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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那晚酒吧小聚后,聂明轩对蒙毅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他逗蒙毅,纯粹是一种猎奇式的调侃。一个扎着马尾、说话文绉绉、被姑娘搭讪会红到耳根的实习生,搁在谁面前都是一盘不错的下酒菜。

但自从那晚听了蒙毅关于秦篆笔划的论述之后,聂明轩再看他时,眼神里多了一层对专业的认可。

聂明轩这个人,私生活混乱是真,日常生活中招猫逗狗、玩世不恭也是真。但在专业领域,他有着猎犬般的敏锐和近乎偏执的标准。他见过太多各个领域的所谓专家,在酒桌上吹得天花乱坠,隔天上了法庭就被对方律师问到哑口无言。所以别看他平时一副慵懒的笑模样,实际心里待谁都有几分审视和掂量,从不轻易认可任何人。

直到蒙毅在酒吧的那番话,精准、确信、从容的娓娓道来。那副像亲历者才有的笃定,让聂明轩有了兴致。

他决定试一试。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陆锦外出见客户,蒙毅在工位上落了单。聂明轩在办公室的玻璃墙后驻足了片刻,然后拿起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走出来。

“小蒙,帮我看个东西。”他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从档案袋中抽出一沓照片,“这是下个月要开庭的一个案子,标的不大,但有意思。原告是个民间收藏家,去年在拍卖会上花一百二十万拍了一套据说是战国秦时期的竹简残卷。后来找人鉴定,发现可能是伪造的,现在他起诉拍卖行欺诈。”

蒙毅停下手中的工作,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那套残卷的全貌,约二十余片窄长的竹片用丝绳编联在一起,墨迹斑驳,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蒙毅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很短一瞬,他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这些竹简,他经手过。

不是这一卷,但是同一批。

始皇帝二十六年,蒙毅奉命校勘先秦诸代君王时期的律政法度,将其中与新编纂的秦律有出入的条目逐一标注,与李斯议定刊废案后,统一归档入库。那批横跨秦孝公到秦庄襄王时期的竹简,后来被封存进咸阳宫的文库,不再见天日。

此刻眼前照片中这套残卷,从行文内容到书写格式,从编连方式到竹片宽度,都与那批秦简如出一辙。

但这不可能。

那批竹简的原卷都保存在咸阳宫,蒙毅亲眼看着它们入库的。

而整个咸阳宫和文库里的那些竹简,都在后世篡权者的一把火里,付之一炬。

“怎么,看出问题了?”聂明轩注意到他的沉默,语气带着些试探。

蒙毅抿了下唇,拿起另一张竹简的局部特写照片,用指尖轻轻点在某个字上。那个字已经模糊,但轮廓还在,抬起头,“这个字,鉴定机构怎么说?”

聂明轩翻出手机里的鉴定报告,“是个‘罪’字,秦简中常见的法律用字。”

“不对。”蒙毅微微摇头,声音冷静而笃定,“这个字不该这么写。”

他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那个字在先秦时的形态——“辠”。

“这个字原本的形态是上‘自’下‘辛’,意为自取辛劳。在先秦涉及刑名的正式文书中,只有‘辠’字,而非‘罪’字。直到始皇帝书同文后,因为‘辠’字写法与‘皇’字太近,李斯才奏请将‘辠’简化为‘罪’,而后沿用下来。但那已经是这副竹简成文年代之后几十年的事了。”

“所以,它用了‘罪’字,就不可能是先秦时期的文物。”蒙毅将便签纸推到聂明轩面前,“这是伪造者犯的第一个错误。”

聂明轩拿起那张便签纸,目光在它和照片之间来回逡巡,沉默了片刻,然后摘下眼镜,掏出绒布擦了擦镜片。这是他的一个下意识动作,每次遇到重要证据、需要集中注意力时,就会擦眼镜。

“你刚才说这是第一个错误。还有第二个?”

蒙毅拿起另一张竹简边缘特写的照片,拍摄的是编联丝绳穿过竹片小孔的位置。

“第二个错误在这里。”他指尖落在孔洞的位置,“秦简的编联方式,有严格的规格,法律文书用三道丝绳,丝绳穿过竹片的孔洞必须正圆,孔径两分,不可有偏差。这是因为秦律文书需要频繁查阅和重新编联,若孔洞大小不一,竹简在翻阅时会歪斜。”

他将照片递给聂明轩,“而这卷竹简,孔洞是椭圆的,且边缘有不规则的磨损,是用现代工具钻孔后人为做旧的痕迹。真正的秦简,编联孔洞内壁光滑,因为那是用专门的圆形铜钻一次钻成的。”蒙毅缓缓阐述,语调平和沉稳。

“秦人处事,以严谨著称。哪怕是这小小孔洞的钻法,也不容偏差。”

聂明轩靠在椅背上,沉默着打量蒙毅,眼神中的审视与激赏,不再隐藏。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问,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带着一种探究的认真。

蒙毅没有回答,因为他回答不了。

他总不能说,这竹简的真迹我亲手翻过,李斯向陛下提议改了那个“辠”字时,我就在旁边。

“书上看的。”他垂下眼帘,“秦简研究,学术著作很多,就是比较繁琐。”

