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此身由我 > 第13章 侯府秘辛

第13章 侯府秘辛

晚风清寂,扫过靖朔侯府的层层院落。整座府邸气派依旧,却静得过分。

陆彦钧这十多日都躲在外头,得了家中急令,才在夜色下回了府。

清晖院熄了大半的灯,只余檐下四盏素面羊角灯,碎金似的布满青石阶。走进房内,靖朔侯陆平端坐主位,正目光沉敛地看着立在阶前的陆琮朔。陆彦钧走到大哥身侧,向父亲见礼。

瞧见陆彦钧进来,鼻腔里哼起了一声不悦。“二郎近日甚是勤奋,你母亲说你已有多日宿在大都督府了,得遣着小厮三催四请才回来。日日查阅些文籍,可有进益?”

此前北境大捷,靖朔侯府居于首功,功绩算在了陆家一脉,举家皆有荣光。他这个险些丧了命的二参将,也就分了些常规例赏。年年岁岁皆如此,陆彦钧本也习惯了。

只是这一次,犒劳大典后,圣上突然下旨赏了陆彦钧一个从五品的大都督府赞画军机的文书闲职。本也是勋贵子嗣荫封的常见之举,但这个闲差是在东宫示好,明赞其忠勇无二之后才有的。

陆平担忧的正是外头流传的“一门双虎,风光无两”的称颂。早年本就是因太子做媒,陆琮朔才得娶了宗室女。如今太子监国,又有意亲近武将。皇帝此时给次子封官,多少带些敲打之意。

他本就对次子的出挑有意埋没,现下陆平就更见不得里里外外有人夸赞了。

陆彦钧上前半步,淡然回禀:“儿子早前去面禀了成国公,国公给了诸多陈报册录,儿子愚钝,便只能多花些时间在上头了。”

陆彦钧也曾与陆平有一样的疑虑,认为这是陛下在敲打靖朔侯府,莫要想着提前效忠新君。

但此前,陆彦钧独自入宫谢恩,方才得知,此次封官,缘起陇右那封细作的陈书,终究是通过总宪都察院递到了御前。

北境连岁用兵,军情屡有泄漏,圣上自知应有奸人暗通外敌,所以命皇五子肃王赵凇翎为正,陆彦钧为副,暗中密查奸细。

细想之下,这最是无情帝王家的父子之知,却比他这靖朔侯府,夯实得多。

见陆彦钧如泥鳅般滑不溜手,陆平有些泄气,他端起酒盏,又不耐烦地放下,开始敲打陆琮朔:“下月便是冬猎演武,我右军既不争头等,但也绝不能落后于甄思淼那匹夫,这个中分寸,大郎你可要把握好了。”

陆琮朔信心满满地回复:“儿子已与二弟探讨过,个中章法已有数,一定不会输给左军的。请父亲放心。”

“你呀,你呀。”陆平恨铁不成钢。

夜色渐深,灯影摇曳,推杯换盏的清越声响落于寂静庭院。然后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即将风起云涌的京华夜色里。

从父亲处退出来,陆彦钧依礼去见母亲。佛堂门窗微敛,陆彦钧能远远看见,母亲身着素净布衣,跪在蒲团之上,轻声诵经。

踌躇片刻,他还是决定进去。

听闻身后的声响,她未睁眼,只是淡淡地问道:“去看过宜儿了吗?”

“还不曾。”陆彦钧冷冷地答道。

“做夫婿的,还是要体贴些。”她语气里有些嗔怪,“你常年在外,府中本就冷清,好不容易回京,日日都想着躲去大都督府。”

“母亲今日叫我回府,可是有什么要事?”陆彦钧开门见山。

“幼宜久病。如今尚柔也会照顾人了,日日陪侍汤药、晨昏相伴也不见好。我说,你呀,再去看看她。”

陆彦钧胸口沉沉发堵,苦笑一声。檀香依旧缭绕,静谧得近乎残忍。

侯夫人神色依旧淡然,无动于衷地落下一句:“你当知宗族轻重。”

