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美艳的,先别动,找个老鸨能卖起好价钱。”匪头抄起手边的碎木棍,朝锦初的方向扔来。
眼前的油腻男子瞬时收敛了笑容,不情愿地在锦初的腰上再摸了一把,只能悻悻作罢。
巨大的恐惧还缠绕在四肢,惊恐还在眼前打转。锦初忍不住一阵抽噎,细汗混合着眼泪脏了整张脸。侧目看到三个男子走向了角落里的另一个女子,不自觉地胸膛发酸。
匪头一手端着碗扒饭,眼神示意另一个高壮的男子过来绑锦初。
锦初整个人缩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着。
“十金收尸,百金赎命。”脑海里突然响起陆彦钧的话。
锦初随即大喊道:“劫匪大爷,我赎我自己,我拿金子赎。我家人能出金子。”
听到金子,匪头眼中泛光,停下手中扒饭的动作,抹了抹满嘴的油,走到锦初面前细细打量。随即用三根手指狠狠擒住锦初的下巴,撞得她牙齿异响。“什么金子,多少金子?”
“大爷,大爷,小女家是做医馆生意的。我家人就在湖口县城,我家人愿意用金子赎我。只要我能囫囵个地回去,金子保证给到位。”锦初解释道。
“什么医馆,能出得起金子赎人?小娘子你莫要蒙我。”匪头放声嘲笑,周围人也跟着一阵哄笑。
“存仁堂,城东正街五十七号的存仁堂。”锦初大声自报家门。此言一出,匪头倒是有些迟疑了。
“大哥,存仁堂可是块大肥肉啊。”旁边小弟小声提醒。
“两位大爷,小女子只想求一条命。拿钱买命的江湖规矩,小女和小女的家人都是懂得的。”锦初见劫匪有些犹豫,便趁热打铁。“一百两赤金如何?”
“一百两!”后头吃饭的劫匪惊叫,遂探头探脑地跑到匪头身边,“大哥,她说一百两金。”
匪头斜眼瞟向锦初,沉思了片刻,突然将锦初一脚踹倒。锦初顿觉天旋地转,肚子上火辣辣地疼。
“你莫要哄我,你们船上走了一半的人,这时候去县城送赎帖,岂不是自投罗网。”匪头颇为谨慎。
“大爷,大爷。”锦初重新撑起身子,继续求饶道,“大爷,那些人与我素不相识啊。若是一家人,怎么会独留我一个在这里呢?”
劫匪若有所思,锦初继续说道:“大爷,我家真的能给得起一百两金,别说一百两金,二百两金也是可以的。而且,我家是开医馆的,我家人认识我的印信。我给你们开个药方,你们找个生面孔带着这个药方去抓药。药方上没有威胁勒索之言,就算官府查验你们都不会暴露。你只需要找到我家掌柜,当面说就行。只要我活着,我家人一定给足二百金。”
匪头还有些迟疑,但听到二百两金,其余众人有些坐不住了。“大哥,这小娘子的法子倒也不是不可,若是二百两金到手,咱们可以花天酒地吃一年啊。”
锦初环视,见众人已有分歧,便继续煽风:“是啊,众位大爷,我见你们身上也有刀枪外伤,我给你们开个治疗的方子,走一趟不仅有二百两金,还能拿些伤药,这寒天二月的,总比在这苦窑里熬着好啊。”
三五个劫匪被锦初说动了。匪头也不好再犹豫,拿了布帛和笔,恶狠狠地要挟她:“小娘子你莫要想着耍花招,那可就不止被卖进窑子这么简单了。”
锦初忙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强撑着有些模糊的意识,写下了药方,盖上了印信。
劫匪选了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农夫汉子,让他去存仁堂报信,约交赎地点。移交布帛的时候,锦初朝他反复说明:“记得找崔大掌柜,说白苏先生找他。”汉子拨浪鼓似的点头,眼里只有那值换二百金的布帛。汉子消失在门口转角,锦初又被五花大绑后重重地扔在了角落里。
时过午时,湖口巡检司门外的鸣冤鼓已经响了半天了。等了许久,里头的衙役颇不耐烦地开了个门缝探了个头出来。“来者何人?本衙今日有要事处理,无事不要叨扰。”
夏如立刻丢了鼓槌,小跑到衙役面前自报家门。衙役听罢瞪直了眼睛,立刻往里跑。
