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蒙毅站在航站楼大厅的玻璃穹顶下,仰头看了很久。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震撼。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实时滚动刷新,城市名称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汇聚到眼前,将整个地球压缩进了这一方小小的显示屏里。
蒙毅的目光追随着一行行跳动的信息,他看到了许多他认识的名字。咸阳,如今是陕西省的一个城市;包头,兄长曾经镇守的九原郡;邯郸,被陛下血洗的赵国都城;大梁,魏国的故都,现在的开封……这些曾经需要快马加鞭十几日乃至月余才能抵达的地方,如今只是屏幕上一行白色的字,后面标注着飞行时间:1小时45分钟。
“陛下东巡泰山封禅,从咸阳到泰山,又经琅琊、彭城,再至南郡回转,走了整整半年。”他低声喃喃自语,“如今,只消半日。”
“又感慨了。”陆锦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刚办好的登机牌,“伦敦在地球的另一端,直飞十多个小时,吃两顿饭,睡一觉,就到了。”
蒙毅接过登机牌,拖着行李箱,沉默的跟在陆锦和聂明轩身后,安检登机,落座在那巨型铁鸟的腹中。
聂明轩入座便戴上眼罩开始补觉,他昨晚整理证据清单对接到凌晨三点,又开了一上午的会;陆锦则从包里拿出Pad,打开一份离线版的案件卷宗,准备路上再梳理一遍。
蒙毅坐在窗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侧头看着窗外的机场跑道。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飞机开始加速,当巨大的力量将他压向椅背时,蒙毅的手指在膝盖上骤然收紧,看着窗外地面的建筑迅速缩小,然后变得越来越远。
陆锦在这时侧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蒙毅点了下头,松了松下意识紧紧抠着膝盖的手,然后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呼出。
飞机穿破云层,窗外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一轮明月高悬之上,撒下冷冷的碎光。
“很壮观,对吧。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也像你一样,看了很久。”她的声音压低,怕吵醒聂明轩,也怕打扰蒙毅此刻的心境,“后来我才明白,不是窗外的东西有多好看。是人类花了几千年,终于能飞起来,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震撼。”
蒙毅依然目不转睛看着窗外。
世间沧海桑田,唯一不变的恐怕只有那轮冷月。
“你们现代人,从小就知道人能飞。”他说,“可对我来说,在今日之前,飞是仙人术,是典籍中的怪诞之说,是陛下终其一生无法触及的奢望。”他顿了顿,声音也轻了几分。
“若陛下也能见到这一幕,多好。”
十一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
蒙毅看着陌生的城市夜景,伦敦的夜没有咸阳的静谧,却也不同于北京那永不停歇的喧嚣。它以一种古老而沉稳的姿态铺展在泰晤士河两岸,有着百年历史的石砌建筑与现代玻璃幕墙交错矗立,像穿梭在古今之间。
第二天一早,三人穿过大英博物馆那排巨大的希腊式廊柱,踏入前厅。
大英博物馆的前厅穹顶高阔,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而入,将整个空间笼罩在近乎神圣的光晕中。而那圣光之下,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文物——埃及的罗塞塔石碑、希腊的帕特农神庙浮雕、亚述的巨型人面翼牛雕像。
蒙毅的目光扫过这些展品,嘴角渐渐抿成一条线。
他突然有点理解聂明轩办这个案子时的那股执着,毕竟,没有一个秦人愿意自己的传国玉玺被摆在别国的宫殿里供人赏玩。他移开目光,加快步伐跟上陆锦和聂明轩。
接待他们的陈博士,约莫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厚框眼镜,头发已有些稀疏。他是大英博物馆东方部的资深研究员,专攻中国商周青铜器断代,在圈内颇有名望。
“聂律师,陆律师,久仰。”陈博士与二人握手,普通话带着一股淡淡的南方口音,“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蒙毅身上,打量着那张显得过于年轻白净的脸和那头长发。
“蒙毅,我的助理。专攻秦汉文物鉴定。”陆锦介绍,“这次案子印章的那个突破口,就是他发现的。”
陈博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浮起笑意,“蒙先生年纪轻轻,专攻方向倒是很精深。那个印章的比对分析报告我看了,角度非常新颖。”
他领着三人,边走边介绍,“地下库房的入口在东方部后面。那里存放的主要是尚未公开展出或正在修复中的藏品,数量远超楼上展厅。有些东西,可能连我们自己的人都没来得及仔细研究。聂律师要的那份1935年拍卖记录原件,我已经从档案室调过来了,待会儿一起看。”
地下库房比楼上压抑许多,层高低矮,冷光照明,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防虫药剂味,混杂着旧纸、古木和铜锈特有的微凉气息。
陈博士刷开一扇标着“东方部·青铜器库”的门,厚重的门后是开阔的仓库空间,金属架排列成行,直抵天花板。架子上摆满不同年代、不同样式的中国青铜文物。鼎、壶、簋、编钟……每一件都附有编号标签和保管状况说明。