未等母亲抬眼,陆彦钧便自顾自地起身。

多年来他以父为尊、无争无忤,顺从母意、恪守孝道,辅佐兄长、尽心尽力。哪怕不甘也隐忍退让,哪怕无爱也善待发妻,从未有过违逆。

可此刻这份凉薄算计,要让他如何自洽地吞下。

胸腔愤懑翻涌,再也克制不住。他猛地俯身,一拳捶在冰冷的地面,青砖微凉,震得掌心发麻。

他没有回到内院,直直地又回了大都督府府衙。

陆十五与陆十一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面露难色,一个面有愁容。

“公子,属下奉命赶赴吴县全境查访,连同南面的临安府都去过了。依夏夏的年岁、医术、籍贯线索,遍查当地药行、医户、乡野医者,都查无此人。”陆十五禀报道。

此前已约莫可以确认,存仁堂在陇右并无差不多年岁的医师战殁。从边关到吴县三千里,如今查证一一落空,唯有一个答案。

他拧着拳头笑了起来,低声喊了一句:小骗子。

他不执着风月,可这一人,他偏偏无法作罢。

思绪流转,他即刻想起另一条线索。“当日随她同行,为她传话的妹妹夏如,你可记得样貌?”

身旁的陆十一即刻颔首:“回公子,当日曾近距离答话。属下对口音、体态、年岁皆有印象,绝不会混淆。”

陆彦钧眼底掠过一丝笃定的希望。

“吴县无路,便扩线追查。”他利落地决断,“从当日边关相遇之地,顺延三千里,沿路州县市镇,逐一排查。以夏如的样貌特征为凭,深挖细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人沉声领命,悄然退去。屋中只剩孤灯摇曳,映得满室清冷。

讽刺的是,他惦念的那个夏夏,离他不过十里,吹的都是这金陵城的秋风。

而后仅过了五日,随晨曦传开的高门大事,便是陆彦钧的发妻,汝阳伯府的大小姐祝幼宜,终究是没能熬过肺病的折磨,殁在了残秋的深夜里。

说是陆彦钧日日留宿大都督府,无夫君照看。伺候的婢子早晨进去,人已经凉了。

发丧那日,锦初与孙姨一同坐着马车行过,撩起布帘,在远处看了一眼。

侯府朱门一派素白肃穆,沉浸在一片悲怆之中。锦初默默地闭目默哀。她对这位小姐,总是有三分愧意的。

“这夫人,也是个苦命人,福薄了。”孙姨坐在锦初侧面,颇为感叹地念叨道。

“怎么,孙姨也认识这位夫人?”锦初顺口提问道。

“前些年一直是存仁堂在照看的,我每半月会去给这位夫人请脉。”孙姨见锦初有兴致,便娓娓道来,“大抵是两年前,看着有些药石无医了。老侯爷就去宫里请了太医来照看。”

“能得长辈垂怜,又得太医照拂,多了两年寿岁。也算有幸了,何来福薄一说。”锦初反问道。

“陆二夫人是侯夫人娘家的小姐,自小就身子不好,汤药不断。本就是带着家族期待嫁过来的,但四五年了,也没个生育,如今这么一去…”孙姨未在往下明说。

锦初点头,心领神会。

靖朔侯府手握重兵,陆琮朔娶了宗室女子为正妻,就是帝王提携的征兆。陆琮朔与陆彦钧均为侯夫人祝怜君一人所出。汝阳伯府眼见着一边是亲家的崛起,一边是自家的没落,自然上赶着往这家里继续塞女儿。这些日子都传开了,汝阳伯家才满十四的小女儿祝尚柔四月前就住进了侯府。想必就是等着明年及笄,恰逢妻丧期满,嫁给陆彦钧做继室的。

想到这里,锦初有些想笑。自己与那陆彦钧,不知道谁才是更可怜的那一个。

侯府这场丧事办得低调简单,陆彦钧似乎没受任何影响。

丧礼后第五日就约了崔柏仁相谈靖朔军的礼部陈档。不过第七日,他便在深夜敲响了肃王府的大门。

肃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彦钧啊,你怎么来了,公务也不是一日需毕的,倒也不急在此时。”

陆彦钧指尖碰了碰杯壁,没有喝,声音哑得厉害:”军中之事,拖不得。下官今日来,是已经有一些眉目了。”

陆彦钧将手头的汇报呈交到肃王面前,继续说道:“下官已分析研究了西北境上近三年大小战事的塘报底档。这三年来,虽正负皆有,但敌军在我们的关键布防空虚处,援军路线等等拿捏得分外准确,纵览三年战局,我朝从中枢至边野,处置了细作间隙无数;但连贯来看,敌军这三年的章法,却对我军了如指掌。定曜三十年三月临洮一战,前序顺遂,却在关键节点上因换防时辰之变,被敌军奇袭,差点失了城池。定曜三十年九月泾川之战,因粮草沉船断了补给,守城军士困死四十多日,最终敌军比援军先到,方成固原之祸。”

