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金陵城,花香满径,一片暖融融的景象。锦初回府当日,便收到了元元的拜帖,邀她去城中新开的西域茶阁露容堂一聚。
“哎呀,你快再转个圈我看看。”元元见到锦初又是捏脸,又是抱的,让她转着圈给自己瞧,“你怎么又瘦了。这一趟我听着就受苦。”
锦初转累了,顺势歪倚在桌沿边上,“谁说不是呢,这一天天的。”
“不过我看你,也有大收获啊,“元元转过身子瞧着隔壁桌,正与自家三妹妹聊绣品的沈锦安。”你这二妹妹,如今对你恭敬了不少。”
锦初哑然失笑:“是啊,算是个不错的收获。”
“哟,除了这个不错,还有哪个更不错啊?”元元捏着绣帕半遮着脸,侧倚过去巧声询问道。话间,店内小厮送上了西域葡萄酒与果脯蜜糕。
“真是过上好日子了。自我朝与北面修和,如今这儿金陵城里可是多了好多珍馐美味。”锦初尝试转移话题,伸手去拿糕点,却被元元先行挪开。
“是啊,不仅多了些商贸往来,我看异邦族众也多了不少,在这京城里也过得开开心心的。”元元替二人斟满酒,“不打仗了,百姓不就求个安居乐业,各有所获么。”
“敬你,我的好元元。”锦初率先举起酒杯。
“哼,那可不够。”元元傲娇地提高了音调,“这顿得你请。我还要两盒蜜奶糕,不,三盒,不对,四盒。”
“行行行,几盒都可以。”锦初痛饮而下,“不过呀,一盒元元自己的,一盒若晟大哥的,一盒三妹妹的,那还有一盒是谁呢?该不会是给毛茸茸的吧,啊哈。”
元元放下酒杯就赶忙来捂锦初的嘴。“你怎么回事。”
“都好吗?”锦初靠在元元肩头轻轻问道。
“都好。你哥哥也好。他也好。”元元点点头。“你要去见见吗?”
“不了。替我多带一盒蜜奶糕、一盒果脯给我三哥哥吧。我怪对不住他的。”锦初回到位置上坐正。
“原先我听你说起他,觉得是个年少莽撞、心智未成的小少爷。但这番经历之下,我倒觉得你这哥哥,日后定是个能成事儿的。”元元对崔雀儿表达了认可。
听到元元如是说,锦初是打心底里开心。“我自然是知道的,他只是活泼小孩子气一些,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大哥和二哥锋芒太盛,他便日日装傻了。”
“不错,看得通透。”元元甚是满意二人观点一致。看着桌上的果脯,她又正经起来,捏着小拳头轻轻叩了一下锦初面前的桌面,“说说那将众人性命托付于你的那位吧。你是不是心软了,觉得他先夫人的事儿能过去了?”
锦初摇头:“我帮他是基于道义。再说,我二哥哥在里头当差,大哥哥被他扣在牢里,我有得选吗?”
“这人也真是,我看不懂。”元元瘪着嘴摇头,突然又瞪大了眼睛,“那毛茸茸是不是也要被抓去关着?”
锦初瞬间流露出狐疑的坏笑,侧目打量着元元。“看样子我们元元很关心这位毛茸茸啊。这位毛茸茸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啊,字写得好。”元元脸上扬着笑意。
“啊噢~,字,写得好~”锦初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而后,京中消息称:六月初四,肃王赵凇翎于祁连山祭坛代天子祭祀山川,抚慰边民。仪仗队将在此处停留些时日,以探访民生,倾听民意。
事实上,完祭当晚,肃王便带了二十人小队,押解王铎等一干人等,昼夜兼程,加急赶回金陵。六月十六日,便住进了天界寺的禅房里。
次日,陆十一就又一次跳进了锦初的院子。
“小姐,十一回来了。”夏如敲了门,将十一带了进来。
十一看到锦初,习惯性地就想跪下,姿势做了一半,又想起锦初的警告,便又直起身子点了个头。
锦初甚是满意,示意他俩先坐下。
“小姐,我家公子约你六月十八去景宸阁。”十一伸手接过锦初递过来的糕点,一边告知陆彦钧的安排。
“要把东西带去吗?还是要把人带去?”锦初继续追问。
“都不用,公子嘱咐说人去了就行。”
“人去了就行?”
