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登船这日,沈锦安在码头上发脾气,一会儿躲在刘氏怀里哭诉,一会儿抱着沈柯的胳膊不撒手,一个劲儿地求饶,做足了楚楚可怜的戏码。
锦初一声不吭,安分地将自己的细软都搬上了船。
沈柯心软了,要不是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船头,面色冷漠的锦初,他大抵就要让沈锦安折返回家了。瞥见锦初,才觉不妥,毕竟是沈锦安惹事在先。又让婢女们将她扶起来拖到船上。
船上不比家里,两姐妹要日日处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四下无人,沈锦安原形毕露。在府里多少要顾着脸面,在船上,她看沈锦初,与看下人无异。刚上船坐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开始言语挑衅。
“你别以为这次是你赢了,等回到金陵,我还是高门贵女,你还是下贱的医户。”喝着茶,沈锦安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随你。”锦初淡淡地吐出一句,眼睛没离开过手上的医书。
“我母亲说了,会给你找个外放山西的武官家的儿子,等你嫁过去了,边关上战死的病死的累死的,由得你救。到时,你可千万别累坏了。”锦安一脸洋洋得意。
锦初懒得理她,转了个身继续翻医书。锦安见锦初不与她争执,反而急了,起身走到她面前,强调道:“你没听到吗? 等你从武昌回去,你就要嫁到山西给莽夫子当妻子了。”
“所以呢?”锦初不耐烦地将书放下,“妹妹你是要替我挡了这桩事?还是自请嫁过去?”
一时问得沈锦安有些语塞。
“你成天在外头给刘梦妤当枪使,在家里给你母亲当枪使。帮她们传消息,到处得罪人?你觉得自己很体面,还是觉得自己很有能力?”锦初放下医书,狠狠地教育道。“你日日觉得自己是高门嫡女,耀武扬威。这次出门你大可以看看,走出你那天井般的清芷轩,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
沈锦安也倔得很,拍了桌子就夺门而出,大不了互不搭理,日子也能过下去。
可她这高门小姐完全低估了行舟之苦。第一天夜里,她就开始难受了。锦初见她眉头紧皱,时不时揉着太阳穴以压制干呕,明显的晕船之症。祖母也能看出她茶饭不思,但她非要硬熬着。就这样熬了两日,晕得实在难受,祖母让锦初给她看看。她死命扶着床头乱蹬,不让锦初近身,说不要锦初施针。
锦初倒不惯着,收了医箱就回房睡觉去。
最后祖母没法子,定了在池州做换船休整,按照之前的安排,本是不在池州过夜的,本应与同行的漕船一道,中途停彭泽休整,而后直奔去湖口。奈何沈锦安闹得不行,船上的不舒服,落了岸就能好一半。沈家便只能脱离漕运队伍,自行在池州歇一日。
锦初刚登岸,便收到了崔澹容的信件。如今他本人正在湖口,会停留一阵子等她,可以见着一面。想着前头路也不远,平顺无阻的话,最多三日,二月初六定能到湖口。想着就快要见到崔澹容,锦初打心底里高兴。
“哟,又是你那大哥来的信啊?”沈锦安捏着锦帕,满脸嫌弃,“你要回船上看信,现在便走,省得祖母非要将你我绑在一块儿。”
话毕,她便端着款儿,带着琦儿先走了。
池州的江集沿河铺开,初春的潮气裹着叫卖声漫过来。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互相嫌弃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行至一处珠摊前,锦安的脚步忽然停了。摊上支着一支珠花,二三十颗珠子芡实大小,莹莹泛着白光。锦安嘴角微扬,喜欢得挪不开眼,当下便凑上前,指尖点了点:“这珠子成色倒好,什么价?”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见来人衣料不俗,眼珠一转便堆起笑:“小姐好眼力!这可是合浦南珠,廉州珠户潜海采的,一粒抵寻常珠十颗。只要四两银子。”
四两。锦安下意识地摁了摁袖口里的荷包。出门时刘氏给了不少体己,但这一路,指不定还有更花钱的时候。想到此处,她又皱起了眉头。何时受过这等气,买个珠花还得精打细算。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摊主立即将珠钗往她跟前挪了挪:“小姐若是喜欢,三两如何,图个有缘。”
锦安蓦地抬头,眼里满是欣喜,当下就要让琦儿掏腰包了。
“且慢。”锦初不知何时已立到她身侧,伸手将那珠花从摊主手里取过,“也借我欣赏欣赏。”
她迎着午后的日头将珠花轻轻一转。珠面白得发瓷,光影平平,不见彩晕。细看之下,也不是颗颗正圆。藏在最下头的几颗,表皮上还浮着几道螺纹般的生长纹路。
沈锦安伸手就来抢:“沈锦初,你懂不懂规矩?我看上了你竟敢来抢?”
