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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临机分兵

婢女端着一盆盆血水从行宫南厢房匆匆走出,肃王从院门走进来,一路看得内心焦灼。见崔柏仁立在门外,抓着他胳膊询问道:“怎么样?”

崔柏仁满脸焦急:“不太好。三个御医研究半晌了,这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啊。”

“将你妹妹叫过来?”肃王试探性问道。

“元敬不让啊,我劝说过好几回了。说让她来,他便不治了。”

“这头倔驴。”肃王气得左右踱步,正要抬袖下令。

一个御医满手是血地冲了出来:“肃王殿下,止住了,血止住了。”这才按住了肃王要去宝通禅寺绑人的心。

陆彦钧躺在床上逐渐气息平稳。王栗手上是硬气功夫,下手很重,摆明了是希望陆彦钧下不来床。

“彦钧伤成这样,这些日肯定不动了。”肃王来回踱步,“柏仁啊,你排个日子,将王栗说的那三处都安排一下,我们看看怎么绕去那长春观更好。这头倔驴,也得给他找个合理的由头,躺在这行宫里。”

“回禀殿下,我明日先去三处地方探探路,将这几日的章程理出来”崔柏仁领命。

次日清早,崔柏仁离开行宫去往长春观。行宫却来了王铎这个不速之客。

王铎乃王栗之长子,与陆彦钧有军中旧谊。美其名曰特意登门叙旧。

他未带随从,一进门便朗声抱拳:"彦钧啊,听闻你在蕲州受了伤,为兄心里一直悬着。昨日家父归府,说你活蹦乱跳的。哈哈哈,今日特意备了两坛陈酿,请你过府小酌,也算为兄的一点心意。"

陆彦钧心头一沉,此刻他胸口的伤正渗着血,肺里一阵阵抽疼。但面上不能露出分毫病态。于是他立即撑着榻沿坐正,抬手理了理衣襟。

“世兄盛情,却之不恭。”他笑了笑,声音压得极稳,眼看便要应下。

“这可去不得!”肃王紧跟着从厢房外走进来,恰好截在二人之间,笑吟吟说道:“本王这几日练剑,总觉得气不顺,这一路出来的,也只有彦钧能给我指点一二。他若随你去喝一场,回头谁来教本王?”

王铎的目光落在陆彦钧脸上,迟疑了一下,只得笑道:“殿下真是勤奋有加。只不过,彦钧日常惯用苗刀,这陆家家学,是那长枪啊。”

“你们这些五军府里出来的小子,天下兵器,哪样不能耍一耍。本王这也是权宜之计,要是挑得到好师傅,还轮得到他?”肃王皱着眉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又恍然大悟的模样。“哎呀,是本王有眼无珠了。王家世子不就是剑术好手吗?今日既然碰上了,不如教本王两招?”

王铎回头看向陆彦钧,他面色如常,毫无病气的样子,便一时犯了难。肃王的面子,是不能驳的,遂只能应了令,陪肃王去前院练剑。

长春观这头,崔柏仁先在香客活动区自处游走,走过山门,进七真殿,太清殿后,便赫然在西面见到一座天驷殿。崔柏仁盯着殿前的牌匾,上书字迹,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是方知有的字。他寻了个有些年岁的道士询问:“敢问这位道长,这天驷殿的牌匾,字体遒劲,似与旁处匾额不同,是否为哪位名家所书啊?”

“这位善人,此匾额为去年秋一位福主所书。”

听到此处崔柏仁眼前一亮:“敢问这位福主供奉何种器物?”

“捐了银、敬献了些鞍鞯药材。”崔柏仁听闻,面露喜色。又立即想到可能有尾随之人,便稳了稳心神进去查看。天驷殿专门供奉先牧、马祖天驷星君,有泥塑大小战马十余尊,常年悬挂百姓祈福敬献的马具。

“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崔柏仁暗自感慨。

他正欲走近再细看那殿前牌匾,眼角余光却扫见廊下立着个灰衣人——背着手,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天驷殿的匾额上。此人在山门处就见过,一直暗中跟着他。

这人也看得极认真,像是在辨认此物为何得了崔柏仁的关注。

崔柏仁脚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拐进旁边的配殿,随口拉过一名扫地的老道士闲话,问的却是天驷殿一年几回香火。

老道士絮絮地答着,那灰衣人在廊下又立了片刻,才慢慢踱开。

待人走远,崔柏仁才觉出背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怕再招眼线,他立即从此处离去。绕着长春观里里外外地转了几圈,做书面标记,扰乱探子的思路。宝通禅寺与武当宫,崔柏仁也如法炮制,都写了详细的笔记摘抄,用以做出行规划。

