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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陆锦回到蒙府,已过掌灯时分。

她径直进了书房,摊开一卷空白竹简,研了墨,提起笔,却半晌没落,只在心里把北境的消息翻来覆去地嚼。

冒顿提前上位,匈奴的威胁不再是史书上那个“将来时”,而是已经压到大秦北疆城头上的“现在时”。以蒙毅和聂明轩的能力,朝堂上那套合纵连横破赵高的局,迟早能铺开。可草原突生的变故不会等,新王登位,为了压服诸部,最快、最直接的手段就是南下。

一场大仗,快则三月,慢则一年,必来。

打?

大秦如今的国库,养不起北境长期对峙的消耗。帝国初建,百废待兴,骊山、阿房、驰道、长城、南渠……每一处都在失血。

打一场惨胜,或陷入更要命的持久战,大秦会元气大伤。赵高会趁机布局更深,六国余患会蠢蠢欲动。

陆锦放下笔,闭上眼睛,将后世的历史在脑海中刷了一个遍。

匈奴游牧民族盐粮短缺,自从被蒙恬赶出河套被迫北迁后,失去大量优渥草场,生存环境更是雪上加霜。频繁的南下掠夺,并非只是好战,而是谋求生存;反观大秦,看似强盛,实则内里空虚疲弊,北地养军缺良马,更需安稳的喘息之机。

互市!

以商贸,止刀戈,才有可能把这死局,盘成活眼。

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溅进草垛的火星子,陆锦抓起笔,在竹简上笔走游龙,写得极入神,连蒙毅进来都没察觉。

蒙毅见她蹙眉伏案的模样,没有出声打扰,只轻轻走到案旁坐下,目光落在竹简上。

“互市。”他低声念道,眼里浮起几分意外。

陆锦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来得正好,我正要把这个想法跟你们碰……”

话音未落,聂明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透着意犹未尽的兴奋,“回来喽,今天李老头儿拉着我聊‘失期罪’,差点把我绕进去。”他推门而入,看着面色有些凝重的陆锦,和一旁立着的蒙毅,笑容微敛,“陆律这是怎么了?”

“坐下。”陆锦用笔杆敲了下案沿,是一股久违的、在律所开案情分析会时的腔调。

三人围案而坐,陆锦把冒顿提前篡位的消息说了。蒙毅已从宫中知晓此事,尚且平和的点了点头,聂明轩则瞪大眼睛,低低骂了句我草。

“大秦眼下不能跟匈奴开硬仗,更不能拖成持久战。”陆锦将面前的竹简推给二人,“不是打不赢,是打不起。耗下去只会是鹬蚌相争,两败俱伤。”

聂明轩已经听出味来,推了下眼镜,“所以,你想议和?”

“比议和更进一步。”陆锦说,“互市。”

书房里静了两息。

陆锦缓缓开口,边说边捋思路,“匈奴缺盐粮,大秦缺良马,两地的物产大不相同,游牧和农耕文明并非只能碰撞,更可互补。让牧民拿马匹、皮货和宝石,来换大秦粮食、盐巴和布帛、器具。各取所需,便是互利共赢的生路。”

“不和亲,不称臣纳贡,平起平坐谈生意?”聂明轩接过话头,笑起来,眼中已经浮起兴奋和赞赏,“还是我们陆律敢想。”

陆锦回看他一眼,紧绷的唇角也跟着松了下,旋即又抬手捏了捏眉心,“这只是最粗的构思,真要成策,需要一整套详细的章程和法度来制定规范。李斯的商律,北境的驻军和边郡的政策,牵一发动全身。况且……想让大秦和匈奴坐上一张谈判桌,便是地狱难度的开局。”

“还没到那一步,恐怕朝堂之上,就先炸了锅。”

蒙毅方才一直没说话,只安静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互市之利,我听得懂。大秦与匈奴诸部之间,历来有零星边贸,只是多为私商,流窜不定更无法可依。你方才讲的,是要把它摆到明面上来,做成国策。”

“对。”陆锦点头。

“这便是难处所在。”蒙毅的声音平缓,却压着一层深深的忧色,“大秦与匈奴,世代为仇。北境边民,十之有八,亲人惨死胡兵刀下。朝中那些老臣,更会认为此举资敌。”

“那就先递一份策论上去!”陆锦看向二人,“把道理和利益说透,不是求和,也非示弱,而是理性分析局势,算一笔更大更长久的账给嬴政看。”

