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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冬猎惊魂

十月中旬,秋粮入仓、农事停歇,正是由礼部主持,大都督府主办的冬猎演武的日子。这日刚过卯时二刻,刘氏便将两姐妹装了马车齐齐带走。

“你自小养在乡野,对朝堂知之甚少,今日满朝勋贵皇亲皆是要来的,切莫下了你父亲的脸面。”刘氏抚着裘皮故作温言细语地与锦初交代。“你崔家二哥虽是礼部推举的主持,但此处是成国公的脸面,五军勋贵们博军功的时候。行事要谨守规矩。”

走了一个多时辰,在天蒙蒙亮时,到了郊野大帐。几十间营帐连成片,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火把。

刚下马车,便远远瞧见淳王的车驾。

淳王身形稍腴,眉眼柔和,笑时尤为宽厚,身旁围了淳王妃妃和三四个子女,望着便知是平易软和的性子。

刘氏连忙带着锦初锦安赶去见礼。

起手就是夸赞淳王妃的绣品天下一绝,三言两语哄得王妃心情舒畅。又顺势介绍起来沈锦安,说自家女儿绣工也是了得。

聊得畅快,王妃便邀刘氏一同先去坐坐。刘氏大手一挥,只带走了锦安,独留锦初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四顾张望下,瞥见了顾家马车,高兴地快步去迎,下来的却是八岁的顾家三小姐雯雯。

“你家二姐呢?”

“我睡迟了,嬷嬷带着我来晚了些。二姐应当在里头了。”雯雯奶声奶气地答道。

锦初将她揽进怀里,用裘皮披风裹紧,带着她往观礼台走去。

刚走过一段廊桥,惊觉前方突然噤声,许是什么大人物来了。低头便一眼瞥见,廊下走来之人,正是陆彦钧。

宽阔高大的身形,迈着从容的步伐,面庞冷峻消瘦,眉峰上扬,英气逼人。

他眼神淡然,嘴唇微抿,半垂着眼眸看向地面。

他时常这样,发呆的时候,想事情的时候都这样,透露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听见廊上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便微微抬眼,睁大眼睛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皱眉;发觉与自己无关,又迅速放松,面色随之恢复冷漠。眨眼间,眼眸又低垂着看向地面。

快要近身之时,锦初抢先躲在带路小厮身后,颔首敛袖行福礼。他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陆彦钧刚离开,锦初立刻将雯雯揽入怀中,推着她快速往前。

“锦初姐姐,你挠到我咯吱窝啦~咯咯~哈哈哈哈~”雯雯爽朗的笑声嘹亮地响起。

锦初立刻求饶:“小祖宗,小声些,赶紧走。”

陆彦钧闻声驻足,回头看时,只剩下两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刚是哪家的家眷?”陆彦钧突然饶有兴致地问道。

“回大人,应该是大理寺卿,还有刑部左侍郎大人家的官眷。”带路的小厮回答道。

“倒是有些生趣活泼。”陆彦钧不由得浅笑。

开场祭旗之后,便是演武展示。场上军鼓震响,帐内各军都在整装。

陆彦钧换上了一身黑色如意纹暗花的演武服,窄袖收至腕间,袖口缝着耐磨的鹿皮,衣摆裁到膝上,腰间束一条压纹牛皮蹀躞带,衬得周身线条利落分明。

衣服的领口略低,隐约露出颈侧到肩背那道旧刀疤。他右手握着那把随身的苗刀,左手捏着一块藏青色绒布,顺着刀身的弧度慢慢擦过去。

绒布蹭过钢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霜气被指尖的温度化开,在刀身上凝出细小的水珠,顺着刀刃滑下去。

指尖擦到靠近刀镡的内侧,摸到那两个顿挫的刻字:「平安」。

“你为什么不刻字?行伍之人不刻点什么以寄托胸意?”

