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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九边之弊

从武昌府出来,湖广水师便以护佑为名,派了一支队伍跟着,直到潼口驿才消失了踪迹。此处已是襄阳地界。

为掩耳目,仪仗队在襄阳仅停留了一日。崔柏仁是否得手,不得而知。

直到仪仗队换了辎重,过了丹江口,后头才多了两条小船,交替地如影子般跟在后头。

“这一路过来,大约是过了石城,补给就开始有意拖延。如今我们已比约定整整晚了两日。前日换辎重,就有几个生面孔混进来,被十一抓了活口。估计离王栗动手不远了。”陆彦钧一手撑着桌沿,将标旗一个个摆上去,才站直了身子继续解释:“这一路水域有三处最险,自南向北分别是太白寨、月亮湾、阎王砭,都是王栗可能动手的地方。”

“阎王砭,为此程最险处。约莫在离荆紫关约三日水路的位置,两岸绝壁夹江,水面最窄处不足五十步,山腰密林可藏千军。这也是预设的,子先能携援回防的地点。”

“再往南一日水路则是月亮湾,此处与陆路商道交汇,有两省巡检,两岸为平缓丘陵,不易藏兵。此处水面最险处在中段,有一个月牙形隘口,易在此处遭伏击。”

“离我们最近的则是明日便到的太白寨。此处多山匪水贼,江中是连续的礁石浅滩,船队若是挤在峡谷里,难以互相支援。”

肃王随即吩咐随青:“传令下去,这两日昼夜不停,争取将时间抢回来。同时加强巡防,见到陌生面孔都先关押起来。”

次日行经太白寨,果然有百名水贼趁夜扒船。陆彦钧率众人在浅滩上将其悉数枭首。

而后相对平和,直至船队于日暮之时驶入月牙隘口,东侧淅川岸、西侧商南岸的矮林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利呼哨,伏兵瞬时四起。

江面之上,另有数十艘窄身快船,自湾内侧浅滩的芦苇丛窜出。船身涂成了暗青色,每船载四五名持矛刀手,专绕至官船尾部冲撞,抛撒钩索,试图勾住船舷登船。

两省巡检也没了踪影。陆彦钧等人只得自救,持械将肃王和周勉围在中间。

前军头船驶来,上头领兵的竟是王铎。

“王家世子,你这是意欲何为啊?”肃王厉声呵问。

“肃王此时还要装糊涂吗?速速缴械投降,本世子赏你们个全尸。”

“王铎,你定远伯府担得起这屠戮皇嗣的大罪吗?”陆彦钧转动手中利刃,抬手指向王铎。

“哈哈哈,陆二郎又说笑了。他肃王能砸船诬害我舅父。我未必不能以山匪之名,取你肃王首级。陆彦钧,没了肃王,我看你还如何去御前告状。”言毕,他示意出击。

杀声四起,骤然撕碎江面静谧。贼船小巧迅猛,借着浅滩曲水的便利,狠狠撞入船队之中,持刀死士踏着起伏的浪头纵身跃上船舷。

陆彦钧厉声疾呼:“保护肃王。”

官军立即聚拢,举盾牌格挡漫天飞来的箭雨。陆彦钧站在最前,与翻身上船的贼寇近身劈砍厮杀。主船周遭的江面血水缕缕,晕染开一片暗红。

辅船上多为文官随从,毫无招架之力,惨呼交织一片。但贼寇皆是亡命死士,前赴后继地轮番突进,翻飞的钩索死死锁住船身,硬生生拽得大船几近翻船。

摆在肃王面前的盾阵已近溃破,肃王自己拿着长剑左右砍杀。

陆彦钧见状撤身回防,护在肃王身前,三四个刺客合力绞杀,一刀差点正中肃王面门,幸得被他以身挡下。

敌多我寡,登船贼数越来越多,逼得护卫连连后撤。

正当众人以为无路可走时,自西侧一支穿云流火箭落在了王铎船头。陆彦钧顺着来箭方向看去,如密雨般地流火箭接踵而至。“援军竟到了。”陆彦钧面露欣喜。

连绵的马蹄轰鸣,右军的军号声顺风而来。轻骑兵黑压压地列阵冲下山坡,将王铎埋在岸边的弓箭队踩踏了个干净。步兵紧随其后,开始登船驰援。

陆彦钧立即重整队阵,扫除主船上的贼寇。

只片刻,身着甲胄的崔柏仁便乘船而来。他身背箭筒,一箭正中船头小贼。

陆彦钧侧目与肃王示意,随即翻身跳船,落在崔柏仁身侧。“先追王铎。得抓活口。”

小船势猛,数十艘俱发,不过须臾便将王铎的船只围在了中间。

王铎殊死抵抗,陆彦钧借着流火箭,将其逼进了水里。

“将军,王家世子已被拿下,只不过被砍断了两根手指。”下属来报。

“活着就行,防着他自戕。”此刻,陆彦钧才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官船徐徐靠岸,众人皆有受伤,周勉身上被砍了两刀,虚弱地瘫在一旁等着包扎。