肃王眉峰一蹙,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之前朝中疑心的,三年间撤换了不下三四拨守将,收效甚微。问题不在武将。”

“正是,王爷英明。这三年间,虽我军也胜仗无数,但敌军未免太占天时地利。”

陆彦钧起身,指尖点在舆图上「固原城」的位置,“王爷可还记得,去年十月的平固一战。”

肃王沉吟片刻,“在朝上听过一些,只知这一战甚苦,彦钧你几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西北凛冽刺骨的狂风仿佛瞬间吹到了金陵,狠狠砸在陆彦钧的眉眼皮肉之上,粗粝、滚烫、窒息。

“那一战,本应是固守平凉,待庆阳军来援,合靖朔军,平凉卫共三军之力,合拢围攻固原。但我先机营才刚到平凉附近,便发现有北鞑分兵截断我军援路,对我军战策的熟稔程度,甚至高过我军的营兵。平凉已成孤城,破城在即,我若坐以待毙,要么战死,要么被俘,遂才想出了金蝉脱壳之计。”

“我亲卫中当时有两人乔装成我,为掩人耳目,我趁机混在其中一队突围。那一战必有我的死讯,以我的死讯为号,传递了真正的战策,即舍近求远,取定西军做援。”

陆彦钧的指尖顺着塘报的传递路线划下去,声音冷得像冰:“之前所有军情、部署、调度,全部走了都司的常规流程:各营塘报先送都司经历司,由文吏抄录、汇总、批注,再分发各营、上报兵部。每一份情报,都要经过至少三名文吏的手。唯独这一战,塘报上只有我的死讯,但军将阵亡的详细密函绕开了都司的汇总环节,直接到了大本营及京城。所以敌军没有拿到完整的军事规划,不知道我会分兵绕后,才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抬眼,看向肃王,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不仅如此,我还细细比对了突袭战之后的情况,当京城的部署传回西北之后,敌军的动作又跟影子一样跟上来了。”

“问题可能都在都司里。”肃王轻声念叨道。

“是啊,满朝堂都盯着武将有没有贪生怕死、有没有通敌叛国。加之信息从无错漏,没人会疑心几个天天伏案抄录文书的老吏。”

肃王俯身望着满桌塘报,片刻后直起身,眉宇间皆是震怒:“朝中暗藏内奸、连年泄密致将士枉死,自然要彻查到底的。”

陆彦钧垂眸躬身,姿态恭谨,却字字恳切:“王爷心怀家国,下官虽微末,亦身系疆土安危。如今端倪初显,臣愿与王爷同进退,定要揪出这些卖国的蛀虫。”

肃王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陆彦钧:“我信你。明面上的文档底案,但凡查案所需,你可尽数调用,若是要用我的私印手谕,同我讲便是。只是切记隐秘行事,不可打草惊蛇。这潭死水底下,究竟还有什么盘根错节,且待查验。”

陆彦钧躬身再行一礼:“下官明白。都司只是信息的源头,如今我朝已无战事,细作的行动不会太多,但结合过去三年的情况看,他们应当是长期保持沟通的。既已摸到狐狸尾巴,便是要找些由头,才能钓出背后的大鱼。”

肃王分外欣赏地点头。看着眼前的陆彦钧皮肉微陷,眼底红血丝缠成一片,不免也有些心疼,遂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这些时日我也听说了。夫人新丧,你也不能太以公事自遣。要节哀,多休息。”

陆彦钧温声点头应下。便自行告退,回了靖朔侯府上。

夜已深沉,窗外的烈风混着碎雨敲打着檐角,簌簌的声响透过厚壁隐约传进来。陆彦钧枯坐在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倒是让他心生安稳。

祝尚柔提着一盏暖灯信步走来,小小的身影穿过院门,带着暖意送到了陆彦钧眼前。

见陆彦钧一动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她学着姐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他近侧的烛灯点亮。做完这些,她笑意盈盈地给陆彦钧行礼。

陆彦钧全程如同木头一样,看着祝尚柔将这一切演完,蓦地吐出一声冷笑。“你要是喜欢这院子,便送你了。”

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