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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中秋家叙

八月十四,金桂飘香。

早前崔澹容就给沈府递了帖,十四这日,崔家要接锦初过府团圆。

锦初大喜,早早地就开始筹备各类点心。这日午后,刚坐进崔宅内堂,她便开始分发做好的食盒。

“这一盒送大理寺卿府,给顾二小姐。里头是芋圆珍珠羹,桂花梨汤,莲蓉蛋黄月饼。记得转达她,都是我亲手做的新鲜玩意,让她趁热试试。”锦初对婢子嘱咐再三。

接着指向另外两盒:“这些拿去厨房,今日晚宴当点心送上来。”

崔雀儿踱步到近前,打开食盒掏了一块软糕,左瞧右看,整一块儿送进了嘴里。“怎么的,你在侍郎府里开了家芳饴斋?”细品之下,甚是满意。

“这膳糕是给大哥的。你的在那边。”锦初指着边上四层高的食盒说道。

崔雀儿大喜,两眼放光正欲打开,被二舅母抬手拦住。“别顾着嘴馋。我在芳饴斋定了这两日要用的点心。你要拖到几时才去取。”见母亲不悦,崔雀儿讪讪地收了手。

锦初即刻打圆场,说与他同去,病了许多日子正想出去转转。

二舅母一脸疼惜,随即允了二人,晚饭前接上崔澹容一道回来便是。二人便高兴地乘车去了。

街上中秋氛围正浓,秦淮河沿岸连绵数里,悬满了琉璃彩灯。锦初不禁感叹,这到了夜里,不知道该有多好看。

临河最高处则是「望河楼」,是城中老牌雅肆,楼高五层,开窗直面秦淮盛景,视野绝佳。此时崔澹容便在这雅间中与人谈生意。

崔澹容拱手而坐,眼前人已沉默良久。见对方迟迟不松口,崔澹容嘴角微扬,将一盏茶推到对方面前,好言相劝道:“杜先生,这可是笔好生意。崔某要的不多,只是京畿几省而已。旁的,还是杜先生的。”崔澹容说的,便是以北疆的西黄、肉苁蓉、鹿茸这三味珍稀药材的两年分销,加千两黄金现钱,换断杜先生手上京城及方圆重镇的毒路。

“卢先生,毒路生意虽上不了台面。但存仁堂总得给我们这些小门户,多留条活路不是。”杜先生左右犯难。毒路虽不挣钱,但背后有大量门路。本就在存仁堂扩张之下,几近凋零,只是有些祖辈积累的人脉还在来往。现下都交出去,以后真是无路了。

“再加一味雪貂油。杜先生,崔某诚意之至。”他作势将热茶往回推,杜先生瞬时激动地想要抢。

见状,崔澹容骤停手中的动作,补充道:“杜先生应当知道的,现下崔某给的条件,已将这份愧意,深算其中了。否则,无论是南疆还是北疆,你家毒路,崔某说它要断,它便会断了。”

杜先生已然辨清了他眼中的凶光。这位卢先生素来杀伐果断,言无二价。只能心虚地左顾右盼,冒着冷汗陪笑。僵持之时,小厮来通报,说三少爷带着小姐来了,问崔澹容几时得空。

杜先生见崔澹容移了目光,眼疾手快地抢起热茶一饮而下,烫得舌尖一阵刺痛。

他硬压下喉头倒抽的冷气,面上仍扯出温和的笑容,以掩盖怯色。“如此,杜某便与卢先生说定了,杜某先在此谢过。卢先生既还有家事要处理,杜某就不打扰了。”言毕便慌忙地回礼逃了出去。

走出望河楼,空气中的桂树淡香,正随着温软的阳光漫走。

崔澹容抬眼就瞧见不远处的二人。锦初身着绣着百花纹的浅柳色比甲,露出乳白色的宽袖,下配霁青色缠枝四季花织金妆花缎裙,站在马车旁与崔雀儿比划着,活脱脱像个明亮的小太阳,让人心生欢喜。

“你们在聊什么,又是比划又是跺脚的?”崔澹容缓缓靠近。崔雀儿抢先找崔澹容评理:“这小妮不知从哪个画本上听的歪理,非浑说月亮是绕着太阳转的。”

“古语有云,日月同辉,阴阳对等,断没有谁依附谁的道理。”崔雀儿万分笃定:“这就如同君臣对应,男女阴阳一般,循环盈亏,虽有先后,但无天生优劣。”

“你曲解我的意思!”锦初提高音调,“我是在同你说客观规律,才不是在与你辩驳日月孰更重要。这当然是平等的。你怎么能偷换我的意思。”