衙内正堂上,肃王正在翻阅卷宗。巡检正笑眯了眼睛,恭敬地弯腰候着。衙役见状轻手轻脚地挪向巡检,正欲开口禀报。夏如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大人,刑部左侍郎府官眷前来报案,请大人出兵剿匪救我家小姐。”夏如一边喊着一边往里冲。左右环顾间,瞥见坐在右手边的竟是崔柏仁,脚下不由一顿。
“夏如!?”几乎同时,陆十一与崔柏仁脱口惊叫道。
陆彦钧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抬眸看向陆十一,十一以点头回应。
夏如抢步到崔柏仁面前:“表二少爷,你救救小姐吧。小姐被江上的水匪抓走了。”
崔柏仁赶紧将她扶起来,“你好好说,发生了什么事情?”眉宇间也尽是急不可耐。
“我们随老夫人回武昌,大船在湖口东北中段被水匪劫了。小姐让我保护老夫人二小姐先走。我们的船靠岸了,小姐的船被他们劫走了。”夏如声音发颤,“表二少爷,快去救小姐吧,他们杀了好多人,再不去要来不及了。”
堂上众人除了肃王,都关切起来。夏如见众人不动,随即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朝着堂上的肃王猛烈磕头,“大人,大人,我是来报案的。求您派兵去救我家小姐吧。我家小姐常说,我朝为官者爱民如子,如今子民有难,求您出手搭救啊。”
肃王忍俊不禁,“如此嘴利的丫头。本王可没说不去。巡检,你们这儿剿匪什么章程啊。”
巡检抖抖袖子正欲道来。崔柏仁抢先作揖回禀:“肃王殿下,走常规剿匪的章程,舍妹怕是要香消玉殒了啊。”
“殿下,”陆彦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心口却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紧一样,他跟在崔柏仁身后,作礼请示,“可否余下官半日,下官带护卫去,待救了人再行启程。”
难得见到陆彦钧的眉宇间翻涌起浓重的焦虑,“无妨多这半日一日的。随青,你们几个,随彦钧同去。”
陆彦钧立即谢过,旋即起身询问巡检:“拿一张本地水系图。本地水匪常年盘旋之地,你可有数?”
“大人请看,本地盗匪常去的有四处隐身之地。”巡检司官吏指着地图说道,“一是江、湖交汇处的石钟山,劫船可水路直达;二是鞋山孤岛,四面环水,易守难攻,通常是巨匪首选之地,三嘛,则是本地东南的酬山武山,距本城约四五十里,多纵深山谷、风化岩洞,山间多废弃伐木窑、山民弃屋成片,容易藏身,且官道远离山谷;四则是劳家渡南北港汊,有大片芦苇密林可作掩护。”
陆彦钧心中已有盘算,开口询问夏如:“劫匪大约几人,劫了多少人走?你可有看到他们直接登岸?”
“十多二十个,劫走了七八个,都是女子还有孩童,男子就地都杀了。没看到他们登岸,但也是往湖口方向来了。”
思忖片刻,陆彦钧开口说道:“如今枯水期,石洞和芦苇密林都不是好的藏身之地。行迹往西北逆流,又带着妇孺,十多个人,大概会中途弃船,绕小路走酬山武山一带。”
话毕便抄起长刀出发。崔柏仁喊住了准备一同往外的夏如,“你就别去了,又帮不上什么忙,省得受伤。”
夏如回头安慰道:“表二少爷,小姐嘱咐我要记得去存仁堂报信。大表少爷也在湖口。”
陆彦钧闻言,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捏紧了手里的刀鞘,侧身吩咐陆十一,“你随夏如同去,若有什么消息,你再来汇合。”
陆十一与夏如赶到存仁堂之时,崔澹容正在会客。分号掌柜说是正在与漕运的官人焦灼斡旋,近日存仁堂北上的药材因私盐稽查,全都卡在了此处。一炷香之前自己进去通报过旁的事,没得个好脸色就被赶出来了。
夏如顾不得掌柜的阻拦,带着陆十一就直接冲进去了。崔澹容看到夏如倒不意外。但见着身旁有生人,便先谢了客暂离。夏如才将锦初被江匪绑走的事情和盘托出。
崔澹容捏紧了拳头,皱眉思索着,眼中猛然闪过一丝后怕。“掌柜的,你刚说谁来找我?”
