得出手的。她嫁入蒙府,便是缔结两姓之盟,延续世代交好的承诺。”
“那她自己的意愿呢?”陆锦问。
蒙毅看了陆锦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苦涩,“世家婚配,哪有自己的意愿。”他顿了下又补充,“兄长常年在外且未娶正妻,夫人实际上担着当家内主的担子,操持着蒙府内外。她一直做的很好,从未抱怨过,也从未失礼过……”
陆锦看着蒙毅,从他平和的叙述中听懂了一件事,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这段婚姻风光体面、相敬如宾,唯独没有爱情。
一个在朝堂运筹帷幄,一个维系着内宅安宁,是被两个家族摆在这座宅邸里的棋子。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更夫的梆子声。
冯婉莹回到内院正寝,挥退了丫鬟,独自在铜镜前坐下,慢慢拔下发间的玉簪。
那根玉簪是母亲留给她的,通体温润,簪头雕着一朵秀气的兰。
母亲走的早,她记忆里母亲总是一副安静又慈爱的模样,空闲时坐在窗边绣花,偶尔抬头看她在院子里玩,笑着说我们婉莹要好好的。
她不知道什么才算“好好的”,只知道母亲在世时,父亲每次来内院看她们,都会有一搭没一搭,跟母亲数落些朝堂上的事。母亲不懂,但会亲手给父亲斟茶,然后陪坐一旁微笑着,听得极认真。
她那时就希望自己能听懂那些话,而不只是陪笑。所以后来常常溜进父亲书房,读些对于女子来说,超纲了的书目。
很多年后她嫁入蒙府,学着母亲的样子给蒙毅斟茶,他会抬眸温声道一句“有劳夫人”,然后继续看他的公文,不再言语。
她后来渐渐像母亲一样端庄沉静,专注打理内宅事务,也淡忘了从前期许的光景。
但今夜,那个女子站在月光下看着蒙毅的眼神,让她觉得陌生。那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负累的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清澈、磊落、平视,不带任何卑微或讨好。
那样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过,也再没有机会有了。
冯婉莹垂眸轻轻摩挲了一下簪头的兰花,然后将玉簪放回妆奁,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携着桂花的残香涌进来,将她的寝衣吹得微微鼓荡。她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三道人影。
她是冯家的女儿,蒙家的二夫人,蒙府内宅事务的实际当家人。
下人敬她,外人尊她,面上都唤她一声内主,是她一切克己和付出的最高褒奖。未出阁时,父亲与兄长已经算是宠她,从小到大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正因如此,她更觉得自己该成为冯蒙两家的纽带,把这份体面撑起来。
母亲当年是这样做的,那些世家大族的女人们都是这样做的,所以她也该这样做。
至于蒙毅,她更不曾怨他。
她嫁给他时,旁人都说这是最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
他是彼时大秦最年轻的上卿,深得始皇帝器重,前途无可估量;他也是极端方儒雅的君子,不养外室、不流连风月,对她温和礼待,在外人面前给足她体面。
足够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