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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之后的日子,蒙毅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稳态。

工作日,他与陆锦同去律所上班。所里的小姑娘们渐渐大胆起来,偶尔会跟他搭讪两句,投喂他一块凤梨酥、两小袋辣条,或者一杯“不小心买多了”的奶茶。蒙毅推辞不掉,只得收下,然后用这段时间当实习生的“俸禄”,认认真真挑选几件回礼,又规规矩矩送到人家案头,坚持礼尚往来。

那个青铜簋的案子,他参与了进来。聂明轩偶尔过来看看他的研究进度,有时是一份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拍卖档案,有时是一张青铜器铭文拓片,还有时是几篇关于西周礼制的学术论文。

蒙毅埋头资料时,完全沉浸其中,专注得像是回到了咸阳宫的偏殿当值。

聂明轩有一次私下对陆锦啧啧感慨,“这人要是在律所再待两年,怕是能把所有文物案的鉴定费全吞了。”

陆锦听了只是笑笑,没接话,她知道蒙毅不只是在研究文物。

他是在寻找回家的路。

那块让他穿越的奇石,就这么在历史的长河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今唯一让他抱有希望的,是聂明轩无意中提到的一个信息——大英博物馆的地下库房里,存放着大量尚未公开展出、甚至尚未完成编目的东方文物,其中有些标签上只写着“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在蒙毅听来,就是可能来自大秦咸阳宫。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投入这个案子,因为这是他能名正言顺接触大英博物馆馆藏信息的唯一途径。每一步证据的梳理,每一次对拍卖记录的交叉比对,都是在为最终的实地调查铺路。

聂明轩对此毫不知情,他只当蒙毅是个难得的文物鉴定奇才,开始越倚重他的判断。那些铭文拓片、海关出口记录和断代报告,蒙毅总能从中抽出蛛丝马迹,发现寻常人看不到的细节,然后顺藤摸瓜的查下去。

“你到底是从哪学到这些的?”聂明轩有一次实在忍不住问。

“家学。”蒙毅回答,依旧淡淡的,“祖上世代治史,尤精秦汉。”

聂明轩没有追问,但他从此看蒙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的佩服。能让聂明轩佩服的人不多,陆锦算一个,律所老板算半个,现在蒙毅又是一个。

生活不止有青铜器和秦简。

这天下班后,陆锦扯着蒙毅去吃兰州拉面。七拐八拐的小胡同深处,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门脸儿前,支着一口正小火卤肉的锅。熟客都叫它,马姐的店。

“马姐,两碗牛肉面,加肉加蛋。”陆锦进门就喊。

“小陆来啦!”爽朗的女声传来,圆脸盘子的马姐从后厨探出头,“还带了朋友?你这都多久没来了。”

蒙毅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打量着小店的逼仄和陈旧。墙上的菜单用粉笔书写,桌椅边缘的漆已经磨得发亮,电风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但店里此时已经坐满了人,附近工地的工人,刚刚放学的学生,还有两个低头吃面、别着蓝牙耳机的上班族。

在大秦,不同身份的人吃饭的规格、器皿、以及坐席的次第都有严格规定。而在这里,所有人都坐在一样的椅子上,用一样的碗筷,吃一样的食物。大家挤得紧凑,谁也不比谁高贵。

“比大秦显得更平等吧。”陆锦托腮,看着四处观望的蒙毅,笑起来,“在现代的公共空间里,大家享受同等的基础权利。哪怕是你的陛下,进了这家店也得排队;哪怕是乞丐,在这也能吃上一碗热面。”

蒙毅没有说话,看着对面那个建筑工人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抹了抹嘴,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喊了一声“马姐走了啊”,便拎起安全帽消失在门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人抬头。

“两碗牛肉面——”马姐端着托盘走过来,“小陆瘦了昂,最近忙吧?多吃点。”

蒙毅挑起面送入口中,面条弹牙劲道,牛肉酥烂入味,辣椒油更将整碗面的香气拔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此面质朴,却甚是美味。”

陆锦差点笑出声来,“那以后常来。”她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进他碗里,“马姐的牛肉面,我吃了三年,从来没腻过。你应该多尝尝现代的美食,万一哪天回去了,还能改良一下你们大秦的面食。”

蒙毅认真点头,顿了下,“这家店在巷子深处,又没有招牌,却客源不断。为何?”

