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肃王面禀军马案详情,万民震动。
七月初三,两道圣旨公示天下。其一为诏罪书。其二为褒奖令。引得一时朝野喧腾。
此时,长街西侧、贵客云集的景宸阁内,推杯换盏间,无人不议此事。
三楼最尾一间静阁内,沉水香的烟气绕着紫檀案几,桌前落座三人。
“圣上处理得,倒是干净又利落。定远伯主谋,革爵革职,得了斩监侯,这前军算是气数到头了。”次席之人轻捻山羊细须,语声压得极低。
“但这右军的靖朔侯陆平,后军的忠勤伯钱炤,倒是无碍,失察而已,罚些俸银。本就是靖朔侯次子翻起来的风浪。这陆彦钧还得了特旨恩典,另立宗支、别建府第,擢升正三品京勋卫指挥使。圣上对大都督府赏罚轻重不一,成国公这后院起火,以后心就不齐了。”
“座上好技法,只是配合太子,演了一出扣船查盐务的戏码。没想到一只军马饵,便引得他们自察自耗,掀翻了半个五军都督府。虽说六部里折了个兵部,尚书齐越、侍郎卫翰漳、主事瞿阳一并获罪。但总归,此番过后,文大于武啊。”居于末席的男子抬手作揖,右手虎口露出一道寸余的浅白旧疤。
“哼哼,最妙的还是最后那几字:革大都督府军资自查之权,尽数收归总宪都察院。如今都察院,当之无愧文臣之首了。”主位贵人指戴墨玉扳指,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桌面。“太子还是太刚正了,竟以总宪察权过大,恐失朝纲平衡为由,在御书房提了反对,父子还吵了一架。破天荒的,此番内阁却未跟随。到底,圣上还是允了。”
“文升武落总是对大家都好的。此升彼落,倒是也进来了几个新人。”主位之人摩挲着指尖玉扣,闭上眼慢悠悠地摇晃着说道。
“湖广巡按方知有,超擢为正五品稽查司监察御史,倒是迟早的事。”次席之人放下捻须的手,抬起茶盏,朝主位之人示礼,“此子不畏权奸、以身赴案,又力保关键证物,功绩斐然。有这样的后生,都察院之幸事。”
“礼部主事崔柏仁,是去年议过进东宫詹事府补缺,被换下那个是吧。”
“正是,后来经张阁老力排众议,送去了礼部做主事。而今圣上超擢其为从五品礼部员外郎,特准入阁协理机务,位列阁臣末席。“
“这就入了阁了?”主位之人缓声呢喃。
“翰林院出身,妻家又是翰林俞家,老岳丈总是要为子女多绸缪的。入阁是迟早的。”
“哎呀呀,这金陵城里,哪家哪户不是沾亲带故的。”
“还有一个,是叫……周勉。”主位之人缓慢睁眼。
“此子是寒门科考上来的,明经筹算,聪慧过人,这次也随功超擢从五品户部员外郎了。”末席笑着一边为两位斟茶,一边补充说道,手上的旧疤在漏进的阳光下濯濯发白。
“户部本就是个添头,说是肃王前去要人,此子自荐去的。倒是个懂得乘势而上的。”
“朝中若是众人皆知审时度势,勿做些逆势之举,才是我大岑幸事。否则,不论是皇亲贵胄,还是黎民白丁,终究也是个尸骨无存。”主位之人不再拨弄手上的墨玉扳指,喝掉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去。
存仁堂外,锦初已与崔雀儿等候多时,今日也是崔澹容获释之日。马蹄声由远及近,崔澹容由随从搀扶着下来,又落回了那把黄花木的轮舆上。
锦初立即走上前去,看到崔澹容憔悴又消瘦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挤满眼眶。她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半蹲在崔澹容面前,抓起他的双手检查:“大哥哥你有没有受刑啊?”话间一大滴热泪就滚落在崔澹容的手背上。
崔澹容伸手抚去她脸上的泪痕。见她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便将她拉得更近些,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头,又捏了捏她的脸,笑言道都没事了。逗得锦初转悲为喜。
崔雀儿端着一大盘白豆腐放到崔澹容眼前大喊道:“大哥哥快吃了这块白豆腐,以后清清白白做人!”
