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此身由我 > 第21章 苦寻得见

第21章 苦寻得见

再睁眼,先见到的是红着双眼的夏如。见锦初醒来,夏如鼻头一酸,忙别过脸去。此刻锦初还很虚弱,安抚地摸了摸夏如的手背,示意她一切都还好。

“祖母和锦安现在何处,可都没事?”

“老夫人和二小姐都在城中的驿站休息。已经遣人去请老夫人了。”夏如答道。

锦初努力回忆着失去意识前的事情,最后依稀定格在了陆彦钧满眼的惶忧上。“我们现在是在哪?”

“小姐,我们现在在巡检司衙门。”

锦初匀了匀呼吸,想要起身出去。又被夏如按回去了。“小姐,你现在不能出去。表二少爷交代我,要守着你等老夫人来,老夫人来看过了,你才能出去。”

“这又是何故?”锦初有些烦躁。

“小姐,事关名节清誉。陆大人还放了一队卫兵在外头守着,不准生人靠近。表二少爷和陆大人都再三嘱咐,说这是对小姐好。小姐你就忍忍吧。”夏如认真解释道。

她正欲向夏如要一口热茶,陆彦钧却突然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

夏如立即拦在他面前:“陆大人你要干什么,不是说了外男都不许进来吗。”锦初还没来得及出声,陆彦钧已经一掌将夏如劈晕,放倒在桌边。

见锦初悬在半空的手指着桌上茶盏的方向,他立即倒了一杯送到锦初手里,轻言细语地嘱咐她喝慢点。他自然地坐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将锦初镶进怀里。

她一整个被滚烫的陆彦钧环绕,熟悉的暖意蔓延全身。

“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他俯身在她耳边呢喃,气息惹得她的耳朵阵阵发烫。

只一瞬的心绪动摇,锦初拿手肘抵着陆彦钧的侧腹,冷冷地命令:松开。

陆彦钧僵了一下,低头见锦初一张冷脸。他有些茫然,却只能照做。

记忆中那些被他反复咀嚼的语句,此刻皆化入了眼前之人的容色,让他挪不开眼。

感受到灼热的目光,锦初默默地往反方向挪了挪。“陆大人,你这样闯进来不好吧。一会儿我祖母就要来了。”

他设想过无数回二人重逢的光景,甚至设想过是一座矮矮的坟头,或是暴露荒野的残尸,他都有所准备。但却唯独没有这一种,她在刻意疏离自己。

“你是在生我气吗?是因为我失约了没去找你。我可以解释的。”陆彦钧不死心。

“没有。我生什么气。”锦初的语气轻飘。陆彦钧却笑了起来,沈锦初就是他的夏夏。这赌气的反话,与那时如出一辙。

他正欲解释,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随着嬷嬷开门的瞬间,陆彦钧一个横跃又从窗户跳了出去。

沈老夫人由老嬷嬷搀扶着进来了。先是责怪这么冷的天怎么开着窗户,又是数落夏如怎么不顾主子自己躺着睡着了。见到锦初是又摸又抱,说了一堆孙女孝顺有担当,感谢巡检司,又是感谢菩萨保佑的话,听得锦初更心烦了。

但总之一阵互诉之后,沈老夫人就将锦初带回驿站了。

再见沈锦安,锦初一身狼狈,与她的锦衣华服显得格格不入。看到锦初这一身脏乱的模样,锦安有些欲言又止,她惯常的高傲不允许她向这个姐姐低头,但终究是在眼角流露了担忧。

锦初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这一场变故太过漫长,对所有人都是心神俱疲的考验。

次日用过早饭,崔澹容便差人来请示沈老夫人,说午后要来驿站探望,这两日受了惊吓,已经挑了医师为她诊治。沈老夫人也应了。

诊看之后,最先出现的却是崔柏仁与陆彦钧。

崔柏仁率先开口:“锦初啊,这次多亏元敬出手相助。”还未等他说完,锦初直愣愣地站起身,朝着陆彦钧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气得陆彦钧登时站了起来。

“沈小姐这倒是见外了。”陆彦钧压着愤懑,挤出一个假笑。

见神色有些微妙,崔柏仁推了推陆彦钧,眼神示意他先说正事。随即缓和地跟锦初说道:“妹妹,此番我们是公差,在湖口见过我们的事,需要你守口如瓶。”