“因为味道好。”陆锦喝了一口汤,“现代社会的商业规则,跟你们那会儿不太一样。在大秦开店,靠的是地段人脉、官府批文、行会庇护。但在这里,商业繁华,想要立足靠的是口碑。马姐连招牌都不挂,但方圆三公里的人都知道她家的牛肉面好吃。”

蒙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秦重农业,对商贾多抑制,想以经商立足,确实不太容易。”他不再说话,安静地将碗里的面吃得一根不剩,汤都喝完了。

牛肉面之后,蒙毅对现代饮食的探索欲明显增强了。

他挑起一筷子酸菜鱼,“此‘酸菜’如何制作?大秦只有腌菜,未闻发酵至酸者。”陆锦马上用手机搜了酸菜的制作方法给他看,他看完认真思索,“此术若传入大秦,可解冬日蔬菜匮乏之困。”

吃川菜时,他辣得眼眶泛红,额角渗汗,却始终没有停下筷子,“此辣虽烈,却有一种奇异的香。”蒙毅灌了一大口冰豆奶,声音都有些哑,“大秦也有辛味调料,主要是茱萸和山椒。”

他夹起一颗辣椒认真端详,“若能带回种子……”

陆锦笑出声来,她早已经习惯了蒙毅这种随时随地都在思考“如何应用于大秦”的脑回路。她又给他倒了一杯豆奶,“那你揣兜儿里,穿越回去的时候,种在你的上卿府邸。”

那个青铜簋的案子还在缓慢而有序的推进着。

这个案子,聂明轩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在意。

跟大英博物馆打官司,即便赢了也很难执行赔偿,他在意的不是标的额,而是象征意义。那些躺在异国他乡的中国文物,每一件都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而聂明轩这个人,虽然在私生活上风流不羁,但触及某些原则问题,却有着十足的血性和正义感。

他接这个案子时,报酬压得很低,那家私人博物馆如今艰难维继,只勉强付得起跨国诉讼的基础费用。至于前期调研衍生的经费,聂明轩自己贴钱,陆锦免费出人,再加上蒙毅,勉强凑出一个三人的团队。

而现在,蒙毅成了这个团队里的关键角色。

这天傍晚,陆锦外勤后回到律所,发现蒙毅正站在聂明轩办公室的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画一条时间线。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人名、日期、档案编号、印章特征、铭文拓片的对照标注等等。

聂明轩倚靠在办公桌边,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抱着手臂身体前倾,表情专注。

陆锦没有出声,推门进了办公室,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看着这一幕。

“好,我们从头梳理一遍。”聂明轩指着白板最左侧的时间节点,“这件青铜簋,根据铭文和器型特征,铸造于西周中期,约周共王时期。1894年,被那个私人博物馆的前任馆长收藏,有完整保存的购入文凭作为支撑。然后是1933年,这件青铜簋从博物馆中被盗遗失,同期遗失的还有几件其他文物,而后被陆续拆分出售。这只簋最后出现在中国境内,是1935年,在上海的一家伦敦拍卖行被展出拍卖,最终被一个英国私人收藏家买走。1989年,该收藏家去世,簋被捐赠给大英博物馆。”

“关键就在这里。”蒙毅用笔圈出了“1935年拍卖”这个节点,“对方的核心主张是,他们通过合法拍卖获得这件簋,因此享有合法所有权。但如果我们能证明,这场拍卖的相关文书造假,且拍品的来源本身就不合法……”

“那他们的整个权利基础就崩塌了。”聂明轩把未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目光变的锐利,“印章不一致的问题,我已经提交给那边的团队继续深挖了。但1935年的上海租界,法律体系一团混乱,很多拍卖行的记录都是断档或者事后补充的,光靠文书本身的瑕疵不够,我们需要外部证据。”

“已经有了。”蒙毅走到文件堆前,抽出其中一份复印件,那上面盖着英国海关的入境印章,日期是1935年11月,“这份海关记录显示,簋是以‘私人收藏品’的名义入境的。但问题在于,当时的英国法律规定,进口文物必须申报来源地。而这份海关申报单上,来源地一栏写着——不详。”

“合法购买的文物,怎么可能来源不详?”陆锦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那份复印件快速浏览,“除非知道来源,但不敢写。”

“正是。”蒙毅转向聂明轩,“被偷来的青铜簋流入拍卖,无论卖方还是买方或许都心知肚明,所以干脆用‘不详’来搪塞。”

聂明轩从办公桌边直起身,开始来回踱步,配合着他正在高速运转的大脑。

“所以我们现在有两条线。第一条线,印章缺损不匹配,可以证明那份1935年的拍卖记录是伪造或至少是不准确的。第二条线,海关入境申报模糊,可以证明这批文物在进入英国时就已经违反了当时的法律。两条线加在一起,足以让对方的主张站不住脚。”他推了下眼镜,总结道。

“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当场验看那些原始文件。复印件在法庭上只能作为间接证据,我们需要原件,或者至少是高清扫描件,以及大英博物馆藏品的保管链记录。”

他停下脚步,转向陆锦和蒙毅,“所以,我们必须去一趟伦敦。”

陆锦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蒙毅。

他轻轻抿了一下嘴唇,然后微微点头,克制的动作里包含了太多期许。在那遥远的难以想象的博物馆里,或许有那块石头。

聂明轩把烟重新叼上,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小周,帮我订一下下周二飞伦敦的机票。三个人,我、陆律,还有小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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