带着满肚子疑问,锦初去了景宸阁赴宴。这是京城里皇亲贵胄,高官名流才去得起的文雅地方,锦初暗自想着,约在这儿是否有点太招摇了。
再见陆彦钧,他少见地穿了一件山青色常服,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很多,竟有几分俊俏书生的气质。再见他,锦初仍有些尴尬,扒着门边许久未动。
陆彦钧正喝着一杯清茶,转头过来才注意到门边的锦初。一身湖水蓝短衫配着碧青色的罗裙,上头是一张灵秀俏丽的脸,可谓是人比花娇。
“站那做什么,怎么不进来。”瞧见她愣愣地,便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脸。
“噢,哦,好。”锦初缓过神来,才径直走了进去。
“尝尝这家的茶。”陆彦钧轻言细语地,看她的眼神能掐出水来。
锦初端起茶杯就喝,生生挡住半张脸。又瞥了他一眼,他还在温温地笑。
“陆大人今天找我来,是要什么?人?还是东西?”锦初放下茶杯,率先说话。
“我是秘密回京的,这些都不急。我就想见见你,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秘密回京的,还这么大张旗鼓地出来见人。”锦初嘀咕道。
“秘密回京,所以才只来见你。”陆彦钧故意逗她。
“见到了。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锦初起身就要走。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陆彦钧用一句话拦住了她。
锦初又诚实地坐回了座位上。“我大哥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他。”
意料之中的问题。“他涉案,暂时不能放。不过你放心,他很好。”
“我二哥呢,也一起回来了吗?有没有受什么伤?”
仍在意料之中。“一起回来了。也没有受伤。只是暂时不能归府。”
“方知有也涉案的话,会被关起来吗?”最后一个问题是替元元问的。
但陆彦钧的茶杯僵在了半空中。他稳了稳心绪,继续耐心的回答。“他不会。我过两日便需要见他了。”
“那我没有别的问题了。”锦初起身就走。
临近走到门口,陆彦钧又发出邀约。“后日未时,我在天界寺山门处等你,你带方知有来。”
六月二十,锦初如约到了天界寺山门,她来的时候,陆彦钧已经提前等在那里了。
“方知有随后就到。”锦初主动跟他说明。
二人并排站着。只要锦初在,陆彦钧的目光都是跟着她走的。锦初只能假装不在意,翘首望着来路,期待着元元早点到,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眼见顾家的马车驶近,崔雀儿坐在最外侧撩开了门帘,与锦初挥手。
锦初也热情地回应,雀跃地过去接他们。
再见方知有,已经是个毛茸茸的活人了。浅笑温柔,眉宇间尽是书卷气。
锦初主动见礼,方知有郑重地回礼:“这位就是锦初小姐吧。方知有多谢小姐救命照拂之恩。”
方知有的声音,竟也是软糯斯文的。
吓得锦初也夹着嗓子回答道:“不用谢,要谢还是谢我三哥,还有元元吧。他们出力最多。”
“知有何德何能,得锦初小姐力保,才有今日。自是要深谢的。”说得锦初又是一阵腼腆。
元元也凑上前去挽着锦初的胳膊,正要说话。
陆彦钧皱着眉头走上前去,将三人无情打断。“方御史,在下陆彦钧。”
方知有立即转身回礼,“思衡小哥已与我细说,是陆大人闯营救了在下性命,请受知有一拜。”说着就要下跪,被陆彦钧冷脸拦下。
“方御史不用多礼,肃王还在里头等着,我们先上去吧。”陆彦钧想尽快将此人带离。
谁知方知有刚随他走了几步,又赔罪说希望他等一下。小跑几步回到了锦初旁,与二位小姐悄声交代了几句。见二人喜笑颜开,才走了回来。
“方御史今日与沈小姐第一次见面,怎么好像很熟悉。“陆彦钧漫不经心地提问。
“哦,沈小姐救我那日,些微有印象,但记得不真切。顾小姐常说,沈小姐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面貌。今日一见,尤胜预期。眉眼与印象中如出一辙,便感觉有些熟悉罢了。”方知有诚实地对答。陆彦钧虽面不改色,背在身后的拳头倒是越拧越紧了。
将方知有送到肃王处,陆彦钧就急忙忙赶回山门处。锦初几人还在原处聊天。崔雀儿正姿势夸张地比划着什么,逗着二人说笑。
“几位,请进厢房里说吧。”陆彦钧轻柔地打断。
崔雀儿走在最前面,元元挽着锦初的胳膊走在一起,身后跟着澜儿和夏如,还有又住进了沈府的陆十一。
