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州察院行台,陆彦钧暗访进去,就吃了个闭门羹。距离郎英在任上离世已有四月,行台内的原有官员几乎都离调散尽了。
郎英的遗体也运回了家乡,幕后之人将此处打扫得干干净净。
崔柏仁坐在行台外的面摊上,见陆彦钧吃瘪,他倒了盏热茶给陆彦钧,招呼他坐下。
“你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倒不如直说,还有些什么法子能查验。”
此前湖口水师的人证物证已能敲定,巡江御史郎英的暴死与军马案关系密切。
总宪文书有载,在过往一年半的巡期里,郎英与方知有二人在湖广境内见过两次,最后一次就是在郎英离世前一月。
崔陆二人来蕲州的目的,一是看看是否有郎英遗留的信息,二是侧面探查方知有的消息,以提前预判其是否同流合污,好为进汉阳府做准备。
崔柏仁娓娓道来:“郎英此人,素爱文墨。平日里除了深锁行台,处理公务,常常出入县学,与各路文才小饮论诗,品鉴字画。恰巧,方知有书法奇绝,常参与些拓碑,校勘古籍,论字论诗的儒生活动。”
“所以若要知道二人关系如何,人品如何,或许可去县学或是本地诗会走一走。”
“不仅如此,二位御史肩负监督护国法之责,所到之处,必定有跟随求告的百姓。若要了解二人为人如何,可走访这行台附近的街巷、客栈、民居店铺。御史前来,可有解决什么大事、助了什么民生。”崔柏仁继续指出。
“受教了。”陆彦钧满意地抿了一口茶,“兄长的丹青满誉翰林院,我也能描形一二。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一边收集信息,也试着描出方知有的画像,待天黑时分,回客栈再行比对。”二人一拍即合,遂分头出发。
蕲州的文教均归于东南,文庙、儒学均在此,崔柏仁主查此处;陆彦钧则负责走街串巷,暗查民生。日落后,二人于码头客栈汇合。
崔柏仁在县学学正手中,拿到了一幅方知有的墨宝。但关于方知有的长相,二人所获却是大相径庭,一幅为尖削面,双眼狭长,鼻梁上有一颗浅痣,身形有些魁壮。另一幅面阔方挺,眼似丹凤,身型清瘦高挺,鼻梁上也有一颗浅痣。
“此处出现过两个方知有,这两幅画像混了信息,没有一个能用了。”陆彦钧皱着眉头沉声说道。
“我能将今日所得信息先默誊下来,按照事件与时间的顺序,再行描绘,说不定能区分出两副面孔,看看是何时换了人。”崔柏仁拿出笔墨开始作业。
“是个好法子。”陆彦钧也加入默写,“如此也能区分开,两位方知有,各做了什么。”
忙到子时,基本可以确认:第一次与郎英协理办案的,是一位身形高挺清瘦,眼似丹凤的方知有;在郎英临死前一月所见的,则是那位略魁梧的方知有。
二人皆有鼻梁上的一颗浅痣这一明显特征。若是不相熟之人,只当是方知有这一年间添了些腹油。
不难推断,第二次来此处的方知有,应当是假的。
“真方知有来时,除了协理,主要调查了漕帮与马帮,因抢夺运输生意,发生的跨县府械斗之事。”陆彦钧直接点出。
“蕲州是药材与茶叶的主力商埠,运输事项确为民生大事。此前军马夹带,不也多与药材等商贸转运有关。”崔柏仁主动提起:“尤其是药材,此处为鄂中出量最大的枢纽,我明日去存仁堂走走。”
存仁堂在此案中的作用,此时已是横在两人心中的一根刺。
“你有几分把握,能拿到存仁堂的底档。”
“我只有崔家的家传配令,平日里拿些药材、使唤医师倒是可行。但想要查阅堂内册目,要掌柜配合供词,应当是不行的。我只能去试试与那掌柜周旋。”崔柏仁从袖口掏出一块铜质圆牌,放在桌上。细看之下,并非锦初那枚印章的制式。
“总之先试试吧。我明日也再去行台转转。”