“你们要找的西周青铜簋,编号BM-1935-1128,在这边。”
他引着三人走到库房深处的封闭式玻璃柜,柜内,一件通体青绿的青铜簋静静放置在定制的支架上。器型稳重而典雅,双耳作兽首形,簋腹饰以精致的饕餮纹。即便经过三千多年的岁月侵蚀,那些纹饰依旧清晰可辨。
蒙毅隔着玻璃,默默看着它。
这件簋,比他的大秦还早一千多年,它铸造的时候,秦人的祖先还在西陲为周王养马。而现在,它被关在一个玻璃柜里,编号是BM-1935-1128,像一个囚犯。
“拍卖记录原件在我办公室,还要再穿过个杂物间。”陈博士领着三人穿过青铜器库房,推开一扇标着“杂项未编目”的小门。这间库房明显杂乱,灯光也更昏暗,架子上堆放着各种无法归类、尚未完成鉴定的零散文物,空气里一股淡淡的陈腐气息。
“这批东西来源更复杂。”陈博士边走边顺口解释,“大部分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从私人收藏家手里接收的捐赠品,当时只做了简单的登记就入库了。后来战乱、经费不足、人手短缺,一直没来得及系统整理。其中有些是残次品或者研究价值不高,也有些……”他挠了挠发量不足的头顶,“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是什么。”
聂明轩的目光从架子上一个缺了角的陶罐,转到一沓被裸露摆放的绢帛,“所以就把中国文物这么堆在这儿,连个恒温恒湿都不给?”
“经费有限。”陈博士苦笑,“东方部的资源主要集中在那些有明确学术价值的藏品上,这些杂项排队都排不上。不过如果能通过这件青铜簋的案子,推动馆方重视这批未编目文物的整理工作,对我们做研究的人来说,是好事。”
陆锦停在一排架子前,目光被一个小盒子吸引。那盒子被随意放在一堆杂物中间,标签上只写了一行潦草的英文:Meteorite? Ritual object? Chinese, provenance unknown. Accessioned 1861.
她的目光渐渐凝住了。
盒子里装着一块石头,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表面隐约有星辉般的银色光点流动,那光芒极微弱,像是被封印了太久、已近熄灭的星辰。
“蒙毅。”她轻声唤他。
蒙毅正站在另一排架子前,指着一件竹简残片与陈博士讨论着什么。听到陆锦的声音,他转头看过来,只一眼,他的身体便僵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陈博士,这是什么东西?”陆锦指着那个塑料盒,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陈博士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又翻了下库中的物品清单,摇摇头,“这个,记录很不完整。1861年入库,你也知道怎么来的。当时那么多名贵的中国文物,这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就草草一登记,扔在未编目区了。”
“能拿出来看看吗?”
陈博士犹豫了一下,毕竟人家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这面子不好不给。他点了点头,找了白色棉质手套递给三人,然后打开塑料盒的卡扣。那块石头安静地躺在盒中,表面的银色光点在日光灯下流转,像一道被禁锢了太久的星河。
聂明轩戴上手套,拿起石头,凑近端详,“这什么东西?黑不溜秋的,但里面好像在发光。”他轻轻摩挲石面,那些银色光点随着他指尖的移动而微微闪烁,“不会是什么放射性物质吧?”
“检测过,没有放射性。”陈博士看了眼记录,“材质成分很复杂,不像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矿物,检测报告显示铁镍含量很高,符合陨石特征,但还含有好几种无法识别的元素。”
陆锦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看向蒙毅。他正盯着聂明轩手中的石头,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热的专注。
“聂律,给我看看。”她伸手接过石头,假装仔细端详,实则将石头递到蒙毅眼前,让他看得更清楚。石头上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纹路,在银光映照下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光泽。
蒙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道暗金色的纹路。
就在他指尖与石面接触的那一刻,石头内部的金光骤然暴涨,瞬间将整个库房照得如同白昼,强光刺得所有人本能地闭眼。
陆锦只来得及感觉到手中的石头在剧烈震动,便烫得她松了手;聂明轩在强光中骂了句脏话,伸手去拉陆锦的胳膊,却抓了个空;陈博士吓得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金属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光灭了。
像被猛地收回,所有光芒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全部消失,库房里只余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那块石头落在地上,灰扑扑的,平平无奇,表面再无半分星辉。
三个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博士独自站在原地,瞪大眼睛,嘴唇发抖。
“What the hell……”
他愣神片刻,颤抖着吐出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