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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夜叩禅扉

时过亥时,锦初在房中看书。夏如敲门,说外头有人找。

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男子,带人抬了担架进来。被枭群一行人押在了院中,陆十一也被一并摁住了。

“在下周勉,字恺瑜。久闻白苏先生医术高明。我家兄长深受重伤,特来此处求医。”

担架上的毯子已经渗出了血迹,空气中也飘散着血腥味。面前三人都是生面孔,但看陆十一的表情,她已经猜到担架上是谁了。

她抬手让枭群放人,将陆彦钧抬进了禅房内。随即安排枭群去守好锦安与崔雀儿,才得空观察伤势。

密密麻麻的血渍已将原本透色的抹额浸得黑黢黢。肩上的刀伤已见骨,身上的衣服与破开的皮肉粘连在一起。三根箭矢分别插在左肺处,右臂和左大腿。

他意识尚在,胸膛在用力起伏着,微睁开见到锦初,又安然地闭上了。

锦初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让陆十一速去存仁堂取药。

陆彦钧喘不上气,口唇发白、直冒冷汗。她用多层的干净麻布将左肺箭矢创口处缠绕扎紧,只留下一个小孔让箭杆穿出,再扶着他缓慢地朝下侧卧。

他眉头紧皱,微张着眼睛,右手握着锦初的小臂借力。锦初轻声安慰道:“你做得很好,会没事的。再等一会儿,坚持一会儿。慢慢呼吸,慢一点。”

见锦初迟迟不动作,趴在门口张望的陆十五急了。“她在等什么啊?怎么不拔箭救人?”

锦初敏锐地觉察到陆彦钧眼动变快。她转过头去瞪了陆十五一眼,周勉立即将他推走。

一炷香功夫,陆十一快马回来,禅房才开始忙碌。锦初速速将麻醉药灌下,待他呼吸平稳,才朝外头喊道:“来三个男的帮忙。”

十一、十五与周勉随即奔了进去,一边一个将陆彦钧架起,一个按住下肢。

锦初沿箭杆纵向扩开少量皮肉,将特制的弯钳探入创口,夹住箭簇前端,轻轻往内推,让倒刺脱离内部组织,再顺着箭矢射入的角度缓慢向外抽出。箭头完全取出的瞬间,立即用油蜡厚布死死堵住创口,加压包扎,过程一气呵成。所幸中箭不深,能保肺保命。

处理完最紧要的伤口,她又将众人撵出去,开始处理其他刀创箭伤。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锦初才高声报了平安。

陆彦钧睡得平稳,锦初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高热的迹象。她才松了口气,坐在一旁开始洗手。他的血在热水盆里漫开,血腥味扑面而来。

抬眸瞥到他熟睡的面庞,她又忍不住回想,在陇山的那些日子。烛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她抬手想摸摸他的鼻梁。踌躇片刻,还是作罢,遂走出了房门。

后半夜,陆彦钧满怀期待地睁眼,看到的却是十一与十五。十一倒是高兴,十五却撅着个嘴,满脸不悦。陆彦钧问他怎么回事。

“沈小姐她骂我了。”陆十五气愤地将流星锤摔在桌上,险些把桌子砸烂。

“她为什么突然骂你?”陆彦钧揉了揉肩,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说,沈小姐,你弄的这些章法我都没见过,究竟能不能救我家公子啊?然后她就骂我。”陆十五学着锦初的语气说:“陆诚你是个笨冬瓜,你为什么不看着自家公子,被人家当成西瓜砍。”

陆彦钧不禁笑出声,扯得肩部生疼。

锦初没睡实,听见隔壁有动静,便爬起来去看看。

屋内只剩下陆彦钧一人,他面色疲惫,但状态不错。锦初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高热。正要起身回去,却被陆彦钧一手拽住。

“我这不明不白的,日日被人当工具使。你不累我也是会累的。”锦初冷言冷语。

但陆彦钧没有放手的意思。“我拿给你保管的册目,你看了吗?”

“你希望我看了,还是没看?”

“我希望你没看,这样你不会卷入进来。但我又希望你看了,看了还愿意救我。”

“账册在我手上放着,人在我跟前躺着,这也叫不卷进来?陆赞画可是真会说笑。”锦初挣扎了数次,但他不肯松手。扯得胳膊生疼,她便干脆坐在床沿边。

“你究竟想怎么样?你们一帮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伤成这样,总不会是为了让我看你的册目吧?我这里,可没有你的所求之物。”

“这个世间,公正是要有的,道义也要有的。耕耘有所获,尽心有所得。我所求,无非如是。”陆彦钧目光温软地落在锦初脸上,片刻,又移向禅房那根木质梁柱。柱上沉疴斑斑,叠着深深浅浅的划痕。

锦初闻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胀热。"那你…好好保命,活得久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世间不公不义的事,实在太多了。" 说着,她抽出手,转身要走。

“子先口中那个替他出谋划策,在军典大礼上遥祭亡魂,关注残兵的妹妹,是你。”

“霜凝远塞夜横河。去年中秋,咳咳,在芳饴斋,对诗和赠我荔枝糕的,也是你。”