第二日天黑,二人再聚客栈。
崔柏仁面有不悦,见陆彦钧走近,拂袖转去了另一面,沉默片刻又侧目回来,轻扣桌面:“我是豁出去了脸面的。存仁堂自此处转出的药材,都正常走了水运。税课司、药材批验所都有登记。掌柜的为自证清白,还拉着我去码头看了将将上船的一批茯苓与天麻。观澜门外我也顺道探查过了,常在码头营生的,力夫也好,茶水铺也罢,都说从未见过这个码头走过大批马匹。”
“水路上查不到线索,倒在我意料之中。”陆彦钧见崔柏仁一肚子闷气的样子,忍不住发笑:“药材体积大、重量沉、怕日晒雨淋,历来是走水运的。所以此处的疑点,是马帮。”
“药材不都在山里吗?当然要马帮运出来。”崔柏仁拍着桌子强调。
“但方知有查处的案子,便是此处漕帮与马帮的械斗,其缘由是马帮拿了大笔成药运送的单子。”
崔柏仁应声,急忙开始翻查存仁堂的账册。
“湖广水系发达,但这批连年不绝的成药订单,偏偏选单次运量小、且成本更昂贵的马帮走陆路。要么有猫腻,要么是存仁堂实在阔绰,毫不在意利润。”陆彦钧继续推演。
“运的是马药。存仁堂代售的马药。”崔柏仁在账册上证实,“方知有可能也是在此处觉察出了问题。”
“不错。”陆彦钧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证词:“巡江巡按同审,多是职务交叠的大案,通常是同时牵涉长江江面及湖广州县的。郎方两人首次合作,办的是地方豪强侵占田产,贩运人口去做苦工的案子。我去细查了下这位豪强在本地的底细,竟是几年间就发家起来的鞍鞯行人。”
“军用制式马铠马器!”崔柏仁脱口而出:“是私畜马场的线索。”
“我猜测就是在此处私造了军用制式马器,借由频繁的马帮运输,将马器与马药少量多次地运往马场,供给马驹训练。”陆彦钧轻点桌面,眼睛里又流露出一丝失落。
“可惜啊,案子陈年久远,幕后之人已将人证物证抹得干干净净。”
“元敬,我觉得有些不合理。”崔柏仁顺手摊开两人所写的笔记,“郎英是识得方知有的,假的方知有来时,他定是能觉察风险的。为何郎英一不向本地三司举告,二不惊动都察院,三不主动避险。反倒是安安静静地在此处一直待着,直到次月暴毙。若是为了大案要案舍身为民倒也能慰其风骨,但直至他离世,在此处办的甚至是些水手斗殴相关的小事。”
“一个素来兢兢业业的巡江御史,却像是在此处,不要命地躲闲一般。”崔柏仁小声自言自语。
随即两人各自陷入沉思。直到一阵灵光突然在陆彦钧脑海划过。
“错了。我们的推演错了。”陆彦钧突然激动地推开桌面上的稿纸,再度摊开堪舆图。“子先。问题就是,为什么是蕲州。蕲州才是明面上的答案。”
见崔柏仁满脸疑惑,他继续解释道:“我们查到方知有与郎英,是截了北面的消息,断了池九的通路,已知军马转运之事的逻辑。但郎英并不能预判来查之人是否已知军马案。且自定曜二十一年,大型漕粮中转,商贸往来全都收归黄州府了,军马倒运根本没在蕲州落脚,蕲州是湖广到江浙线上唯一一个干净得彻彻底底的点。那么郎英为何要在蕲州打转?他是主动来的蕲州,并且是主动选择死在蕲州的。”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形有些发抖。“御史暴毙,朝廷必有追查,必有人会来蕲州。那么郎英留下了信息,是即便幕后真凶将军马相关收拾得干干净净,有心彻查之人却一定会起疑,一定会引发追查的信息。”
陆彦钧皱着眉头细密地思索着。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直到崔柏仁轻拍他的肩膀。
“元敬,水至清则无鱼。一痕独净,其洁必伪啊。御史有疑,纵死,也不告县府。”崔柏仁幡然领悟,“蕲州如今的掌印官是?”