“没错!”聂明轩抱臂瞅着她,笑意更深,转向蒙毅,“沉默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从前的伤痛已经是事实,未来的利益和前景才是关键。”

蒙毅目光在二人身上凝了几息,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好。那这策论,你们说,我来执笔。”

这一晚,蒙府书房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

陆锦提思路,聂明轩梳逻辑,蒙毅则把那些过于现代的措辞,一字一句转化为朝堂上能登大雅之堂的论调。

定稿时,窗外天色已泛鱼白,陆锦最后将策论通读一遍,抬眸向蒙毅,“若是嬴政质疑,你别硬扛,就说是我写的。”

她看着蒙毅满目忧虑,正欲开口的模样,笑了笑,“瞒不住的,他早晚知道。”

一个时辰后,嬴政在奏疏堆积如山的御案后,缓缓展开那份策论。

通篇布局,层层递进,开篇不言匈奴,先说大秦。

从国库岁入算到北境军耗,再谈及边境民生困局和内政隐忧,如剥茧抽丝,把大秦那层强盛的外皮揭开,露出下面一道道绷得发紧的血线;继而话锋一转,言及冒顿,分析草原新主以战立威的孤注一掷,将他那一侧的困境和破局思路也平等的摊开来论述。

最后,才引出互市之策,以利止戈,以商固边,非战亦非降,而是谋求互惠共生。

嬴政读了一遍,翻回去,又读一遍。

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互市非一时之策,乃长治之基”上。

良久,他把竹简放回案上,抬眼看向端跪下方的蒙毅,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此策,非蒙卿手笔。”

蒙毅心中一凛,俯首道,“陛下明鉴。此策乃臣府中门客……”

“奉药的陆氏。”嬴政打断他,并非疑问,而是笃定。这篇策论即使被蒙毅改了措辞,但那层层递进的节奏和过于前卫的思路,像极了她奉药在侧时说话的风格。

他目光落在殿外逐渐明亮的天光里,唇角那点笑意,变得深邃而不可测。

“等下朝会,便议一议这策。”

咸阳宫,大朝。

嬴政高踞御座,由谒者将那卷策论当殿宣读。

满殿寂静,针落可闻,百官面上,各自精彩纷呈。

嬴政抬手,冕旒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色,“此乃蒙卿门客所献之策,诸卿可议。”

一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冯去疾头一个出列,他位至左相,文臣之首,素来以直谏闻名。此时花白的胡须已气的微微发颤,音量都拔高几分,“陛下!匈奴,虎狼之邦也!自先王以来,数犯北境,屠我边民,掠我妇孺。历代秦军枕戈待旦,方能阻其南下。今有人妄言‘互市’,以盐粮养寇,此与资盗以刃何异?老臣以为,此等谬论,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他言罢狠狠剜了女婿蒙毅一眼,御史台数名老臣连连附和,“冯相所言极是!我大秦以耕战立国,岂能与蛮夷平起平坐?”

眼看殿中声浪渐高,李斯却将笏板拢在袖中,垂眸不语。他向来如此,先旁听舆论之声,再揣摩圣上意图,摸清局势之前,从不轻易出手。

就在他如老僧般入定的时候,一个年轻而沉冷的声音响起,“臣,有言请奏。”

众人循声望去,李斯也抬起眼,看到自己的儿子从后方班列中站出来。

李由,时任九原郡守,此番回咸阳述职,恰好与会。他生得比李斯高些,肩背宽阔,皮肤被北境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咸阳世家子弟的细嫩,多了几分边塞打磨出来的沉厉。

“臣在九原任上,亲历过匈奴游骑过境。”李由的声音不大,却沉稳,“一夜之间,两个村落,男丁的头颅垒在井边,妇人被掠,稚子被马蹄踏进泥里。臣去时,尸首已经冻硬,收殓时掰都掰不开。”

他直直看向蒙毅,“臣不知献此策的是何人,但未见胡骑凶残,未见北境百姓切骨之痛,便于咸阳高堂之上,妄谈利害……到底害的不是他的命,死的不是他的父母妻儿。”

他挺直脊背,转向嬴政一拜,“臣有一请,既是这位门客提的策,便请陛下许他出使北境,与新单于和谈。若谈成,臣自此不置一词,还要当面与他谢今日唐突之罪;若谈不成……便由他亲自试试匈奴的刀刃!”