看陆彦钧一直盯着锦初,元元路过他身侧时,便甩了他一个白眼,轻轻念叨了一句:“负心渔色。”又侧过身去与锦初耳语,恰恰挡住了他的目光。
陆彦钧霎时豁然开朗,看着远去的两个背影。他摇了摇头,漾开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多谢思衡小弟这几月悉心照料,方知有能安然无恙,全靠思衡小弟救治。”陆彦钧先朝崔雀儿敬茶。崔雀儿有些受宠若惊,便也礼数周全地回敬应答。
随即他又举杯致谢顾元元:“此番也多谢顾小姐伸以援手,对方知有多多照拂。”
元元先是合乎礼数地应下。看着锦初全程只跟崔雀儿说话,努力避开与陆彦钧交流。她便话锋一转:“陆大人,我等均不是涉案之人。若是无旁的事需要交代,我等是不是可以先行告退了。”
桌上的茶都还烫着,元元是真想护着锦初,不想锦初与他多待。
陆彦钧有些尴尬,只能兀自笑了笑缓和气氛。大度地表达若是不愿多留,便可离开。三人立即无视了陆彦钧挽留的眼神,径直就走了。
只是又过了一日,陆十一又传信说,陆彦钧约她六月二十三去芳饴斋,让她将所有的文书都带上。
锦初登时火冒三丈。这般来来回回,分明是戏人于股掌之间。
陆彦钧这日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直裾,腰间系着一根玉石流苏腰链,头戴白玉小冠,整个人修长纤直,看着书卷气更浓了,却比旁人多了一些沙场英气。
但锦初是提着裙摆,气冲冲地跑进去的。
甚至没多看他一眼,直接将一大堆文书统统扔在了桌上。“陆大人真是好雅兴,但也没必要日日将人当猴耍吧。这已经第三次了。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不能一次拿完吗?日日将人牵着走很有意思?”
陆彦钧并不恼,他静静地看着锦初发完脾气,撅着嘴抄起手转向一边。他先将这文卷收起,放在一边的高凳上。随即理了理袍摆,走到锦初面前。
锦初见他走过来,又抄着手转向另一边。陆彦钧又好脾气地跟着挪了过去。
锦初继续转了第三遍。他才朝着锦初的背影开口:“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来吗?”
说话间他又踱步走到锦初跟前,半弯着腰凑到她脸旁,继续说:“我想见你,日日都想见你。我怕东西一次都拿完,我就没有见你的由头了。”
锦初见他凑过来,又往反方向转。
陆彦钧看她没有搭话,也没急吼吼往外跑,便推着她的肩膀,送到桌边坐下。
“我本给你准备了好多东西,这几日忙乱没得空。今日都带过来了。”陆彦钧坐回原处,从身旁的大匣子里拿东西,一样样往外摆。
锦初还在气头上,眸光愠怒,满眼火气地盯着他。
“这是你说过的那种彩色玉,我打了许多珠子,碧色的,暖黄的,青花的,羊脂白的。暂时还没见到你说过的那种透着蓝色的,我后头再寻一寻。”
“这是去年冬猎你没拿到的那面回回镜,和顾家大郎拿走那面是一模一样的。”
“这是南洋金珠,之前得的赏赐。记得你好像也提过,今日也一并送你。”
“本想为你打一套银镊长针、砭刀,上次在武昌见你已经用上了,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最后是这荔枝糕,我托芳饴斋的掌柜,按你在陇山说的样式,新做的。”
锦初全程没什么反应,直到说到荔枝糕,她抬头似恨非恨地瞥了陆彦钧一眼,又把头歪到一边。“你不用给我这些,我什么都不缺。”
荔枝糕。结合今日锦初的反应,再联想起在武昌那晚,提到芳饴斋,锦初突然的暴怒;以及元元的只言片语,他已心里有数。症结不是幼宜,就是尚柔。
“这些就当是我的谢礼吧。你帮我做了这么多事,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总得让我为你做些什么,我心里好受些。”锦初本想发作,可对上他那示弱可怜的模样,那口气竟生生堵在了喉头。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僵持了片刻,锦初没有开口应下。他只得给夏如使了个眼神,夏如也转过身去不理他。他便兀自笑着,又喝了一口茶:“我让十一给你搬回去。”
“当然,除了这些事外,我最想同你说的是,一些真相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也从没骗过你,锦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