锦初气得立即起身,大声责怪道:“你乱说些什么啊。大哥哥又没做错什么。圣旨都说了是被那定远伯威逼胁迫的。何况大哥哥还举告有功。你又捣什么乱。”
眼看锦初要哭得更狠了。崔澹容赶紧一手拉一个先进屋去。
崔柏仁夫妇已经在屋内等候多时了。见崔雀儿推着崔澹容缓缓走来,崔柏仁夫妇先是大力作礼,随即崔柏仁竟突然双膝跪地。“兄长,今日弟特来请罪。当日查案,国法在前,弟身有职司,不敢徇私纵放。只得将兄长拘押,致兄长身陷囹圄。愿任凭兄长责罚。”
“柏仁你言重了。你替我上呈册录,举告得功,已免了杖刑;不过是判了罚银三百两。互市牙帖、路引也只是暂押三月,期满后便可具保领回。你我兄弟之间,不至于如此。”崔澹容迅速将崔柏仁从地上扶起,“如今再无定远伯毁家灭族之威吓,你亦有升迁,兄亦能安心营商。这对我崔家而言,是大喜事。”
“是啊是啊。”锦初蹲在崔澹容身侧,立即打圆场,“二哥哥也心力交瘁地熬了大半年呢。我们是一家人,自然是能互相理解的。”
“看我们初儿多通透。要记得,大哥永远是你们的后盾。只要你们几个好,大哥做任何事,都毫无怨言。”崔澹容将手绕在锦初肩上,看着面露喜色的众人,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俞臻擦了擦眼泪,对众人道:“祖父母与公婆都还在堂内等着呢,咱们快些进去吧。”
话毕众人又其乐融融地往里走去。
内堂院里,锦初种的大片木槿已满枝粉白,在灼灼阳光里开得极盛。盛夏热风打着旋儿自东南吹向西北,却吹不进靖朔侯府那阴湿寂冷的祠堂。墙角也有几株木槿长在背阴处,半死不活地沤在黑泥里,四周漂浮着一股腐腥臭气,枝头花苞又落了个干干净净。
“你,好你个破案首功,好你个舍命护主,好你个十年戎旅战功赫赫。啊,你啊。”领旨之后,陆平又将陆彦钧提去了祠堂。他一句一句念着圣旨上的褒词,以枪代棍,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陆彦钧的脊背上。“就你需要冒尖出头,就你需要分宗别府。你,你个逆子,你让我这老脸以后往哪搁,你将这大都督府数万将士置于何处?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里头的谩骂声愈演愈烈,侯夫人焦急地将陆琮朔往里推,让他去劝劝父子俩。
陆彦钧已被打得吐了一大滩血,但还撑着身子挺直了腰杆。“父亲,你饶了二弟吧。”陆琮朔扑通跪下,“父亲,二弟所为,一为忠君,二为除弊啊。纵使手段上有些毒辣,但总是无错的呀。”
陆平一脚踢枪头,将长枪稳稳地杵在身侧,指着跪在地上的陆琮朔:“你不用来求情。他不是要分宗别府吗?我就是打死他,便当没生过他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父亲,二郎日后总是要荫封分府的。何况这是圣心独裁。父亲万勿要怪罪二郎啊。”陆琮朔继续宽慰陆平。见他气顺了些,又继续说道:“如今,如今圣旨刚才,二郎还未入宫谢恩。此时要是打得下不来床,怕是,圣上会疑心我靖朔侯府心有怨怼啊。”
陆平脸色刷地垮了下来:“好啊好啊,大郎,后头这些话是你母亲教你的吧。哼,我就说你今儿个怎么如此通透。行了,你去吧。别堵在这儿碍眼。”
陆琮朔得令,轻轻拍了下陆彦钧的肩膀,便退下了。
陆平打累了,将枪放回木架上。蹲下身去看着跪得僵直的陆彦钧。
“知道为父为何要打你吗?”
“儿子愚钝。”
“你不愚钝,你心里门儿清。”陆平撑着膝盖又站了起来,“我若不将你打个半死,成国公那儿你打算如何交代?就算去了你那京勋卫,日后你又有什么脸面去见这些个军中故旧?”