“回大当家的,是一位自称白先生的,要找您看方子。”
“糟了。”崔澹容一拳重重地捶在自己腿上,“应是江匪来送赎票的。”
“掌柜的,你可还记得那人外貌长相。走了有多久?”陆十一切身往前。
“记得,中等身材,约五尺有余,细眼狭长,留着两撇小胡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土黄色外衫,绑着黑色头巾。走了有一盏茶功夫了。”
陆十一快速盘算,转头对夏如说道:“这人碰了钉子,定要回去禀报的。若是他回去了,沈小姐就危险了。按脚程应当还没走远,我们先快马去城门口,定能拦住他。”
“掌柜的,你随夏如同去。一定要将那贼人拦下。”崔澹容催促杨掌柜快快跟上去。
约莫将近天黑,陆十一和夏如提着劫匪汉子,追上了陆彦钧一行人。此时陆彦钧已然杀红了眼,快速地端掉了武山上的一个贼窝,破木窑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二十多个水匪。
“公子,这张药方是从这汉子身上搜出来的。”陆十一将一张布帛递给陆彦钧。最后一行落款是白苏,旁边赫然盖着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印信。
他将布帛捏做一团,手背顿时青筋暴起。抽刀架在眼前汉子的脖颈处,划出一条血印:“带路。”
这一伙贼匪躲藏在山间的一片废瓦窑里,外围有数间茅屋,里头还有数个连贯的通道,易守难攻。他将余下的人手分了四路进去。陆彦钧一行虽均是武功好手,但心中担忧劫匪拼个鱼死网破,遂下了死令只要活口。
陆彦钧自成一路,从西面的山坡上过去,那里是相对制高点,能够看清瓦窑的整体情况。
远远的看见有三个袒胸露肚的汉子坐在东北角的茅棚里烤火吃肉,侧身飞蹬去旁边的树杈上,能看见南面的屋子没有灯。从地势来说,若是有人质,应当是放在靠山体的北面,或是脚下一直没有人迹出入的西面。
于是他向下翻跳落到房顶上,在房顶上轻步快动,最后在破口处顺着房檐翻身倒吊,稳稳地落在了屋内。
空气中浓厚的血腥味混合着湿漉漉的霉味,地上散落着撕得破烂不堪的外衣,束带和各色的裙片。桌角边上躺着一个瞪大了双眼,口吐鲜血的女子,早已没了气息。破掉的灶台边上还挂着另一条雪白的腿,孤零零地撑着褪去一半的罗裙。
陆彦钧心里一沉,用刀挑起外衫将女子盖住,转手收刀,快步往里屋走去。
里屋异常安静,地上绑着五个女子和两个孩童,都沉沉地躺成一排。陆彦钧一眼就锁定了最里面那个蜷作一团的身影,遂快步走过去。
刚碰到她的肩膀,就听见了她在呜咽,伴随着全身的颤抖。
“别怕,夏夏…锦初,是我。”陆彦钧将她扶起来,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锦初还有些许意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撑不住地闭上了。
日夜惦念的身影如今就在眼前,他迅速解开绳子,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动作有些微颤。阔别已久的熟悉感瞬间传遍全身。愣神的片刻,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陆彦钧迅速扫过她的周身,确认她没有明显的外伤,衣衫完好。便迅速脱下外袍,将她从头到脚包好,横抱在怀里。
屋外的几人已经处理得当,将十多个劫匪尽数拿下了。“公子,这些人怎么处理。”陆十五脚踩匪头,回禀问道。
“巡检司例检剿匪,遇匪徒殊死反抗,为救人质,巡检司奋力搏杀,将十余名悍匪尽数斩首,当记有功。”陆彦钧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平淡地说出那番说辞。
属下人立即领会,在陆彦钧身后将众匪处理干净。
与此同时,崔澹容还在赶来的路上,下了马车还有一段崎岖小道,他催促随从推得再快点,但轮子斜插卡进了草石混杂的泥泞路面里出不来。
随从急得一直用力推,险些将他从轮舆上丢下来。他也顾不得体面,弯腰下去,伸手将卡在轮子里的石头一个个抠出来,再催促着往前走。
转过第一个拐角,便远远地看见一群人乌泱泱地走过来。仔细辨认,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陆彦钧。他横抱着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
崔澹容举手示意随从不用再推。他抖了抖袖子坐直身体,挡在小道的正中央。
到与陆彦钧足以对视处,向他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接”的手势。
陆彦钧甚至没有瞥他一眼,只是将抱在怀里的锦初更往胸口处拢了拢,用侧脸贴着锦初的额头,从他身旁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