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谁,你和沈锦初什么关系。你说不说!”沈锦安一边审问,一边示意琦儿揪着陆十一的耳朵继续拧,耳垂下缘已经撕裂出血了。
沈锦初搜了半条船,听见走道尽头那一间传来了沈锦安尖刻的嗓音,便一脚踹开房门,将三人及几个家丁吓了一跳。
陆十一被五花大绑地跪着,身上脏兮兮的,面上也有伤。锦初冲进去一把推开琦儿,挡在陆十一面前朝着沈锦安大喊:“沈锦安,你又在发什么疯?”
见到锦初这护犊子的模样,她反倒是一脸巧笑:“我就说有猫腻吧。沈锦初,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情郎,竟敢带到船上来日日相伴,真是不知羞耻。”
锦初顿觉火冒三丈,抄起桌上的茶盏,就猛砸在锦安脚下:“沈锦安,你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脑子里怎么装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事情。”
沈锦安被锦初的暴怒吓了一跳,但立刻装作波澜不惊,继续调侃道:“哟,这就急啦?看样子是当成心肝肉得很啊。”
“是啊,这样的心肝肉我还有十几个,要不要分你一个?”锦初捋起袖子,将沈锦安拖到船尾。侧后方有一艘同样的民船跟着,锦初拿出枭群给的响笛吹了三声。后头民船上嗖地出现了七个人并排而立,朝她怒目而视。
惊吓间她转身想躲,没想到身后又窜出了三人冷冰冰地盯着她。沈锦安瞬间吓得不敢说话了。
恐吓效果可谓一流。锦初让枭群的人退下,才慢悠悠凑到沈锦安耳边说:“我的好妹妹,咱这水路可还有些日子,这一路可是越走越不太平。姐姐我可有的是钱,给自己雇帮手。当然,你也可以依靠你母亲那肩不能扛,遇贼腿软的家丁。下一次再遇上什么事儿,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沈锦安吓得语塞,话卡在喉咙里咳了许久,才媚笑着拉了拉锦初的衣袖。“那,那,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这位小哥,长得白白净净的,竟是,你请的打手。”
锦初甩开她的手,特意提高音量:“那你可是有眼无珠了。这位小哥可是功夫极好的,千金难换。所以我才放在近旁,这样放心。哎呀,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位小哥可不一定会愿意搭把手,救那个无缘无故把自己绑起来打的人。毕竟也不是自己的东家,妹妹你说对吧。”
沈锦安显而易见地慌了,捏着帕子转头跟琦儿发脾气。锦初见目的达到,才与夏如一起将陆十一扶回房间。
沈锦安被独自晾在原地,半晌没敢再出声。她头一回真切地意识到,这位长姐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几瓶伤药,更是她想要却从来没有的底气。
锦初一阵翻箱倒柜,拿出了数瓶药膏要给陆十一上药。
陆十一吓得站起来疯狂摆手:“小姐,我们行伍之人,这点伤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锦初一个眼神施压,他便又自觉地坐了下来。“你不让我动,那你自己拿回去擦。你是因为我才遭了无妄之灾,是我对不住你。”
陆十一又连忙摇头:“怎么会,小姐。公子就是命我来保护你的。”
“是啊,你是来保护我的,不是来替我受委屈的。”锦初给他倒了一盏茶,“所以下次沈锦安再欺负你,你就揍她。揍坏了算我的,我来治。她就是个纸老虎,欺软怕硬。”
陆十一被逗得扑哧笑出声,意识到不妥,又立刻抿紧嘴巴,皱起眉站了起来。锦初见状,撑着头叹了口气,又拉着他的袖子摁着他坐下。“跟你说过了,别把陆家的规矩往我这儿带。想笑就笑,想说就说,让你坐着就坐着。你要多学学夏如。”
陆十一点头回应。
他的身形与陆彦钧极像。也难怪,他同胞兄弟陆十三会替了陆彦钧,当了北鞑刀下的替死鬼。
所以他一旦按着陆彦钧定下的规矩姿态行事,举手投足,总会让锦初有种莫名的尴尬感。但褪下这层军令后,陆十一只是个温柔沉静的少年,性子与陆彦钧还是千差万别的。
锦初希望大家都松快些,至少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所有人都当是平等的,且是他们自己。