锦初略微歪头,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二人。

崔柏仁接着说道:“此次你是在江上被巡检司的官船救上来的,随巡船队伍换班才登岸,所以才晚了些。当日轮值的队头叫做武思邦。而且,你从未在湖口见过我们。”

眨巴着眼睛思索片刻,锦初淡淡点头。崔柏仁松了口气。

陆彦钧接在后面,温柔地说道:“我与你二哥哥商量了下。前途路远,我将我手下亲卫留一个给你,护你周全。”

顺着陆彦钧示意的方向,锦初看见站在廊下的陆十一,四目相对之时,陆十一将手中的佩剑放在地上,跪下朝锦初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是陆礼,行十一。”

“陆大人的好意小女心领了。”锦初摆手推辞,“我祖母已加派了自家人手,此番的祸事也不会再发生了。”

陆彦钧料定锦初会推辞。他起身走到锦初身侧,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他是陆义的同胞亲哥哥。你替他弟弟收了遗骸,又立冢丘,便是有恩于他。他要报恩我可不好管。”

锦初侧目怒视,气得肚子抽痛,一阵咳嗽。

崔柏仁也打圆场:“元敬也是一番好意。何况出了九江,水路更不太平。就沈家家丁,我也是信不过的。初儿啊,咱不能再吃亏第三次了。十一兄弟人品正直,功夫极好。只要能保你个人平安,我也放心。”

锦初还欲反驳,被崔柏仁安抚着按下了。眼见得逞,陆彦钧倒是舒心地微扬嘴角。

一阵吱呀滚轴的声音,仆从推着崔澹容过来了。崔澹容还是一副从容带笑的模样,他先与陆彦钧见了礼,随即满眼都只有自家弟妹了。

崔澹容带了一匣子的秘制金创,交予崔柏仁:“去西北的路还远,银钱食帛你自是不缺的。这些是我与锦初改良过的秘制金创药,前些日子刚做出来。虽比不上御药金贵,但也有些奇效,带上些也好让我安心。”

随即便转向锦初。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医状,眼神里满是担忧:“皮外伤倒是无大事,我担心有伤在脏腑。你自己觉着如何?”

陆彦钧站在二人身后密切关注着。见锦初闭口不言,崔柏仁顿觉不妥,转身拉着陆彦钧离开。没有理由赖着不走,他只能跟在崔柏仁身后,只是把步子放得很慢。

正好听见锦初满腹委屈的一句:“肚子上很痛,全身都很痛。”不禁涌起一阵心疼。

回头便看到锦初双手捂着眼睛,放声大哭起来。他不由得皱起眉,捏紧了拳头。

崔柏仁也停下了脚步回看过去。崔澹容转了个方向,正好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元敬莫要见怪,”崔柏仁与陆彦钧并肩而行,随口解释道:“我这个表妹自幼是在崔家祖宅与我们兄弟一同长大的,素来亲厚。”

“子先哪里的话。沈小姐经受这番磨难,撑了两日,在自家人面前失态,实属情理之中。”陆彦钧有些苦涩地回答。“只是卢先生恰好也在此处,倒是出乎意料。”

“是我大哥与锦初提前约好的。”崔柏仁倒不意外。

“昨日在存仁堂,卢先生正在见的,是漕运的官员,聊的,则是那批北上的货。”陆彦钧说得稀松平常。崔柏仁却心中一惊。“元敬,你。”

“子先啊,太子开朝便以私盐为由,帮着扣下货物勘察,第六日崔澹容便悄悄来了湖口。现下周勉带着仪仗队都过了九江府了。沈小姐,是个合理的由头,但不是崔澹容的目的。”

陆彦钧停下脚步,背着双手,见四下无人,凑到崔柏仁耳边轻声说道:“我在北边查验的时候,存仁堂就牵涉其中了。子先兄,我知你们骨肉至亲,雁序情深。你聪慧无双,也当知我为何向肃王举荐你,与我们走这一遭。”说完,他拍了拍崔柏仁的肩头,先离开了。

锦初哭得凄厉,压抑已久的委屈和后怕一同奔涌而出。

崔澹容将她拉入怀中,自责地安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是我来晚了。”

他双手发颤,不敢去细想那个万一。

他从不信神佛,但此时却要深谢他们,没有将锦初就这样从他身边夺走。

锦初哭了半晌,才在崔澹容的安慰下慢慢平静下来。

他抚了抚锦初脸上的泪痕,将一个令牌交到锦初手上。“我实在是走不开,不能送你去武昌府。所以我雇了一队镖师,领头的叫枭群,各个都是好身手的。他们会跟在你后头,你随时都可以调用他们,直到你平安回到京城。”

“大哥哥,这顶用吗?不会别人出高价,见钱眼开就跑了吧。”锦初抽噎着问道。

“不会。”崔澹容握紧她的手,“我拿性命担保。我不会让你再出事了。”

巡检司衙内,肃王见陆彦钧背着手皱着眉头走回来,打趣地问:“人都救了,你怎么还满面愁容?”

