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莨菪慢寐散,崔雀儿缓缓道来。“突发前七日,终日昏睡,意识混沌,呈现重病体虚之态;而后十多日逐步陷入静息昏迷;之后数月可一直维持细缓脉搏,呼吸平浅之状,可流食维持性命,但逐步心神溃散至最终枯死。中毒时间长了,就算救醒也会痴傻。”
“你能解吗?”锦初提问道。
“主料是莨菪子、曼陀罗或醉鱼草籽,还有一味特别的蛇毒。但具体配比,用了何种辅药,我说不清楚。此方需分量施用,下毒每次用了多少,后头需多少能解,实在有些无从下手。“崔雀儿往里屋瞟了一眼,再小声贴到她耳边补充。”这都是在大哥的医方上看到的。”
锦初不禁狐疑:若此人是中了崔澹容所制之毒,那么陆彦钧将他扣下是正当名目。可如今抓人比救人早,已是第一件离奇事。再观崔澹容,他仿佛对今日局面早有预料,竟提前让了解此毒的崔雀儿来武昌找她。
恍惚间,她瞥到了正在树上休憩的枭群。瞬时意识到,枭群与陆十一无异,也是眼线。她气不打一处来,扯着崔雀儿的衣领回了房间。“雀儿知道这是何毒。”
陆崔二人齐齐看向崔雀儿。他只能将医方上的内容悉数告知,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就算解毒,也须得三到六个月,才能转醒过来。”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有什么能迅速醒过来的法子吗?”崔柏仁十分着急。
锦初快速思考着,莨菪子与曼陀罗三种药材提供的均是高浓度碱中毒,用以抑制中枢神经,那么使用胆碱酯酶抑制剂阻断,再配合外部刺激,或许可以暂时恢复。但是什么药草是胆碱酯酶抑制剂啊,还是得靠雀儿将解法背出来才能判断。
她立即将崔雀儿拉到一边:“雀儿,你素来过目不忘,背得出毒方,怎么可能不记得解法。大哥一般都写在一起的。”
“我不是说了吗,用多少我心里没数,要是这人一命呜呼了怎么办?”
“他现在这样不也是等死吗。若我俩合力,你觉得能有试一试吗?”
“你愿意信我?”崔雀儿瞪大了双眼,用手指指着自己。
见锦初坚定地点头,他也多了些勇气,“或可一试。若是不行,我们就半途放弃。”
雀儿应允,锦初便去跟陆彦钧说明情况。
“你需要什么,先让他们去准备。”陆彦钧没有一丝犹豫。
“鲜坐拿草全苗,生甘草,黑豆,龙脑香,石菖蒲鲜根、麦冬这几味药材,还有浓米醋。”
“若是起效,他大约能清醒多久?”陆彦钧摁着伤口,有气无力地问道。
“最多一炷香时间。”锦初也没把握。“最好的状态是能够恢复言语,最差的情况,便只能恢复一些意识。”
“那我先与周勉一起,将问题先列好。”崔柏仁补充道,“若是能有意识,能问对与不对便可。”
当日夜里,众人准备完毕,还请来了肃王。
锦初让陆十一将方知有扶起,先灌入少量甘草黑豆汤,同时开始拍打肩背,呼唤他的姓名。见他正常吞咽,再用苇管取少量龙脑香灌入双侧鼻孔。再分三次缓慢灌服浓汤药,待他呼吸均匀,没有呛咳症状,便立即用特质的三棱针刺其十宣穴,再刺鼻尖、涌泉穴等,直到他有痛觉反馈。
一群人围在外围抻着脖子探望,大约半炷香时间,锦初开心地惊呼,动了动了。方知有的眼球开始自主转动。她立即退至侧边持续施针按压,崔雀儿则让他反复嗅闻浓米醋。
“方知有,方知有。”崔柏仁手持卷宗站在他近旁等待,反复呼喊名字。
又过了片刻,方知有在众人的期盼中,右眼咧开了一条细缝。
“方知有,我乃当朝肃王赵凇翎,奉圣上之命来查军马案。如今已将你从王栗手中救下,若你能听见我说话,任意动动身子,好让我知晓。”肃王一步跨到近前,先展令信让方知有安心。
方知有闻讯,奋力地眨了眨眼皮。众人皆大喜。
崔柏仁紧随其后,按着长卷上的条目一个一个问过去,方知有均以眨眼作答。
锦初能持续感受到方知有在蓄力,他的胸口起伏在逐渐变高,指尖微颤频率加快。锦初抬手示意崔柏仁暂停,立即俯身到他唇边,听见他用力地吐出了三个字:长、春、观。随即便栽了下去。
“他现在还很虚弱,此激魂之法短期内不可再用,否则会有性命之忧。方子有效,需得持续用药再观察。”崔雀儿坐在方知有床边,一边把脉一边与众人解释。锦初有些动容,雀儿竟有些崔澹容的影子。
见众人安心,崔雀儿才捏着袖子沉稳地走了出来。临到了锦初边上,才现了原形。锦初毫不吝啬地拍手夸赞。“没想到我家雀儿先生也是圣手,失敬失敬。”这次救醒方知有,崔雀儿居头功。
两人见这一屋子人似要议事,正要自觉离开。突然被陆彦钧叫住。
“殿下,锦初小姐乃刑部左侍郎之嫡长女,子先兄的表妹。思衡小弟,乃子先兄的亲弟。二位都是可信之人,为此次营救方知有出力繁多。”陆彦钧压着咳嗽解释道,“此后还有需两位帮扶之处,下官建议容二人在此处旁听。”
肃王未有犹疑,直接允下了。
“长春观为全真龙门派道场,居于大东门外的双峰山南坡,黄鹄山东段。其道观主体大半在城墙外面,只余几间附属屋舍在城墙内。此处可是官府重兵看守之地。”周勉向众人介绍道。
“杨德、王栗接连吃瘪,已起疑心。我们动作越大,便越容易露出马脚。”肃王有些担忧。
“还有此处,不能多留。”陆彦钧突然开口。他越过众人,目光直直地锁在锦初身上。“我们一行人都可能被监视,不能长期出入此处,易招祸患。方知有,不能在武昌呆了,在王栗惊醒之前,我们要将方知有先送出去。你可有能安置的地方?”