“儿子无错,又有何见不得。”陆彦钧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个倔驴。”话间陆平又是朝着他大腿上一脚,“你难道看不明白吗?你和那个成日里只知道闲散享乐的肃王都被人当枪使了。这档子事折了小半个大都督府,六部之一的兵部,只有那,总宪都察院成了清明无暇,一心为圣上的忠臣。在这朝堂上,武权衰落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是,你得了个京勋卫指挥使,单看对我靖朔侯府是个益处。但放远了看,是将我右军架在火上烤啊。再过几年,等你与祝家二姑娘成婚生子,为父自然会去给你求个荫封,成国公也是素来看好你的。你现下自己去求这些,又是何必呢?”陆平面色逐渐平缓,开始与陆彦钧讲道理。
“父亲当真好算计。可何曾有一次问过我的心意。”陆彦钧捏得拳头青筋暴起。
“二郎啊,你以为为父我看不出你的天资?我虽对你严厉,但也一样为你做打算啊。为父不仅得顾着眼前,更得顾着我百年之后,我陆家一脉不能有倾覆之灾啊。”
“那父亲是觉得我显露天资,我冒尖出头,便会招致我陆家有倾覆之灾。还是父亲其实一直都觉得,我就是这陆府的倾覆之灾。”陆彦钧问出了多年埋藏最深的那个疑问。
陆平嘴唇微颤,瞳孔微微放大。他看陆彦钧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头心性难驯的猛兽,如今羽翼待成了。
他一瞬间有些晃神,眨了眨眼睛,又怒目瞪着陆彦钧,片刻又泄了气。“家族之祸,最忌兄弟阋墙。你哥哥,是刚直愚钝了些,但他仁厚。他袭了爵位,不仅能容得下你,还能重用你。但你,你若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是断不能容你哥哥的。”
“父不知子。”陆彦钧轻声冷哼道。
“逆子,你说什么?”陆平气得青筋暴起。
“儿子说,父不知子!”陆彦钧涨红了双眼,双手抠紧地面大喊道。
陆平又抄起了那杆枪,调转枪杆对准了陆彦钧额头。陆彦钧压着腹腔的翻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陆平的棍棒终究在这一次没有落下来。他只是扔下了长枪,拂袖而去。
这晚星辰闪烁,夏蝉歇鸣,锦初正在院里乘凉,与夏如一同分食白日里买回来的茉莉花饼。二人翘着脚躺在凉椅上,正在心满意足地晒月亮。
院墙边的高树忽然沙沙作响,顷刻之后一个黑影翻身跪到了锦初面前。
夏如最先从椅子上弹起来:“陆十五!”
“沈小姐,你随我去看看我家公子吧。老侯爷施了家法将公子打得半死,他现下一个人泡在水池子里,不准医治、不起来、也不准我们近身,一池子的水都泡成血色了。沈小姐,我们劝不住公子,求您去看看他吧。”
锦初将手头的糕饼放下,坐直了身体。“他这是在闹什么?陛下不是赏了他个大官?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也不清楚。公子与老侯爷大吵了一架,好像是老侯爷觉得公子是祸害。公子伤心了。”陆十五努力回忆着陆十一交代的说辞。“总之就是,只有姑娘能说得动公子了。求您救救我们公子吧。”
白日里崔柏仁也聊到了陆彦钧所面临的尴尬。锦初大抵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于心不忍愿意帮忙,但又面露难色。“但是这大半夜的,你要我怎么走?翻墙?”
陆十五真挚地点了点头,抱拳作礼喊了一声得罪了,便将锦初整个人抱起蹬墙而走。
到了靖朔侯府,锦初才意识到陆十五说话有多离谱。那哪里是个池子,明明是条河。陆彦钧自己的院子里有条河,果然侯府的奢靡不是普通京官家能比的。
陆十一与陆十七看样子是尽力阻拦过了,二人鼻青脸肿地瘫在地面上。锦初过去将陆十一扶起来,塞给他一大盒秘制金创药。远远地看见陆彦钧一个人背对着众人立在河中央,胸膛以下都泡在水里。
锦初在四周寻了寻,抄起一根长树枝拍打着水面,试探性地喊他。喊了十几声都没回应。“完了,公子真是伤透了心了,沈小姐喊他都没用了。”陆十五在身后嘟囔道。
月光下,透过他单薄的衣衫,锦初已能看见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她又观察了下地形,转身跑到了离他身侧更近些的拱桥上。扒着石狮子继续喊他。还是没反应。
陆彦钧倔劲儿上来了,能战胜他的办法就是比他更倔。
她随即扶着石狮子爬到栏杆上。吓得岸边的三人连连呼喊。“陆大人,我跟你说,我小时候被水淹过,我很怕水,所以不会水。你再不出来的话,我就跳下来了。”
陆彦钧的身体动了动,但还是没有挪窝。锦初把心一横,直接跳了下去。
水花炸开的瞬间,河里的那人,也在用尽全力奔向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