夏如私下里同她提过,陆家的规矩大得很,十一进府这些年,竟没一个人问过他,自己想不想笑。
这日午饭席间,祖母提及:过了蕲州,即将进入最凶险的道士洑,湾深多涡,江盗常隐匿山中劫船。为避免节外生枝,下一站歇在黄口港,虽不是大驿,但有挺大的集镇,白日里可下去逛逛,而后就不再停船,直奔黄州临皋驿了。
第二日下午便到了黄口港。这是江南岸的一个临江小镇,码头沿岸商铺众多,旅客络绎不绝。虽然没有巡检司的官兵驻扎,但此处停船的商旅众多,大家聚在一起也是很安全的。
锦初目标明确,下了船就拽着夏如跑,直奔了玉器铺。陆十一紧跟其后,后面不远处还跟着枭群。浩浩荡荡一群人往集市里钻。
沈锦安在后面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只能跺脚泄愤。“小姐,我们去吗?”琦儿在她身后小声询问。
“当然要去。带齐了吗?”沈锦安转身检查琦儿手里的荷包,鼓鼓囊囊的一大袋,顿觉安心,便朝锦初的反方向走了。
“十一,我们在这儿,将你这两个玉佩绑到一起吧。不然这么下去,就全磕坏了。”站在玉器店门口,锦初指着陆十一身上挂着的两个玉佩说道。
这两枚玉佩本是一体,一半是他自己的,另一半是锦初从十三遗体上取下来的。他从陆彦钧手上领回来以后,日日就这么挂着,走动打斗,两块玉佩就互相磕碰,叮当作响,其中一块已经有些缺损了。
见陆十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愣着站那。夏如上脚踩了他一下。他才吃痛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放在早已摊开等候的锦初的手掌上。
锦初接过,欢喜地走到柜台:“掌柜的,劳烦用彩丝编络子,把这对半合璧玉系在一起,做成一副整佩。”
掌柜拿起两个玉佩用彩线简单绑了下,给锦初示意,锦初连连点头确认。不多时,整佩就焕然一新了,锦初还特意保留了原本的两个长流苏。
掌柜的拿着这两块玉比了又比,忍不住抬眼多看了陆十一一眼——这一对半璧,断处竟严丝合缝,像是从来不曾分开过。
陆十一接回玉佩的时候,一时喉头发紧,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突然又要跪下。被锦初和夏如惊慌失措地扶起来。“说了不跪不跪,我这儿没这个规矩。”
看他突然愣得像个木头,她只能甩甩袖子,挽着夏如去下一家。
“小姐,我想吃糕点,前头在浔阳买的白糕都吃完了。”夏如小声提议。
“行啊,我们去看看,想要的都多买点。”锦初立刻表示赞同,两人肩并着肩就要转弯回去,就正面撞上了沈锦安和琦儿。
见锦初与夏如挽在一起,她一脸鄙夷,小声嘟囔道:“这日日跟丫鬟情同姐妹,真是上不了台面。”随即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
“这丫头上次被恐吓以后,蔫了好几日了。怎么今天突然又活了?”锦初狐疑道。
“估计好了伤疤忘了疼吧。小姐咱们别理她。我们去买好吃的糕点嘿嘿。”两个人又高高兴兴地跑向了糕饼店。
此处的糕饼多以主食粗粮为主,方便往来的船夫商贩赶路。但细细挑下来,也能选出些桃酥、枣泥饼、桂花糕、糯米凉糕之类的。锦初买了满满四大盒,两盒给枭群的人,两盒带回自己船上。
夏如抱着两盒糕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这样寻常的一个下午,锦初几乎要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才上的这条船。
购物完毕,正要去集市口看耍猴和吞刀吐火。却瞧见琦儿衣衫凌乱地奔了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你快去救我家小姐吧。”琦儿扑在锦初脚边哭喊道。
“你起来说,怎么回事?”锦初也急得不行。
“大小姐,小姐说也想花钱雇几个镖师陪着上船,怕后头遇到风险还要看你的脸色。我们就去码头上问哪里有,就有两个壮汉说,知道门路可以带我们去找。他们把我们带到一个偏僻的街巷里,突然又冲出来四五个人,把我们的钱都抢走了。我和家丁们与他们扭打在一起了。但小姐就被其中一个壮汉绑走了。我们就分头来找大小姐你救命了。”琦儿哭得泣不成声。
这个沈锦安真是愚不可及!锦初赶忙四处张望。
锦初一时手脚发凉。她这才想起,自己昨日那几句话说得有多重——原不过是想吓一吓她,如今却成了真。
“枭群,你的人有看到二小姐去哪儿了吗?”