“子先,盘点如何?前军可能急扑回来,我们要迅速撤往武关。”陆彦钧顾不上处理身上的伤。

“船上活下来的不多。已经在整顿军马了。”崔柏仁这些日也是熬得满眼血丝。

“我本以为逃生无望了,未曾想,子先兄竟能在此处神兵天降。”陆彦钧朝崔柏仁深深一揖:“子先兄的箭术,也是一绝。”

“行了,你这神箭手就别打趣我了。君子习六艺,我自是能骑射的。”崔柏仁拉了拉外衣襟,正色道:“读书之人素来勤早,我比预计早了一日半到武关,便重新研判了舆图,发觉商於古道与丹江交汇,能离水路更近些。所以与十七十五两位商量,他们分别去了荆紫关和龙驹寨,我带一队人马先来此处,说不定能提前追上你们。毕竟我是随行官之一,早日归队能减少怀疑。没想到我带的人马先用上了。”

陆彦钧连连称是,此番多亏崔柏仁自有筹谋,当机立断。

交谈间他环视一周,瞥见肃王一个人远远地坐在江岸上。月色的照耀下,他的背影笼罩着一层茸茸的清光,凌乱的发丝随风飘摆着,仿佛是为今日葬身此处的无辜众人所立的招魂幡。

“殿下。”陆彦钧走到他身旁,递给他一张干净的棉帕。

肃王应声接过,示意他一起坐。“这两个时辰,是本王这一辈子,经历的最凶险的时候。”肃王说到这里,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父皇那日传我进宫,说让我来查军马案。我心头想的,我无非是个方便办事的皇家招牌。万事皆有你们处理,我乐得不去碰那潭水,只要我别为父皇添麻烦就行。再说,无非是处理几个监守自盗的武夫子,有何难事。若有机会,本王还要手刃几个恶贼耍耍威风。但这一路走来,本王才发现,本王不过是个不知生民多艰,久困京华锦绣的玉笼娇雏。”

他将手搭在陆彦钧的肩膀上:“你十四五便从军。刚才那番场景,你面无惧色,身无畏缩,步步有章法,定是年复一年的刀尖舔血才练出来的。那你会不会怨恨,怨恨我们这些远坐京城,踩在你们的伤躯残体上,享受着繁荣富贵的皇亲贵胄。”

陆彦钧静静地看着肃王,并未着急作答。肃王逐渐有些失魂,他盯着水中泛涌的月光念叨道:“否则我堂堂皇子,怎么会差点死在自家治下的江上。呵~ 要杀我的,还是自家养出来的忠勇军魂。”

陆彦钧起身捡起一颗石子,贴着水面打出三个漩涡,把肃王从失魂中唤醒。“下官,确有过怨言。但怨的是这世道,将人按在泥里生,又捉去刀下死。”

他抬头,江月落入他的眸中,清得发亮,“下官生在侯府,虽不能与肃王相比,但已是天下顶好的命数。古人云:位高者责厚,名盛者忧深。人,唯能择其行。前军府选了欺世盗名的路子,这不是殿下的错。但殿下是深明荣枯一体之人,如今殿下以身入局,激浊扬清,便是我大岑幸事。彦钧,又有何怨怼可言?”

肃王扬了扬眉头,将眼中的酸涩压了下去。他起身走到陆彦钧身边,将他被贼寇砍破的衣襟扶正,抬手递出一掌:“卿可愿与本王携手共进。”

陆彦钧浅笑着抬手交握:“自当是,身先士卒。”

仪仗队速往武关,整顿后便直奔了西安府。崔澹容自徐州被捕,押解至此,也在等候多时了。

他还是那一副淡然深诡的模样,仪态稳平,周身干净整齐。

“卢先生,你我是旧相识了,不如直说吧。”暗牢内,陆彦钧与崔澹容对坐。

陆彦钧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崔澹容面前。

“陆大人,我们做百姓的,不是我愿不愿,而是我不得不做。”崔澹容拿出一本册子摊到陆彦钧面前:“茶布药瓷盐,谁从这湖广过一遭,不脱层皮。稳坐楚江上的大人们要我带点家乡特产北上,否则罗织罪名,抄家封铺,我有几个脑袋可以拒绝?”

“若要论罪,便将这天下做正经生意的行商之人都抓尽吧。”崔澹容丝毫不惧。

“方知有,是你下的毒。”

“方知有,是我保的命。”崔澹容厉声回应。“不信的话,等他醒了,你可以亲自问问。“

“崔思衡,也是你故意引过去的?”

“不满意这笔交易吗?”崔澹容面色从容。“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徐兴,换一个方知有。”

“你连锦初也算计在其中。”陆彦钧沉着面目,轻叩桌面。

“陆大人僭越了。草民只是用手中的绵薄之力,算计算计你,解决自家家事。”崔澹容轻抚茶杯杯沿,又笑言道,“若要说算计锦初,怕是陆大人算得更多。”

“先生此时逞口舌之勇,又有何意义?”陆彦钧扔出一沓卷宗。“你最好解释清楚,你和北鞑有什么关系?过路的茶布药瓷盐,王铎可只认你这一家能将这军马带进漠南。去年我大岑与北鞑还处于敌对,跨关进入漠南地面,若没有北鞑出具的通行凭证,陆某实在是好奇,存仁堂是如何办到的?”