殿中再次哗然,有人附和称好,有人倒吸凉气。

蒙毅猛然出列,向来温和淡然的脸上,此刻已是一片铁青。

他面向嬴政,难得急道,“陛下,不可!互市之策,乃臣所献,便要出使,也该由臣前往。陆士不过一介笔吏门客,肩不能扛剑,身不能任甲,出使匈奴,必死无还!”

李由冷哼一声,“蒙上卿此策若成,大秦便与匈奴同利,使者何须扛剑任甲?只消一张利口,说得匈奴放下弯刀便是。怎么,献策时头头是道,临到用人之际,便畏险了?”

蒙毅霍然转身,他素来温润,不与人争,但此刻已近切齿,“李郡守!你我同殿为臣,我不与你争口舌之快。可你既亲历边祸,该比旁人更懂,若战事起,北境要再添多少人命?你今日所为,看似为边民张目,实则短视至极!”

“够了。”

嬴政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殿中瞬间死寂。

蒙毅咬紧牙关,叩首言罪,额头死死抵着交叠的手背;李由也拜了下去,胸膛起伏,显然也不服气。

嬴政的目光在蒙毅和李由身上缓缓逡巡,又落回满殿伏地的臣子,最后停在御案上那卷策论上。

他早就看出了蒙毅的失态,这个从小便在他身边长大、素来端方恭谨的年轻上卿,今日竟在朝堂之上,为一个“门客”急红了脸。

真有意思。

嬴政想起陆锦,和她那双清亮又不知避退的眼睛。此女他本就看不透,如今又递上这么一份策论。他倒真想看看,她是真有扭转乾坤的本事,还是胆肥人蠢,只想在咸阳朝堂上逞一逞口舌之利,给自己博个名声。

他慢慢在心里将来龙去脉掂量了一番,这互市若真能谈成,秦得了利,边患暂缓,于他百利而无一害;若谈不成,借着冒顿的手宰了她,大秦反倒多了一个兴兵问罪的由头。

一条“神女”的命,值这个价。

嬴政抬了抬手指,示意众卿平身。

“拟旨。”他淡然开口,却字字万钧,“着蒙府门客陆士,持节北上,出使匈奴王庭,代大秦议互市之盟。九原郡守李由,回任时护送其至云中大营,交予蒙恬,定夺出使细则。”

“臣,领旨。”李由叩首。

蒙毅跪在原地,指尖死死扣在地上,脸色灰败如土。他只觉喉间发紧,却吐不出一个字。帝王金口已开,便是无力回天。

散朝,百官鱼贯而出,没人再议一句,也没人敢往蒙毅这边多看一眼。

在他们眼里,一个门客的生死,比北境的一条野狗重不了多少。出使匈奴,等同送死,前朝不是没有尝试过和谈,可出使匈奴者,不是被枭首,就是被烹煮,没一个好下场。

为一个将死之人多费口舌,不值当。

宫道上,李斯缓步前行,李由跟在他身后半步处。

“知道错在哪吗?”李斯开口,并未回头。

“儿子不该在殿上挑衅蒙上卿。”李由垂首,低声应,“失了分寸,授人以柄。”

李斯捋着胡须,半晌才轻叹一口气,“蒙毅此子,你当他只会舞文弄墨?年纪轻轻,已是陛下跟前的老人,又是蒙氏之后。你今□□得他当庭失态,便是给自己埋祸。何况陛下看在眼里,未必觉得你刚正,只是借你之手,敲打他罢了。”

李由点头,“儿子知错。”

“不过,你有句话说的倒不错。”李斯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里透出极淡的兴味,“纸上谈兵终究无趣,谁写的策,谁去担这个果。”

“父亲。”李由犹豫了一下,跟上半步,“那位蒙府门客,究竟何人?如何能让蒙上卿今日回护至此。”

李斯停下脚步,侧过头,日光从宫墙上方斜切下来,照得他脸上晦暗不明。

“若为父告诉你,”李斯缓缓开口,“那是个女子呢?”

李由脚下一顿,瞳孔骤凝,“女……女子?!”

“陆氏,名锦。以神女之名,御前侍药三月有余。”李斯把视线移回前方,语气仍缓,却含着淡淡的、看热闹的兴致,“你当自己今日将的,是个什么书生。倒是把一个姑娘,推进了塞北的狼窝。”

李由僵立原地,脸上的镇定终于稳不住了,只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李斯重新抬步,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枯叶从他们父子身侧飘过,落在空荡荡的宫道上,萧瑟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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