回到行宫,几人又聚到了陆彦钧的病床前。崔柏仁便将今日见闻一一陈述。

“我认为,私铸的军马器应当就在那满屋子的祭器里。只是我认不出这军用物。”崔柏仁言之凿凿。

“这个简单,让十七和十五去认便可。”陆彦钧的声音低沉又嘶哑。

“方知有如此大费周章,只在此处放几件马器,这不合理吧。”周勉疑虑道。

“恺瑜所言极是。我问了道长,除马器外,方知有捐赠了纹银,药材等。这些捐赠都要亲写上功德,账册锁入观内的藏书楼以做存底。而且啊,这道观的藏书重地,若没有巡抚都司的文书,巡逻的常伍是不得靠近的。所以我怀疑,他可能将一应文书夹带于此,锁入了藏书楼。”

“颇有些道理。”肃王已有盘算,“将武当宫设为第一处,祭天拜地的规则弄得多多的;弄得这些武夫子乏了;第二日便去长春观,一应礼仪全部照办;再说第三日去禅寺,又须得众官到场的祈福祭祀。逼着他们挑着第二日不来。”

“殿下英明。”崔柏仁赞叹道,“可元敬怎么办啊。他这可经不起折腾了。”

肃王有些苦恼。周勉缓缓道出他的想法:“若是礼仪之事,下官想到了,便说陆大人是魁罡命格冲神坛,或是带关煞,不宜出入这清静神明之地,便只能在行宫留守了。或能可行?”

肃王若有所思地点头,“比我的法子好啊。我还想着,给他扔到教坊司夜夜笙歌呢。”

吓得陆彦钧又是一阵咳嗽。

见众人走后,崔柏仁坐到他床边,从随从手里拿过来一个大盒子。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码了两摞药包,每一帖都写了医嘱。

“你去找她了?”

“没有,存仁堂在长春观施药。说是昨日就开始了,一直会持续到月末,路过善主都可自领一些。应当是锦初的安排,给你递来的。”

“她如何驱使得动存仁堂?咳咳。”陆彦钧心生疑虑。

“我兄长偏爱于她,她应有些单独的法子。”话间又从袖口处递出一封密信,封口处盖着锦初的印章,加了封漆。

阅信完毕,他压着咳意说道:“方知有安全送走了,咳咳。”

“为免多生事端,锦初已回沈家祖宅住了。”他拍了拍陆彦钧的肩膀,便起身走了。

陆彦钧将药盒挪到一旁,却听见里面有个东西撞到了木盒上哒哒作响。拿起来看是一个素绢缝制的布袋。细嗅之下里面应放了些川芎、沉香、薄荷叶之类的东西。闻起来有丝丝凉意,让他不会激咳。针脚缝得细密,角落里绣了两个小字。

她说:惜命。

陆彦钧平躺回床上,捏着这个布袋,摩挲着里头的颗粒,看着孤灯上轻快跳跃的烛火。缓缓闭上眼睛,在沉重的呼吸中逐步忘记抽疼,终于累得沉沉地睡去。

而后,从长春观回来那天,肃王气冲冲地进来,临走到门口,还将门口的一盆兰花踢了个粉碎。

陆彦钧撑起身体作礼:“殿下这是怎么了?”

肃王从袖子里抽出卷宗扔给陆彦钧。“你自己看。”

陆彦钧捡起卷宗展开,里面赫然是方知有的字。方知有详细掌握了王栗在襄阳府私蓄军马,命杨德打造马器,贩运人口与物资以供私蓄马场之用的罪情。巡按陈书章印画押齐全,条理清晰,案情详实,有人证画押。

后头几人跑得满头大汗。崔柏仁将剩余的文书放在陆彦钧床头。“私制马鞍马具翻到了不少,横跨有个七八年。文书都是最近两三载的。回来的路上,恺瑜粗算了下,足以震惊朝野。但陈书的人证已被灭口,现在只有方知有一个活口了。”

“我拿舆图比对出来,这湖广的私蓄马场应在襄阳府樊城以西、老河口沿岸。这里看地形应有大片的河滩荒原,均是缓坡岗地。“周勉猛灌下一杯冷茶,又接着说,”此处定是细细考察过的,人烟稀疏,多未垦荒地,能做三路军马的回收。云南茶马沿江顺流,转汉水上行,可直达樊城码头登岸;河南及北直隶军马可走南阳、新野至襄阳的官道直通,南直隶诸地则更便利了,沿楚江转汉水,一日便可直达。”

“殿下,我们需得速派人前往此处,争取保几个知晓内情的活口,否则做不成铁案。”陆彦钧力言利害。

“本王自然知道,但这老贼,滑腻得很。今日竟也耐着性子陪着。若不是柏仁提前做了筹谋,我躲进一处柴房里,让他们好找了一阵。我们的人才得了空去翻马器。后头再想糊弄可就不容易了。”肃王颇有担忧。

“殿下,下官建议,我们在此处分兵。”陆彦钧侧身坐起来,将舆图摊开。“出湖广进西北,最快的仪仗通路是走汉水北上襄阳,再换辎重走丹江,过了荆紫关便是我右军的地界了。荆紫关以南多留一日就多一日风险。马场几乎在沿江必经路上,王栗定会设重防。我方探查也需时日,若在此处得了人证,汇合不仅拖延时间,也易生变故。”