“你想刻点什么,便刻上去就好。”

“写个平安吧,活着最重要。不过我字不好看,等你眼睛好了,你自己刻吧。”

浅浅两字,将陆彦钧的思绪又拉回了去年的霜雪里,也是这样的十月天。

中军骑兵演武结束,场上鼓声再燃,观礼台上人群燥了起来,交头接耳,低声畅聊着。接下来是右军靖朔侯府的陆彦钧对阵左军惠海侯府世子晏骁。

“苗刀对长枪啊,可是一场硬仗。”见锦初颇为关注,锦安在她耳边轻飘飘地来上了一句。

“姐姐愚钝,妹妹想教我什么,倒不妨直说。”锦初斜睨了她一眼。

“咳咳,”沈锦安作势炫耀道,“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长枪乃百兵之王,天然就压制苗刀。尤其是在这开阔平地上,苗刀极难近身,单刀进枪九死一生啊。也不知道这靖朔侯府是怎么想的,他家可是有枪法秘术传家的,怎么二公子今日选苗刀对阵。我看啊,晏家公子多半要赢了。”

锦初没见过陆彦钧的刀法,但那把刀她熟悉。她曾用它切磨药材,那时刀刃上裂口密布,灰扑扑地搁在一边;如今却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回想他的言说,结合身上那些伤痕也不难猜。他是那个在兄长身后,潜伏在山林野坳里,多与敌人近身搏杀的人。

苗刀用得顺手何尝不是一种悲凉,哪个当参将的,不想提枪去正面战场厮杀。

“看看吧,还没开始,谁输谁赢,倒也说不准。”锦初撑着下颌,望向场上二人。

晏骁率先起手示威,在头顶盘枪飞花,枪杆旋出一轮浑圆寒光,顺势反手背枪,转枪于前,率先发难,使出中平枪直取中路。

陆彦钧沉腰扎马,迎推硬抗,刀身略微斜挂卸力,精准地砸开枪杆侧沿,破了对方的虚扎。见中路被破,晏骁即刻变招,手腕翻转圈枪盘扫,枪尖画圆绞缠,试图锁死陆彦钧的刀势,与他拉开距离。

陆彦钧顺势下沉半身,长刀自下而上旋撩,刀背死死地跟住枪杆,反而借力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将晏骁裹入近战之中。

晏骁见战距拉近,急忙撤步抽枪,顺势使出一记飘风短扎,突袭其下盘。陆彦钧脚尖点地,借腰腹力将自己拉起闪避,并旋腰使出劈砍,重击枪杆前段。晏骁见陆彦钧咬得很紧,只得转枪后再脱身。

几个回合下来,晏骁的长枪剧震脱手,陆彦钧趁势贴身,以刀尖定势,直取咽喉,至此胜负已定。

晏骁也不恼,弯腰拾枪,随手在臂上旋了个花,朝陆彦钧拱手:“果然好刀法。改日再讨教了。”

说着他压低了声量:“我爹若知我输给右军,回去少不得罚我扎三个时辰马步。”说完,他又咧嘴一笑,浑不当回事:“军门子弟的苦啊,你我都一样。”

“不一样。”陆彦钧收刀入鞘。

“什么?”

“没什么。”他转身欲走。

晏骁追上半步:“哎,冬猎结束,咱哥几个一起去望河楼,喝一杯?”

“不了,军务在身。”

“啧,无趣。”晏骁摸了摸鼻子,朝观礼台一挥手,那一角立时哄笑起来。

真好,这么好的将军,能把他救活真好。

望着陆彦钧独自远去的背影,锦初脑海里突然升起这个念头,鼻头又有些发酸。

演武过后,约莫巳时三刻,众人围坐观礼台,齐齐等着开猎。

号角吹起,围场合围,各勋贵子弟早已整顿装备,跃跃欲试了。

锦安远远地瞧见自己的胞兄沈锦璋,兴奋地站起来指给锦初看。锦初一手把她摁回软垫上,一边也应和着往人群里看。锦璋的身位靠前,腰束锦带、弓鞘锃亮,时不时抬眼望向远处猎道,满眼的跃跃欲试。身后便是锦鸿,微敛着肩,垂着头不敢随意张望。