锦初往旁侧躲了一部,将这珠花还到了摊上:“合浦珠皮细如凝脂,映面盛辉,光可鉴人,转着有宝色,圆润如弹丸。你这池州河蚌里剖的淡水珠,也敢充南珠卖?”
摊主脸色一变,立即强辩:“这位小姐莫要说笑,这可是顶好的南珠。”
锦初懒得与他费口舌,从头上拔下崔澹容送她的南珠钗:“事实胜于雄辩。你自个儿对着比比,我这也是南珠,孰真孰假,辨辨珠光就是了。”
摊主咽了咽口水,不再争辩。
锦安瞥了一眼锦初扔下的南珠钗,熠熠生辉,衬得其他珠钗都失了颜色。
见她有了退意,锦初拿回自己的发钗重新戴回头上,抄着手质问道:“这种淡水珠花,满打满算不过百来文,翻了三十倍还不止——三两一支,你当富家小姐都不识数?”
摊主立即收了珠钗:“不卖了,去去去。”
锦安本该道一声谢,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被一个她素来看不入眼的姐姐当众识破、救了场,她只觉脸上一阵火烧,拽着琦儿拔腿就跑。
过了珠摊,两边便是卖吃食、绸布、香粉的摊子。锦安仍走在头里,帕子还绞在手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要把方才那点难堪甩在身后。锦初不远不近地跟着,夏如落后半步,替她提着个藤编小篮。
二人一前一后继续走着,互不打扰地采买。直至日影偏西,江面上起了风,才出了集市,沿着石阶下到水滨。沈家楼船泊在柳荫下,舱里已点上灯了。锦安先上了跳板,头也不回;锦初随后踩着板稳稳上去,裙角掠过船舷,船身微微一晃,便也归了静。
再从池州启程之时,连天公都作美,天候极佳,虽为枯水期,风平浪静的情况下,初六午前便能登岸。
前头一两日都平平顺顺的,未曾料想,船行至湖口地界中段,一座巨石斜插在江心,将本不富裕的枯水江流分成了两段,能够行舟的那一边水急面窄,逆水船只本就只能贴着石滩缓缓移动,现下已经要靠着纤夫拉船才能过去了。过路的船只只能排成首尾相连的长队,一个一个过去。
这日夜阑人静,锦初睡得很浅。连日逆水行舟,楼船总在纤夫的号子里微微晃着,她已习惯了这般浅眠。不知过了几更,朦胧里忽听得一声铜锣裂空响起,紧接着便有人嘶声大喊:“遭水匪了——遭水匪了——”
锦初瞬时被锣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惊醒。她迅速翻身下榻,赤足扑到船舷边朝下望。
枯水期的寒月,照得江面泛着一层死鱼似的冷光。可此刻那冷光之上,却燃起了无数火把。上游山影里有一条渔船模样的快船点了灯,顺着水势直压下来;下游孤岛那侧,又有几艘悄无声息地溯流包抄。火光连成一条游动的火龙,将窄道两头堵了个严实。
前头那艘载货的商船本就卡在急流里进退不得,此刻匪船贴上去,七八个黑影翻上船板,只听几声闷响和短促的呼救,船家便没了声息。后头那艘的尾部腾地窜起一团火,风助着火,眨眼烧红了半边江天,船上人哭喊着往水里跳,又被凫水的匪徒追上,硬拖回舱中。
江面彻底乱了。号子声、落水声、兵刃相击声、妇孺的尖叫混作一团,火光里刀光乱闪。
锦初死死扒着船舷,看见水里头已有黑影借着夜色凫近——是水匪弃了船,直接游过来攀舷。他们手中长刀在寒月下映得发白,离自家这艘船,已不过五六丈。
自家船夹在前后两船之间,正卡在急流最窄处,纤夫早散了个干净。进不得,退不得,水匪上船只是时间问题。
得快点逃命。
锦初先冲进了祖母房间,嘱咐祖母换上便装,只拿重要细软,让管家带上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保护祖母先上小船。
随即去看沈锦安。她吓得躲在被子里缩在床尾,琦儿怎么拽都拽不出来。锦初一步上前,和夏如合力,将她整个从床上拖到地上。尖锐的哭闹声瞬间炸开,她哭着喊着要回床上。
锦初伸手就是一巴掌,将她直接打蒙了。“沈锦安,躲不顶事了。现在立刻把衣服穿好,去跟祖母一起,坐小船去对岸。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话毕提着裙子就往船头去。
祖母见二人没来,等在船头焦急得不行,后头的厮杀声逐步逼近。沈锦安几乎是被琦儿拖着出来的。祖母见状连忙上去接。沈锦安见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快让父亲大人,还有外祖,找人来救我们”。
锦初望着这弄不清情况的老幼,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待家丁将小船布置好,她便走上前去将两人拆开,让嬷嬷先把祖母扶到船上。
劫船快速驶来,沈锦安还扒在船舷上哭天喊地,不愿上船。
锦初奋力将她一把抓起来:“沈锦安你听好,我朝律法,水匪劫杀官吏官眷的不分主从,均要斩首,所以如果船中被劫,别跟平时一样大喊大叫你是谁谁谁的女儿,谁谁谁的外孙,自爆官眷身份就是个死。若是追上了,就说是药材商家里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了,保一条命。什么都不如命重要。”锦初摇晃着沈锦安的肩膀吼道:“听明白了吗!”