枭群两手一摊:“小姐,我们只奉命看顾您,旁的没太在意。”
“琦儿姑娘,你可记得这些人的衣着相貌,往何处去了,大概离开多久了。”陆十一极擅追踪探查,琦儿将所有记得的信息一五一十地都说了,他也大致有了判断。
“小姐,听描述像是码头的力夫,起了贪财骗色的脑筋。既是团伙来,必然要聚集分赃。人被打散了,会去彼此都熟悉的僻静地方。这镇子不大,结合地形和琦儿姑娘说的方位,大抵是城隍庙附近。”陆十一向锦初禀报道。
锦初转身就狠狠推了枭群一把,“你要看着我,没问题,你倒是赶紧把其他人打发出去找啊。”
“十一,你也一起去。”锦初推着陆十一走。但他担心锦初有危险,有些迟疑。
“我更相信你,我把我妹妹交给你了。她要真因为我恐吓她,出了什么大事,我该怎么办啊。”锦初后怕得有些哭腔了。
见她急得发抖,十一与枭群立即交换眼神,便速速前去了。
锦初本想跟在后头一起去找,但被枭群劝解最好还是回船上去等。她在屋里踱来踱去,将椅子踢翻,又扶起来,反复踢翻。沈锦安虽然讨厌,但她罪不至死啊。
心急如焚地等了快一个时辰,枭群手下的女卫背着失魂落魄的沈锦安出现了,身后跟着一直看护的陆十一。
锦初移目到陆十一身上,陆十一给了个肯定的眼神,锦初心里的石头才落下了。
待将锦安放到床榻上,锦初也如同陆彦钧那时一样,仔仔细细地检查周身看她有没有受伤。见她一直不说话,又急又气。
“锦安你说话呀。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锦安盯着满脸焦急的锦初愣了半天,直到憋不住鼻腔的酸楚,靠在锦初肩膀上大哭了起来。
锦初花了很长的时间安抚她,鼓励她,等锦安停止啼哭再出来,已经临近日落了。
陆十一一直站在船舱不远处,静静等着。见到锦初,深深作揖,“二小姐被那个力夫扛着去找人牙子,所幸在路上就被我们截住了,但一定是受了不少惊吓的。”
“十一,真的很谢谢你。”锦初这才松了心神。“我好像说多少谢谢都不够。但真的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小姐客气了。”陆十一笑着回答。“我能理解小姐的心情。手足打闹斗气常有,但终究是一脉血亲。等二小姐长大了,明事理了,一定会敬重小姐这样的长姐的。”
十一的背后是一轮西斜的红日,映得看不全他的面目。但风拂过他略显凌乱的发丝之时,锦初感受到了深切的悲伤。
她走上前去,与陆十一并排靠在船沿上,望着一江春水。
“十三,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北疆万千黎民百姓会感谢他的。”锦初安慰道。“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立活着的个体,也是别人的影子。有父母的影子,兄弟姐妹的影子,甚至可能是鸠占鹊巢的、另一个灵魂的影子。这些很多的影子会形成我们的底色,永远不会离开。只要我们还好好活着,那这些影子也都活着。”
“小姐,你跟公子说了一样的话。公子也说,十三死得值。”
“那你会怪陆彦钧吗?因为十三的事情?”锦初侧着看向他。
陆十一温和地笑了,随即摇了摇头。“我和十三都知道,我们俩必然会死一个。只是我希望死的是我。那一战,最不能死的就是公子。所以锦初小姐,我真的很感激你,救下了公子,救了我们陇右靖朔军。”
锦初也歪头笑了起来,“不用谢我。他也救了我一命。算是行善积德有所回报吧。”
看见锦初松快了不少,陆十一也心生雀跃。
“再往前走便是黄州了。”锦初双手合十,朝着落日许愿,“但愿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