“冬猎那次,在猎场救了小郡王,从我面前逃走的医师,亦是你。”

“在众多马儿里,挑出了我的黑风驹,咳咳,助我查出军纰的,仍是你。”

“除夕前在瑞绫祥绸缎庄,与顾家小姐在一起的,还是你。”

这些日子,陆彦钧反复咀嚼了过去两年的种种,其实已经解开了所有疑惑。

时空更迭,岁月迁转,他终究还是会一次又一次,为锦初倾心。

“陈年旧事了,你提它们干作甚?”祝幼宜是横在她心上的一根刺。她既恨他凉薄相欺,又愧疚自己无状。此刻愤懑得只想挣脱,但陆彦钧手劲很大。

“锦初,我那时失约是迫不得已。我昏死了十多天,来找你时已经来不及了。”陆彦钧感受到她在挣脱。他压着气息,怕没有解释机会了。这次一定要说清楚。

“这两年我一直在找你。我在陇左便遇上了崔澹容,我拿了你的医状给他,他说不识得。而后自临洮到吴县,我找了你整整两年。我前前后后找过崔澹容很多次,我感觉你就在附近,但我遍寻不到。”陆彦钧的声音在发抖。

“这些事从头至尾,与我大哥无关。他只知道我救了一个叫裴昭的人,最后死在了陇右。就像我的事,与你陆彦钧无关一样。”锦初听不得他攀咬崔澹容。

这件事情里要说有任何一人有错,也是他陆彦钧才对。

见他松了劲,锦初起身就要走。

陆彦钧跟着起身,再次拉住她。“那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帮你解决一件小事吗?大同总兵徐达高的第三子徐兴,我来处理。我只求你,不要再说你的事与我无关。”

锦初被扼住了软处。”我救了你两次。算上徐兴,你也救了我两次。我们就此扯平吧。“

锦初不愿再与他多说了,终于是甩开了他的手,独自走进了夜色中。

第二日天亮,禅院恢复了往常的宁静。要不是陆彦钧躺在里头,昨夜的一切仿佛都没发生。

“夏如,陆十一去哪儿了?”以往每日清晨,陆十一都会站在门口请安。

“他天没亮就走了,说是陆大人让他去做事。”

她正转身要进陆彦钧房里。院外又起了骚动。定睛一看,是崔柏仁!她欣喜地喊了一声二哥。身后跟着的是昨夜的周勉。后头竟又抬着一个!

“锦初啊,看样子这阵子身体好多了。”崔柏仁见她活蹦乱跳了,甚感欣慰。

“原来白苏先生是崔大人的妹妹,真是昆仲双绝啊。”周勉感叹道。

“是三杰,三杰!”崔雀儿的声音从身后懒洋洋地响起。见到崔雀儿,崔柏仁勃然变色:“崔思衡!你不好好在京城读书,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立即就要上前捉拿。

崔雀儿一个箭步躲到了柱子后面,大喊道:“是大哥哥让我来的。”

锦初见状,立即拉住崔柏仁。

崔柏仁一脸狐疑:“真是大兄让他来的?”锦初点头称是。

崔柏仁突然没了脾气,搓了搓手,面色难看,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踌躇半响,他将锦初拉到一旁。“我长话短说。这是个涉大案的人证,昨夜元敬从虎狼穴里抢回来的。不知为何,这人沉睡不醒。周勉会留在这里看着。我能信任的只有你这处。个中缘由,改日再细说。我还有要务,人先交给你了。”

匆匆交代完,崔柏仁便快马往黄鹤楼赶。今日正是武昌府众官员为肃王接风洗尘的日子。

黄鹤楼临江而立,旌旗飘飘,一派春日繁荣的景象。

“陆家二郎,今日怎么没来?老夫许久未见到这位侄儿了。”王栗环视一周。

“哎呀,定远伯真是关心小辈啊。”肃王满意地嘬了一口酒,“在行宫里躺着呢。连日舟车劳顿,下到江里,救了本王,又捞了许多物件。本王啊,还是疼惜下属的。今日来黄鹤楼就没叫他。”

“原来如此,那便明日再说了。”王栗也并未深究。

左布政使倒是眼尖,立刻瞧出了周勉也缺席。肃王直言是让他去做点算采买了。

酒过三巡,王栗借机问起了妻弟杨德之事。”老臣认为,这如此大的案件,当前盗匪未明,缉拿未成;殿下大可将杨德提到此处,老臣亲自看管。待实封奏本送至御前,有朱批印信,湖广巡按御史必将持宪缉拿,定还殿下一个水落石出。”话到此处,席上的湖广巡按御史方知有起身向王爷作礼。

肃王温笑依旧,举起酒杯回敬二位。“不劳定远伯亲自处理这等小事了。杨德是八议之人,地方又审不了,最后还得是父皇定夺。出金陵前,父皇许了我临机专断之权,我便将杨德捆了先送金陵了,这会儿应当过浔阳了吧。”