见锦安点头,锦初便松手,随她瘫作一团,被琦儿扶起来丢到小船上。
锦初随即转身跟夏如嘱咐道:“你跟祖母的头船一起走。”
“小姐,我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夏如急得跺脚,抓着锦初的胳膊不撒手。
“你听话,你听我说,”锦初冷静地按住夏如的手,将她往船上推:“头船坐不下了。我就跟在你后面,你会些功夫,这些重要的身份信件和路引,由你带着。我不放心交给祖母和锦安,你先看着她们俩。我们俩之间至少要先跑一个,我只信任你,我相信你。我就跟在你后面,两艘船离得很近,我这里也有五个家丁保护我,会没事的。”
夏如没有办法,强行被锦初按在了头船上送走。
眼见贼船越来越近,手中的长刀在寒月之下映得发白。锦初迅速将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摘下来扔掉。摸到崔澹容送的哨子,她小心翼翼地收进腰封里,里头还有四五根银针,她取了一根,夹在指缝里。跳到小船上时,头船已经走出三四丈了。但水里头游过来的劫匪离她也只有五六丈了。
恐惧开始在全身蔓延,锦初抓着船舷,指尖涨红,已经有些止不住地喘粗气。
她奋力地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夏如喊:“如果,如果,我在后面被劫了。你就去巡检司报官,还有记得,一定要去存仁堂报信。”
夏如目光扫视到大船船尾,两个劫匪一前一后飞速向船头压来,拉住了锦初所在的那艘小船的缆绳,让它动弹不得。
“小姐,小姐。”夏如急的抓耳挠腮,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条船的距离越来越远。靠岸之时,夏如远远地瞅见,劫匪将几个家丁的尸体推进江中,驾着锦初所在的那条小船驶离了。
上岸以后,锦安与老祖母抱在一团哭得不行。夏如也顾不得尊卑,趴到跟前抓着老祖母的胳膊求饶:“老夫人,我们快去报官吧,要快点去救小姐。”
老祖母这才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来,指挥着管家,先去找马匹和马车,速速前往湖口县衙。
水匪这边只带了财物和妇人童子,一行人乘小船走得极快。不过一炷香时间便靠了岸,他们将劫来的众人用绳子绑成一串,举着长刀威胁着,逼着所有人往山林里走。一行人在泥泞的山道上停停走走,直到天空已泛着鱼肚白,才到了劫匪的窝点。
被绑来的人先是被灌了大量的蒙汗药,随后像是垃圾一样,堆叠在一起。
若是睡过去了,就一切都没机会了,锦初只能反复用银针扎自己的掌心,以尽可能保持清醒。
劫匪的吵闹声逐步停歇,突然有人抓住了锦初的双踝,拖着她往外走,她呜咽着一声尖叫,眼泪就大滴滚落下来了。耳边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声,还有布料撕裂声,和令人作呕的笑声。
放在她脚踝间的双手已经不安分地往身上游走,她奋力打挺想要起身,手上捏紧了银针,拼命挣扎。却在刚抬肩之时,被一双大手从后方死死摁回地面。头顶上出现了一张泛着恶臭的湿漉漉的人脸,一边舔着舌头,一边从锦初的脖颈处,开始向下摩挲。
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奋力地扭动着,抵抗着,呜咽着。
身旁是一片同样的凄鸣。
此时,除了以哭嚎祭奠自己即将再次失去的生命,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