“蓟州卫指挥使杨德,前军左都督定远伯王栗的妻弟。”陆彦钧重重一拳落在桌面上。
二人目会心通。崔柏仁两脚一软,瘫在了太师椅上。
为免节外生枝,这日天不亮,二人便悄声乘船东去,与正在西进的肃王船队汇合。
“常规来说,若是涉及私造马器与实训战马,御史拿到赃证后,第一件事必是扣押相关人犯物证,并同步两份文书,一份弹劾文书送总宪都察院至左佥都御史,弹劾涉案武官与失职文官;另一份案情抄送、递呈兵部车驾司及前军都督府先行勘合自查。”崔柏仁向肃王介绍道。
“但二人,没有一个人将消息递出去了。”肃王心生寒意。“烂了的不止蕲州,而是整个湖广。”
“我与元敬按照存仁堂账目上所列、过去一年代售的马药进行反推,就大约有两千至三千匹马。这还只是,查到的一处。”
“我朝惯例,内地孳生每年一骒纳一驹,自南北直隶,河南等地,年纳约两万匹。我算他们良知未泯,不动茶市马,只在此处做每三抽一,就是六千匹。”陆彦钧的音色冷漠。
“一匹普通犁马幼驹的市价约为一两二钱,价格为合格军马驹的一半。征收之时,就吃掉了一半的军资作纯利,就是七千多两啊。”周勉立刻指出。
“待蓄养成年,将无印军马私送关外贩卖,中等战马能卖到十五两,上等战马能卖到二十两以上。”陆彦钧补充道。
“那两项加起来,一年就约有十万两以上的纯利。这十万两,便是一个州县一年的嚼谷啊。”周勉愤慨不已。
“五两白银,只五两,就足够我国普通农户一家,足足两年的口粮。”肃王叹声,一拳重重锤向桌面,他继续拧紧拳头,恨得咬牙切齿。
“只是此时,我们确实没有实证去捉拿杨德。方知有,也生死未卜。”陆彦钧语气平静。
他面对过太多与此相似的场景,真相就在那里,公理也在那里,但他就是没有能够堂堂正正掀开那片黑暗的力量。
众人也有些泄气。在这平静得一潭死水的江上,要如何才能翻起一阵巨浪。
直至深夜,船行进了蕲州地界,肃王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陆彦钧深知肃王心中惆怅,只是默不作声地在一旁陪着。二人沉默地在风中矗立良久。
肃王突然开口,语气里又是不正经:“彦钧啊,我时常在想,此生生在帝王家,是福还是祸。”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陆彦钧温声笑言。
肃王仰天长笑,用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那本王就敢用这一身金尊玉贵,为天下苍生为一次不该为。”
此时一轮明月高挂晴空,肃王望着这一望无垠的宽阔江面,俯身重重地撑在船头。“彦钧啊,你说本王要在这楚江上,弄个多大的动静,才能把这些个酣睡卧榻的大官们,都齐齐震起来?”
“那要看肃王殿下,认为他们有多大的胆子。”陆彦钧走到他近侧回应道。
“彦钧啊,”肃王起身将手搭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随后转身过去。才发现身后早已站着笔挺的众人。他沉沉地笑了一下,随后吩咐道,“先将这两个书生,扔进水里,再找艘小船,给他们送到岸上。”
大手一摆,随青与陆十五等人得令,拦腰将崔柏仁和周勉抱起,不由分说地扔进了江里。
“这阵子的册录,你寻个稳当可信的地方先存着。”肃王耳语道,“本王替天子巡祭,今日遭劫,官船沉楫,为保一命,跳江自保,定是要拿了蕲州的父母官问罪的。”
陆彦钧立刻意会,随即吩咐陆十七:“带着所有的册录去武昌府找十一。跟沈小姐说,我把这世间的公理,还有众人的性命都交给她了。”没有一丝犹豫,便随肃王一同跳进了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