聂明轩没有追问,关于案子,他已经得到了意外的收获,欣喜暂时压下了好奇。

“等我一下。”他站起身,快步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更厚的档案袋,“看看这个案子,跟刚才那个不是一个量级。”

他回到蒙毅身边,语速快了几分,“这个是跨国纠纷,涉及大英博物馆的藏品。一个西周时期的青铜簋,民国时被盗卖到海外,现在被大英博物馆收藏。我们的当事人是国内一家私人博物馆,声称这件青铜簋是从他们馆藏中被盗的,要求返还。大英博物馆那边拒绝,说捐赠人是‘合法购买’。”

他翻开档案袋,取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1935年的拍卖记录复印件,上面用英文写着“Lot 247: A Bronze Gui, Western Zhou Dynasty, Provenance Unknown”。

“这件文物现藏于大英博物馆东方部,这份拍卖记录就是他们的核心证据,证明是通过合法渠道拍卖获得。但问题在于,这份记录是孤证,没有其他佐证。而且,1935年正是中国文物大量流失海外的年代,很多拍卖记录本身就是伪造的。如果能证明这份拍卖记录有问题,就能从根本上动摇他们的权利基础。”

他指着那份复印件,“这家机构是当时上海滩最大的英资背景拍卖行,他们在1949年撤出了中国大陆,大部分档案都遗失了。我委托人那边的专家已经研究这份文件很久了,找不到任何头绪。”

蒙毅接过那份复印件。

那是一份泛黄的英文拍卖记录,纸张边缘有明显的虫蛀痕迹,字迹还算清晰。他看不懂英文,便跳过那些扭曲的字符,仔细端详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抬眸,问了一个让聂明轩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这个印章的缺损位置,”他缓缓开口,“与同一时期、同一拍卖行出具的其他拍卖记录上的印章缺损位置,是否一致?”

蒙毅的手指轻轻落在复印件右下角的印章上,那是拍卖行的公章,圆形,外圈是英文,内圈是中文,中间有一个狮子图案。字迹已经模糊,但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缺损,正好在右下角。

聂明轩愣了一下,“你等等!”他快速翻出手机里之前委托人发来的对比材料,三份同年、同一拍卖行、不同批次的拍卖记录复印件,放大来看。

三份记录,三枚印章,缺损位置各不相同。

按照常理,同一枚公章盖出的印记,边缘缺损应该完全一致。如果三份文件的印章缺损位置不同,那就意味着——至少有两份是伪造的,或者,压根都是赝品。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蒙毅。

“你怎么会想到印章缺损?”

蒙毅淡淡笑了一下,“我英文不好,看不懂字,便专注在那印章的图形上,实属侥幸。”他编了个还算过得去的借口。

事实上,在大秦,像他这样的高品阶官员都有私章,随身携带,便于签署公文。私章是身份和权属的象征,用名贵玉石雕刻,刻成之后轻易不换,用的越久越代表这个人的资历。所以一些朝堂老臣的私章印出来,带着专属的划痕和深浅不一的纹理,有点现代人盘核桃那份情调。

“你不是实习生。”聂明轩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蒙毅被从回忆中拽回来,心猛地提了一下。

“你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文物鉴定专家!一个连秦简上某个字在哪个年份被李斯改过,都能随口说出来的人,一个能在两分钟内发现专家团队研究一个月都没发现的印章漏洞的人……你跟我说你是实习生?!”

聂明轩站起身,狠狠拍了下蒙毅肩膀,带着终于柳暗花明的兴奋。

“我回头跟陆锦说,这个案子你也一起参与,反正你们组跟我们组向来一起做事。正好,你得空也教教我们所里那帮只会掉书袋的鉴定顾问。”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那个‘罪’字的事,等开庭的时候你上去说。我要让那帮伪造专家的脸,在法庭上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说完大步流星回了自己办公室,皮鞋踩得地板笃笃作响,留下蒙毅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一沓文物案卷的照片。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余晖。蒙毅低头看着那张1935年的拍卖记录复印件,手指轻轻划过那个模糊的印章。

他想起自己穿越来现代的那一夜。

那晚掌灯时分,始皇帝交给他一小块西域进贡的奇石。石色漆黑,内含异光,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陛下说,“此物来自极西之地,使者称其为‘星辰之核’,你且收纳入库,待朕闲暇时再细细观之。”

他领命而去,明明将石头安置进库房,却在回府进书房更衣时,见那石头意外从袖中滑出。他还在疑惑愣神的时候,一道白光炸开,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缝。再回过神来时,他已重重摔在陆锦家客厅的茶几上。

那块石头,或许就是穿越的关键。

可后来的这几个月,陆锦一直在动用关系,帮他查找关于那石头的线索,他自己也在会用电脑之后,翻阅了各种文献档案,一无所获。

如果它也流失海外了呢?

如果它也像这些青铜器、竹简、书画一样,被装上轮船,运往异邦,藏入那些暗无天日的地下库房。陆锦和他,自然什么都查不到。

“天意。”蒙毅眨了下眼睛,垂眸将那些照片一张张收好,放回档案袋里。

窗外,最后一道余晖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一如两千年前咸阳宫中次第点燃的宫灯。蒙毅坐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的工位上,重新燃起了一丝丝希望。

他想寻找那把能让他回家的钥匙,哪怕机会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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