“其一,我存仁堂持大岑路引,官市牙帖,贩卖的是边市合规的药材,有何不可进入北鞑领地。”

“其二,定曜二十年,我朝与北鞑修好。漠南草原爆发瘴疫,北鞑部落向三边求援,官府特许存仁堂入漠南赈灾。此特许允期二十五年,存仁堂便延续这条通路,为关外归附汉民输送药材。如今北鞑未破旧约,我大岑要先翻脸吗?”

“其三,存仁堂因胁迫所致,为前军府夹运军马,运至九边关隘之事不假,一应证据均已呈此处,崔澹容认罪认罚。但偷运军马入漠南,纯属子虚乌有。不过是驮运往返会多带些散马,置换代步而已。”

“那不如再聊聊塞外这位黑市买主。”陆彦钧继续提问,“王铎所说的,卢先生引荐的,与你颇有些相似的回回买主。”

“错了,陆大人。是济元堂杜老板的买主。崔某在场只是个陪衬。我不过收了杜老板的生意,自然也得收了他的包袱。”崔澹容游刃有余。“的确,崔某有一半回回血统,但也不能凭空攀咬,这天下的回回人都与崔某有关吧。陆大人莫要太信任那位杜老板。”

“杜老板无非为了搏一条命,何必要反复攀咬崔先生。”

“因为心有怨气。崔某收了他京畿全域的毒路,断了他的贵人运。既然自己要死,又何必放我逍遥。”

“那听起来是卢先生对杜先生恨意更甚些。”

“自然。这厮趁我不在京城,与沈家主母狼狈为奸,险些将锦初毒死在后院里。我岂有不治他的理由。”

“卢先生还是如此牙尖嘴利。”陆彦钧凝视着他的眼睛冷笑道,“不过,要是与你做生意的那几位也如你这般铜墙铁壁,陆某便当真不好交差了。”

“陆大人若是有疑,尽管去查。”崔澹容语气轻快。他手指轻点桌上的账册。“崔某这些时日所述,诚意之至,陆大人定能交得了差。”

陆彦钧面色冷峻,崔澹容笑意盈盈。二人就这么对坐着,互相揣摩。直到周勉出现将陆彦钧喊走。

崔周二人已将案情脉络梳理清楚。

军马来源除他们已知的太仆寺偷换的内地孳生幼驹替换之法外,还有些自湖广转运扣下的云南茶马;蓄马之处除了他们查处的襄阳樊城,还有一处在湖广界内郧阳府的大南山;再通过串谋兵部,获取凭证路引,以少量分次的形式,威逼、胁迫、利诱过路商贾携带至边关交予黑市上的指定买主;大多再由买主带马自行过关。

最后一环便是出关口和关外去路。陆彦钧已经查到自家碗里了。

“目前看来,涉案居多的主要是大同猫儿庄,杀虎口,宣府张家口,潮河川渡口。”崔柏仁按着册录上的名字依次念出来。

“都是后军的地方。且是些历来巡查松动的难管之地。右军地界上呢?”

崔柏仁见陆彦钧面有怒色,瞥了一眼肃王,肃王又回瞥了一眼。他便又将抱在胸前的书册打开:“有一处,比较明确,镇城花马池。”

“东路参将苗任柳!”陆彦钧说话间抽出刀,就要去提人。

“快拦住他!”肃王厉声喊道。周勉立即拦腰将其抱住,差点被他一块儿拖出去。

“彦钧啊,你别激动。这查了三五日,右军已经很干净了。”肃王怕他为表公正,行事过激。

“殿下,现在去提人,下官亲自审,定能知道是黑市买主是谁,与关外何人沟通的。”陆彦钧立即解释道。

肃王未动,抬手示意其他人出去。“彦钧,这黑市从前朝至今,存在了百年。查到此处,已经可以了。”

“我不太懂,肃王这是何意。”

“本王说,削掉一个前军府,搭进去一个兵部,打压一个后军府,连带训斥你右军府。这军马案可以结了。”肃王走近他身旁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肃王殿下不想要真相了。不想要那个通敌卖国的真相了。”陆彦钧拳头捏得很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本王想要。但父皇现在不想要。”肃王袒露衷肠。他拍了拍陆彦钧的后背继续说:“半个朝堂已经被挖开了,对于这军马案而言,已经可以结了。”

陆彦钧喉结上下滚动,拳头没有松开,他微皱着眉,抬眸直视肃王的眼睛:“那肃王希望下官如何做。”

“查到黑市,往前无论他们是卖给了北鞑、回回、色目都无区别,只是卖了马而已。”肃王与他细致地讲道理。

“下官自然知道。可…”

肃王示意他不必言。“都指挥使司的朱懋,你别忘了。穷寇莫追,是非另算。”

他僵直的站在堂中,闭上眼睛试图缓和心绪。待肃王走后,他抬手振腕,长刀顺势钉入身旁木柱,留下一道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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