顺着陆彦钧的目光,众人齐齐看向锦初。锦初一时无措。“我?我只有存仁堂。”
“你再想想,需寻一个与我们这些人都无关的地方,你信任的地方。”陆彦钧温柔地引导着锦初去细想。锦初扯着手指踌躇了片刻,突然灵光乍现,刚要开口。
陆彦钧却对她摇了摇头:“锦初,你不用说出来。你一个人知道就好,水落石出之时,肃王殿下会亲自找你问询。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保守这个秘密。这个人很重要,我将这个人交给你了。其他的,我信任你的安排。”
锦初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她又转头看了眼崔柏仁,崔柏仁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她便也回头冲陆彦钧点了点头。
陆彦钧浅浅眨眼回应,又侧目与肃王商量:“十一装不了太久,今晚我便与殿下一起回行宫。”
肃王看着陆彦钧周身的伤,又回头看了眼锦初,遂抬手指着她:“要不把沈小姐一起带走,行宫里多个女婢,比禅寺里多十几个生面孔可容易得多。”
陆彦钧急忙抬手想拦,顿觉不妥,又落回床榻边缘撑着,故作轻松地解释道:“不劳烦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仪仗队里带的御医就够用了。”
肃王瘪了瘪嘴,“那便随你。”语毕便带着众人先走出去了。
顷刻间,屋内只剩下了陆彦钧与锦初二人。陆彦钧缓慢地爬起来,动作迟缓地穿着外衣。
锦初对那日出手打他的事情满怀愧疚,主动上前帮忙。陆彦钧沉重的呼吸声在她耳旁一直打转。
穿戴完毕,陆彦钧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欲往外走。
锦初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外衣襟。无意识的动作总是比脑子更快。
“怎么了?”陆彦钧低头看着她。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锦初快速道歉,趁他错愕的片刻,接着嘱咐道:“你肺上的伤起码要卧床休养二十天,不要动气,不要与人动手,你要惜命知道吗?”
他垂下眼眸,看到锦初纤长的睫毛扑闪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便单手轻轻拥了她一下,才徐徐挪开她紧握衣襟的手。
“这么舍不得,怎么不带着一起走。本王是不介意的。”马车上,肃王看着瘫在一边的陆彦钧调侃道。
“已经很难为她了,我不想她卷入太深。”陆彦钧也毫不掩饰。
“哟,但我看人家可是心有疑虑哦。你怕是要错付的。”肃王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我既是认准了她,便等她消气就好。”陆彦钧故作无奈地苦笑。得了肃王一个白眼。
众人走后,锦初立即去找了崔雀儿。
“什么,你让我带着方知有走?”崔雀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只有你最合适,最可靠。”锦初无比坚定。
“这偌大的天地,我带个活死人去哪儿啊?”崔雀儿一下慌了神。
锦初示意他附耳过来,给他指了一个去处。
“你当真觉得可行。”崔雀儿反复疑问。
“我确定可行,我的三哥哥。”锦初突然严肃起来,“你天赋异禀,心有大义。如果你不行,我确定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行。而且我无比信任你,你一定能把这件事儿办成。”
崔雀儿也收敛了一贯的散漫,瞬间严肃起来。“那我明日启程,越快越好。”
“明日我找个由头,将众人都带离禅寺,你趁人都不在的时候走。”锦初已有了盘算。“院里的护卫,无论是陆十一,还是枭群一行,甚至是家丁,你都要小心避开。”
锦初又仔细盘算了一遍,继续嘱咐道:“后头我按刚说的法子联系你,你不要联系我,也不要跟任何人提前透消息。”
“也包括大哥哥吗?”崔雀儿想额外确认。锦初迟疑了片刻,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便在这夜色里先行告别。第二日天刚亮,锦初便以带锦安去逛鲜花市为由,早早地把所有人都带离了禅寺。回来之时,崔雀儿与方知有,都已消失了踪迹。