三声鼓响落定,众人皆策马出列,顺着开阔的猎道深入林间。

见人群走远,看台瞬间空了大半。锦初也向刘忠媛请退,去找元元喝茶。

但就在这时,远处静谧林间,一阵急促凄厉的马嘶破风传来,紧随其后的,是隐约可辨的少年痛呼与亲兵慌乱疾呼的声音。

驻守外围的靖朔亲兵最先察觉异动,疾驰入林探查,片刻后神色凝重地折返禀报,陆彦钧与崔柏仁双双闻讯,即刻联手封锁了猎道。陆彦钧策马前去勘察现场,崔柏仁则留下来处理伤员事项。

一看躺在简易担架上形容凄惨的三人,崔柏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两名医工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依次查验三名少年伤势。伤势最重的是小郡王赵文翌,面色惨白如纸,左腿怪异歪斜,大腿部位高高肿起,皮肉紧绷。医工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左腿,赵文翌就是一声痛吼,浑身抖得像筛子。

刘栩的长子刘承宇次之,翻身坠马时以左臂撑地缓冲,桡骨折断,小臂弯折扭曲,冷汗已浸透衣襟,死死咬着牙强忍痛意,不敢失态。

工部尚书苏祺之子苏勋,他并未直接坠马,是被受惊的马狠狠冲撞了侧腰,才摔倒在地的,看着气息微弱,蜷在软榻上动弹不得。

两个医工此时对视一眼,朝着崔柏仁连连摇头:“崔主事,恕我等无能,此等伤情,我们不得。”

崔柏仁语气急促:“为何治不得?”

年长医工面露惶急,拱手逐一回禀:“崔主事,刘小郎君的骨折我等可临时固定,但伤势暗藏隐患,骨折断面规整度差,若无专门的医师处理,恐日后手臂发力受限。尤其,尤其是小郡王伤势,可谓凶险万分,我等只能辨别出股骨骨折,但其余的,我等确实不敢妄下断言。这辨不清症结,若是随意乱治,轻则骨骼错位愈合、终身跛足,重则经络废损、双腿瘫痪,再无起身可能。我等随军医工,只擅皮外伤、寻常磕碰诊治,万万不敢贸然下手,稍有差池,我等百死难辞其咎!如今唯有等候城内专职骨医赶来施救。”

崔柏仁心头一沉,声音发紧:“往返京城需三个时辰之久,这般重伤可拖延得住?”

医工两人相顾一眼,只能略微无奈地摇头。

见此状,崔柏仁只能嘱咐两人先看护好三人,自己去想办法。

走出医帐,等在外帐的家眷已是焦急作一团。刘家夫人已几近哭倒了,身旁的刘忠媛正帮忙撑着。崔柏仁急得原地转了两圈,猛地燃起了希望。

真是糊涂了。沈夫人在此,那么锦初定在此处了。此前锦初拿了医帖,专攻外伤骨病,说不定有法子救急。遂立刻叫了小厮,找俞臻亲自去寻锦初,来廊下面谈。

等了半盏茶功夫,锦初疾步跑来。崔柏仁快速描述了两个少年的惨状,颇为焦急地询问,“你可有把握,先帮着稳住?若是可行,我便去奏请你家主母和宗亲,以保你无后忧。”

锦初立刻通晓利害:“二哥,此等伤势我能执掌。只是此间人多眼杂,我家主母你也知道,我以官眷身份去施救,只会多生事端。二哥既然已经派人回城请医师,我便换上男装,以就近来援的存仁堂医师之名,前去医治。”

崔柏仁转眸间便应下了:“也好,我速速屏退闲杂人等。”

随后安排锦初与夏如换装,再进医帐。

“夏如,拿温酒与麻药,速为三人冲服。”锦初一边吩咐一边摆器具。

夏如动作极快,接连扶起两人的下颌,一点点喂服入喉。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麻药起效,三人原本紧绷颤抖的身躯渐渐松弛。