陆彦钧不语,只是默默坐下。

“如今的状况,可还在你的预料之中?”肃王将湖口水师的口供以及这一月以查盐为名目,扣下的所有商船明细,一并放到陆彦钧面前。

“不在。”陆彦钧接过,轻描淡写地脱口而出,“数目比想象的要大得多。这一月就查出约七百匹,按照目前所知的走线,越往前会更多。”

“更多就更接近真相。”肃王补充道,“总宪都察院那边的消息我也拿到了。按你推演的日期和地点,交叠最多,当时在任的,分别是巡江御史郎英和湖广巡按御史方知有。这二者,可都有风闻奏事特权直达御前,不受六部、都督府管制。”

“是啊,那么此事情形不外乎有三。其一、二人俱收贿赂,对此事刻意包庇,置之不问;其二、二人均已窥破端倪,却受幕后主使胁迫,不达天听;其三、二人皆为庸碌之辈,这般声势浩大的马匹转运,竟毫无察觉。”陆彦钧推演道。

“那我再给你两个消息。”肃王压低了声音,“巡江御史郎英去年十一月,年方二十三,却突发疾病死在了蕲州任上,英年早逝啊。但这个方知有,近来稳坐汉阳府。发往都察院的月报清册从无间断,三司每月同向吏部与都察院上报的保结文书,也从无疏漏。”

“这个方知有,须得探一探底细。”陆彦钧断言,“两名御史若是接连在任上出事,必会引发总宪的即时追查。此时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方知有与之同流合污的,要么他自身已陷险境,性命堪忧了。”

“接下来怎么打算。”肃王问道。

“雁过留痕,我打算先去蕲州一趟,看看郎御史是否还有留存的线索。”陆彦钧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只是要辛苦殿下,无论如何要先将仪仗队控制在江西境内,切勿打草惊蛇。”

“彦钧果然我之知己啊,你怎么知道我已让周勉掉头去了庐山。诗仙太白盛赞之天地绝色,本王可要多多欣赏几日才好。”

见肃王又散漫起来,陆彦钧起身就要走,肃王又嘟囔道:“你也不必急着这一时就出发。”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摆手:“下官还有些私事,先退下了。”

肃王一瞬便瞧透虚实,他朝着陆彦钧的背影喊道,“看来我们陆赞画,用情至深啊。”

随青侧身一步禀报:“王爷,那个崔澹容怎么办?他已经知晓我们的行踪。”

“陆赞画不是说了吗,不要打草惊蛇。找人跟着他,等湖口放行,在他去的下一个地方再扣。”

回到城南水驿,陆十一已经以沈家家丁身份在外堂里值守了。

“附近多了几个徘徊的生面孔,都是有身手的。”陆彦钧刻意捋了捋袖子,借机停在他身旁。

“回公子,崔澹容的人。”

“无妨,我们互相盯防吧,总不至于再出岔子。”陆彦钧将手搭在陆十一的肩膀上,“尽全力护着她,你自己也保重。”

锦初正在房间里整理腹部的瘀伤,突然听见外面夏如的喊叫,吓得她一个寒噤。

“陆大人,你别想再把我打晕了,你再往前走,我要大叫救命了。”夏如当门拦在陆彦钧面前。

“夏如,我不进去。我只是要同你家小姐说两句话,说完我就走。她身上有伤,你同她说,她走到门口便是。”陆彦钧尽力安抚夏如,放软了声音。

夏如见他一脸真诚,有些迟疑。但身体还是死死拦着。

二人僵了一阵,锦初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只能走近门口,吩咐夏如让开。

“我明日就要走了。但我还有许多话,想亲自同你说。是我有错在先,但我仍想求一个解释的余地。”陆彦钧轻轻摸了下门环,又继续说道:“等你愿意听我说话了,我便再同你细说。我会等,等到你消了气,多久都会等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