“哦对了。”肃王装作灵光乍现一般,指着方知有说道“趁我们几个苦主还在湖广,方御史该怎么查,便速速开始查。陆赞画可是夙夜御敌,受了一身伤啊。”

眼见讨不到好处,几人也就噤声了,只言酒乐。

禅寺这边,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初见方知有,锦初惊为天人。这世间竟有如此毛茸茸的白面书生。光凭他的面相,和给人的感受,便可知此人心性,定是温润如玉,满腹诗书。她蹲在院里欣赏其容貌,锦安不知从哪儿蹿出来,见这一院子的外男,就要去告祖母。

“小祖宗,我求你了,这都是人命啊。”锦初抓着她的胳膊求饶。“这次你行个方便。等回了金陵,我便将我珍藏的南洋金珠送你。这可是我寻了好久才得的宝贝。”

“送我南洋金珠也不行!你怎么回事啊。我前些日子替你抄了那么多帖子,说好了这两日要陪我去玩的。你现下要救人,祖母若是知道了,又要罚我们。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放风筝啊。”锦安细细数落,生气地不停捶打锦初的胳膊。

崔雀儿见状正要帮忙。周勉一手拉住崔雀儿,一边大声打断沈锦安的碎碎念。“想必这就是沈家二小姐吧。”

忽觉有外人在,锦安心虚地咳了咳,立刻摆正了姿态。

“素闻令尊沈侍郎立身端方,令外祖刘中丞更是持政清正,为天下儒士榜样。二小姐果然周身名门气韵,有超然气度。”周勉上来就是一顿夸奖,“在下周勉,字恺瑜。我家兄长久病卧床,危在旦夕。久闻白苏先生医术高明,今闻先生客居禅寺,才冒昧上门求药。不巧扰了二小姐雅兴,万望垂怜见谅。”

沈锦安立刻敛身作礼,虽面色上不好看,但还是低声应下了。只是不情愿地躲在锦初身后,生气地拉着锦初的袖子跺脚。

周勉继续打圆场:“如今先生愿意收治家兄,实乃我之幸事。二小姐若是不嫌弃,我愿陪小姐出去逛逛。”

锦安探出半个头瞥了周勉一眼,有些耳根发红,她还扯着锦初的袖子,但明显气焰不如之前,又抬眸殷切地望着锦初。

锦初本来是不情愿的,但又怕她留在禅寺牵扯太多。于是加派护卫一道跟着,随她去逛逛也好。

处理完锦安之事,锦初才得空与崔雀儿研究方知有的病情,折腾了半日,也没辨出个所以然来。

“看这情形,应当是中毒。”锦初给出了初步判断。

“你能解吗?”陆彦钧继续追问。

“我擅长骨伤外伤,对毒虫药草研究不多。”锦初摇头,“若是能等到我大哥来,或许有救。”

陆彦钧沉默着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锦初正欲追问,崔柏仁刚好从外面走进来。“锦初,看得如何?”

“我治不了。看起来是中毒了,但天下之毒,只有大哥哥才能都试一试。”锦初摊手。崔柏仁的表情也很不自然。他转着眼珠看了一眼陆彦钧。那种不安的感受又一次涌上锦初心头。

“二哥,你不擅长撒谎。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关于大哥的?”锦初两眼紧盯陆彦钧,却将话说给崔柏仁听。

“锦初啊,你…”“崔澹容涉案,已经被关押了。”陆彦钧抢在崔柏仁前头道了实情。

“什么!”震怒间,锦初冲上前去跟陆彦钧理论,被两个哥哥联手拦住。

她转头各赏了一个白眼,先挑软柿子。“崔雀儿你帮谁!”

“帮你,帮你。”崔雀儿话间就松了手。

锦初使劲儿从崔柏仁手上挣脱,上去就给了陆彦钧一巴掌。“你就是故意的,公报私仇!”

谁曾想,陆彦钧一口热血直接吐在了锦初的裙摆上。

崔柏仁又挤眉,让雀儿与他同去,将锦初拉开。

陆彦钧倒是咳着笑了一下:“你有气,冲我发出来了,更好。”

锦初生气地朝崔柏仁喊:“二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大哥怎么会涉案。”

“锦初你别急,我既在里头,便不会让大哥蒙冤。将大哥先关押起来,也是权宜之计。”崔柏仁缓声吓唬道:“躺后头那个,也是涉案的。看管不及时,便是这幅模样了。”

锦初回头看了一眼方知有,突然就冷静了。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又回头心虚地瞟了一眼陆彦钧。他正楚楚可怜,一脸冤枉地看着她。

受不了陆彦钧热沉沉的目光,她立刻转移话题,说要跟崔雀儿再钻研探讨一番,匆匆就推着他出去了。

“元敬啊,真是对不住了。我这妹子,太没规矩了。”崔柏仁怕陆彦钧迁怒锦初,立即替她赔礼。

陆彦钧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门口,他浅笑道:“不妨事。子先兄倒是教了我些,能说服她的法子。”

锦初连推带拽地将崔雀儿拉到连廊上。“你刚刚突然那么安静,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应是莨菪慢寐散。”崔雀儿突然冒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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