王栗当夜便得了翼际山的信报,只是囿于接待肃王,不好动作。直至第三日,才在清晨汉阳府全城搜索,午后就蔓延到了武昌府。崔雀儿判断及时,他于辰时扮成两个放浪醉酒的公子哥出城,正巧躲过了搜查。
当日晚,王栗便以护卫皇嗣周全为由,将肃王下榻的整个行宫围了起来。
王栗目标明确,两个人直捣大营,身受重伤还能带人全身而退,定是熟悉军营的高手。他此番前来,便是来试陆彦钧的。
“听说贤侄在蕲州受了伤,老夫不来亲看,过意不去啊。”王栗抚着胡须,露出一番慈爱模样。
陆彦钧面色红润,浅浅一笑,作礼回禀道:“多谢叔父关心,小伤不足挂齿。只是肃王爱惜,特意让侄儿多在行宫休息一日。”
王栗绕着陆彦钧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口里念念有词:“好啊。”随即重重一拳打在陆彦钧左胸上,又巧言道:“这身形气派,颇有你那老爹年轻时的风范啊,哈哈哈。”
陆彦钧扑哧地笑出来,直言其过誉了。
他又趁机拉着陆彦钧在堂上比划了拳脚。几个来回下来,陆彦钧没有半分颤色。
回头一看,只剩两个弱不禁风的文官,便作罢试验了。去与肃王寒暄了。
王栗走后,陆彦钧颤着歪了一步,闷咳间血水灌入唇齿。他慢慢将鲜血吞入喉咙,学着锦初教他的法子呼吸,以克制咳嗽。
肃王一脸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定远伯,今日这么大阵仗,这武昌府可还是安全富乐之地?”
“殿下说笑了,武昌府自是安全的。只是皇嗣在此,老臣需谨慎些。”王栗接过肃王赏的清茶,应声坐下。
“这武昌可有什么名胜古迹,伯爷可推荐本王去观瞻啊。蕲州落水,丢了不少物件,这仪仗队且还得筹备些时日。需得寻些乐子打发时间,总不能日日在这行宫里睡大觉吧。”
“殿下所言极是。”定远伯认真思索了一番,提议道:“殿下若寄情山水,一日路程可去八分山踏青,夜泊山观石刻。”
“哎哎,本王啊,后头还有几千里的马车要坐。定远伯推荐些近点的,休养为主,不宜劳顿。我看呀,就在这城门里外的便合适了。”肃王连连摆手。
定远伯仔细思索:“城门里外那便是双峰山,宝通禅寺,武当宫这些。”
“嗯,不错。”肃王随口吩咐道:“柏仁啊,将定远伯推荐的这个地方都记下。本王明日就出门,不能辜负定远伯一番美意。”
言毕,肃王又给定远伯递了个鲜果。定远伯起身正要去接,他的参将便快步来报。这行宫内干干净净,甚至不见血腥气。
为避免败露,王栗立即抬了几大箱山珍特产上来,说是请肃王鉴赏当地风土人情。再寒暄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撑到前军府众人撤出行宫,陆彦钧终于扛不住了。一口血喷溅出来,整个人跪倒在地。
崔柏仁立即去扶他,嘴里骂骂咧咧:“你这拿参汤聚气硬顶,对你肺伤有害啊。”
陆彦钧口中淌血,声线模糊,他抓紧崔柏仁的胳膊说:“别告诉锦初。”
此时的宝通禅寺内,望着一排被陆十一拒绝的药,锦初十分不解。“为什么不送。”
“我回来时,公子吩咐过了,在武昌府内不要再与他们往来。十一恕难从命。”陆十一解释道。锦初想起陆彦钧的担忧,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只能撑着下巴生气。
先顾眼前吧。她便从桌下掏出一盒外伤药给陆十一。“他不要,但你得用药吧。你那肩膀都肿这么高了,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陆十一下意识地盯了一眼右肩。那日陆十一被支走,回来身上就多了一个伤口,位置与陆彦钧身上的一模一样。定是什么紧要场景,让陆十一去当替身了。
他憨憨地笑了一下:“瞒不过小姐。”便自觉的将伤药拿着退下了。
“小姐,你是不是很担心陆大人啊。”夏如将外衣披在锦初肩上,凑到她身旁询问道。
“他伤得挺重的。我怕他乱来。”锦初垂着眸子,有些心乱。
“他们不是有御医吗,定是能应付的。毕竟小姐都从阎王手里将陆大人抢回来了。”夏如安慰道。
“是啊,你说得对。他身边也有好医师。”锦初歪过去与夏如头碰头,缓缓闭上了眼睛。方知有吐出的三个字还在她脑子里打转——长春观,长春观,他还会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