“你是想分两路,一路速去马场巡查认证,一路随本王走。”肃王问道。

“正是。第一路从武昌府到荆紫关,汉江水路约十五日,丹江水路约十一日。第二路取证,快马昼夜前行,武昌至樊城便只要三日。樊城离西北武关不足两日马程。咳咳。”陆彦钧深嗅了一口压在手心的绢袋,压着咳嗽继续说。“若是第二路能在十二日内,将人证带往武关扣押则为解法。”

“为何是十二日内?我们不直接在武关汇合吗?”崔柏仁提出了疑问。

“王栗既已起疑心,便不会不动。第二路人马一旦得手,马场事发,他必会追杀而来。所以二路担着驰回救援之责。我量他不敢在汉江段当众截杀亲王。但丹江上我不得不防。”陆彦钧一字一顿与众人解释。

“你想怎么防?”肃王扶着下巴思考着。

“需殿下行专断之权,二路携手谕令牌及右军调令,不仅要将人证送往武关扣押,需得再多一日去商州卫调军,调弓弩手、轻步骑,走山道秘密回防,直至与仪仗队相接。且需顺道传讯龙驹寨水师待命,协防荆紫关。方能力保肃王安稳。”

“你觉得王栗要反?”肃王惊得站了起来。

陆彦钧咳得有些无力,压着气息说道:“下官觉得他没有那个胆子。大抵是找个山匪的由头,将我们埋在那丹江里。”

“陆大人可是已有规划?”周勉提问道。

“我自己,定是只能跟着肃王的,再有十多日休养,我也能恢复过来。而且我若不在,王栗必定立刻生疑。”陆彦钧望着周勉与崔柏仁,“第二路,马场处,规模如何,风险几何,犹未可知。看二位先生,谁愿前去。”

周勉捏着拳头轻拍在自己的掌心上,低着头若有所思。崔柏仁望了一眼肃王,又回看陆彦钧,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肃王见二人都低着头,正欲出声指派,陆彦钧抬手示意先等等。

“我去。”崔柏仁沉声应下。

陆彦钧早有预料,他接在崔柏仁后头继续安排:“仪仗队中我选二十精锐,十五十七也与你同去,今日趁夜出发。但冀子先兄大捷而归,再会丹江;设若身遭不测,弟必手书遗折,上达天听。”

崔柏仁起身与诸位作礼,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周勉啊。”肃王开口先将周勉支走,“去将今日所得物证文卷点算一番。”

“殿下。”陆彦钧将刚刚那份卷宗塞入肃王手中,“下官恳请将今日所得证物,均送到沈家大小姐处。”

肃王有些迟疑。

“与儿女情长无关。”陆彦钧笑言道,“下官认为,王栗不敢动肃王您。陆彦钧可护主而死,但希望肃王回京之时,为吾等申冤,还真相于大白。沈小姐已将方知有成功送走。且沈家四月便会动身回京,物证文宗与她一起进京,比跟着我们安全。”

“她若被发现,被收买或是怕事不站出来了呢?”肃王故意质问。

“所以我才用尽全力不让她被发现。何况殿下已知证物均在她手,她没有怕事的道理。至于收买,她不会。沈小姐是不畏世俗,心中有公义之人。”陆彦钧很有信心。

“也罢,本王信你,便按你说的来办。”肃王起身整了整外襟,“本王去院里练练剑法,以闯过这荆紫关。”

崔柏仁动身之后的第二日,陆十一便跪在了陆彦钧的厢房外,一跪便是半日。

陆彦钧在门内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回去。”

“公子,回不去了。”陆十一垂着头,“小姐说了,我若再回去,她便将手上那些物证,一件一件沉进江里去。”

陆十一面露难色。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双手举过头顶,

“小姐还说,”陆十一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双手举过头顶,“若是我今日再回去,便要我正式拜在她门下,做她的护卫,从此再不许回公子身边。小姐说得出,做得到。”

陆彦钧接过素笺,笺上只有一行小字,字形有些歪斜:“枭群可信,我定无虞。陆礼乃你臂膀,你带着更好。勿念。”

陆彦钧捏着那张薄笺,半晌没有出声。

他心有不安,陇山的阴霾还未褪去,自武昌到金陵还有那么远。

他本意不想牵扯锦初,但他却亲自将她做成了携带最重要物证回京的那颗棋子。

陆十一本是干干净净的呵护,后又成了上不得台面的看管。但现在,成了锦初对他释放的最纯粹的善意。

她定是从陆彦钧的嘱托里读到了风险,从他的角度思量,他比自己更需要陆十一。便要挟着将他赶了出来。

陆彦钧心感愧疚,亦生疼惜。遂松了口,让陆十一留下了。

的确,此时他非常需要陆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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