锦初先处置伤势最重的赵文翌。目光扫过他歪斜浮肿的左腿,先以指腹缓缓按压,逐一排查骨折错位之处。摸准位置之后,便抬头吩咐小厮:“扶稳郡王上身,不可让他挣扎晃动。”

两名小厮屈膝跪坐,稳稳按住赵文翌的双肩与腰腹。她凝神定气,一手牢牢扣住他的大腿根固定骨位,一手托住膝窝错位关节,顺着骨骼生长纹路缓缓牵引归位。紧绷隆起的皮肉随之平复。她立即取来夹板与麻布缠缚固定。

重伤处理完毕后,细细查看,发现其左手掌上有一处约两寸伤口。许是之前一直握拳忍痛,未被医工察觉。她便规整利落地缝好。

一个时辰有余,软榻上三位少年都面色舒展,她才松了口气,退出医帐。

寒风里,崔柏仁抻直了脖子在张望着放哨。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崔柏仁身后,想要吓吓他。未曾想刚挪了两步,崔柏仁竟自己转身过来。她立即站直,端正地回禀情况。

崔柏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瞬时回魂道:“太好了。”随即郑重地行谢礼:“这次真是辛苦妹妹了。”

锦初腼腆地笑了:“我知兄长难处,亲兄妹当患难与共。何来辛苦之说。”

他轻拍锦初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抬眸间看见一队人马朝此疾驰,立即催着她离开:“前面第一处帐子,你嫂嫂一直候着,你快些去吧。”

锦初与夏如一路小跑,正好迎面撞上陆彦钧。二人并未跪让,只是靠边低头。

陆彦钧立察二人怪异,勒马回首,只能远远地看见两个疾奔的背影。权衡之下,他决定先去看三人伤势。

医帐之中,一片安宁,之前恸哭的家眷们如今也敛了声,坐在床边安静地守着。

“子先,状况如何。”

“啊,元敬,”崔柏仁神色缓和:“都稳住了。待太医院到, 便可先将三人送回京城。”

陆彦钧查看了三人伤情,不禁狐疑:“这随侍医工竟有如此医术?”

崔柏仁愣了须臾,立即掩饰:“哦,是请了在附近的存仁堂医师前来救急。倒是猎场那边,查的如何?怎么会伤成这样?”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三匹马都查验了,其中两匹颈部和后臀处有贯穿伤,伤口不深,误伤或是人为,都有可能。须等三人醒了,再行查问。”陆彦钧简略陈词道。

“草料可有查验?“崔柏仁小声提点道。

“嗯,经历司的条据俱全,马坊草料,连同其他马匹都一切如常。”陆彦钧回答道。

“若只是少年争强好斗,便不是大事。”崔柏仁松了神色。

陆彦钧颔首赞同,离开之前,附在崔柏仁耳边轻声问道:“存仁堂这医师调度,机便行事的章法,若是能用于我军,定有大助益。改日,我定要向卢先生当面讨教。”

崔柏仁只得连声应好,惊出了一身冷汗。

“公子,崔主事这边要查吗?”走出医帐,陆十七凑到陆彦钧身侧问道。

“我信子先。做事周密些,提前在家仆中安排几个医师能手,以备不时之需,不是难事。”陆彦钧缓声回答。

“就是啊,存仁堂的家底,安排几个医师,不就跟我们侯府多派两个武丁一样吗?”陆十五不屑地看向陆十七。

陆彦钧挽起手中的马鞭,笑言道:“演武后需得带着大礼去酬谢卢先生。小郡王的伤势,要不是有存仁堂出手,不死也得落个伤残。”

“公子觉得,这是冲着宗室来的?还是冲着大都督府来的?”陆十七质疑道。

“小郡王醒了,自然有分辨。”

陆彦钧心中已有分晓。这等事每隔几年就有一次。只是今年,这马烈得格外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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