见二人要在大街上争辩起来了,崔澹容只能宠溺地劝和:“好了好了,二位雅士非要在此时,在这大街上较个高低吗?”锦初狠狠剜了崔雀儿一眼,嘟囔着看在大哥哥的面子上,不予计较。三人才和和气气地一同出发。

锦初真是如出笼飞鸟一般畅快。她抓着夏如一路小跑,行经小摊前,俯身细看摊上堆叠的几枚银箔月宫小佩,随即放在自己身上比划,又放在夏如腰间比划。未得尽兴,又拿起珠钗在夏如发髻上试戴。崔雀儿见状,熟练地上前付账。锦初就欢喜地给夏如装扮上,又奔向前方的铺子。

崔雀儿推着崔澹容吃力地跟在后面,急吼吼的喊:“你俩慢点,慢点。” 眼见拉不住她,只能回头跟崔澹容抱怨,“大哥哥,你看她,哪有什么高门淑女的样子,这么一条街地买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崔澹容倒是不恼,温润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小人身上。“放心吧,误不了。病了这些日子,既是出来玩,便随她野了。”

几人走走停停,玩玩闹闹了好一阵,才到了芳饴斋门口。一辆高阔马车驶离,锦初才得见了这家京城头一号的点心铺,真是气派。

马车之上,坐的正是靖朔侯夫人祝怜君、陆彦钧及其妻妹祝尚柔三人。陆夫人端坐主位,接过祝尚柔的奉茶,满眼都是温笑与疼爱。陆彦钧笔直地坐在左侧,皱着眉闭目养神。许久,陆夫人屈指轻扣在他腕间,他才无奈睁眼。眼见祝尚柔欲言又止,眉间露出了忧虑。

“怎么了?”陆彦钧不咸不淡地问道。

祝尚柔先是看了一眼陆夫人,在她的鼓励下又转眸看向陆彦钧,颇有些楚楚可怜地说道:“表哥,我在与姨母说,你说的那种荔枝糕。表哥描绘得如此清楚,定是姐姐素日爱吃的。我思前想后,还是想添些。”陆彦钧微微垂眼,鼻腔漫出绵长气息,并未多言,直接命令小厮调转回头。

锦初一行已在雅室安坐下,掌柜就在一旁,点装二舅母订好的糕饼。期间小二送进来一排挂灯,说是小店做了对诗活动,这几日到店的客人均可自由抽取,若是抽到了上联,则需对出下联,若是选了白灯,则需出上联。只要有了结对,即能获得芳饴斋的新品。锦初啧啧称赞,跃跃欲试。

随手摘下一个,纸上是:月落平芜风枕戈。

笔锋沉敛遒劲,笔意苍凉沉阔。没有那摆弄风月的酸书生味,倒有一番观过山峦深海,历经风霜的平静。

锦初刚想下笔,又犯了难,这狗爬字儿写上去不是丢人吗?正要悻悻作罢,崔雀儿贼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嘀咕:“怕丢人了吧,要不我替你写?新果子分我一半?不然回了家,我抢不过你的。”锦初侧目同意,二人对视一笑。

不过一盏茶功夫,掌柜刚从雅室退出来,面对去而复返的靖朔侯府,就犯了难。直言荔枝类的,无论是米糕还是软糕,都被别家包圆了。

祝尚柔有些泄气,只说是自家和姐姐没这福分。侯夫人面露不悦,正要发作。

陆彦钧无奈,只能与掌柜分说:“虽有些无理,是否能够与买主商量,我们三倍价买一些。”

报给崔澹容时,崔澹容一口拒绝。锦初爱的东西,断没有分给别人的道理。

掌柜心中掂量,只能施压:“是靖朔侯府的二公子,为着病妻,想要高价求买。还请卢先生行个方便。”

锦初心里咯噔一下。崔澹容倒半分未惧,正拂袖欲走。锦初拉着崔澹容的衣袖,摇了摇头:“倒不是怕侯府的名头。大哥哥,卧榻病人,想吃口甜酸的,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崔澹容不愿意她受委屈,执意不肯。锦初真诚地劝说道:“这家做的糕点,只是与我记忆中有五分相似。我没那么多执念,自然能成人之美。不过几块糕饼,送他们便是。”这才解了掌柜的难处。

陆彦钧知晓是崔澹容礼让,追出来的时候,崔家人已经在门外装车了。

顺着喧闹,陆彦钧的视线平视而过,恰好正对上了崔澹容的抬眸。崔澹容一身宝石蓝长衫,比在陇右之时,面上有了血色,整个人看着舒展了许多。身旁的女子倒是侧脸清绝,睫毛纤长,浸在融融日光里。

“锦初,我的玉佩好像掉了,帮我找一下。”崔澹容温声说道。锦初立即弯腰蹲下去,在崔澹容的轮舆四周开始摸索。

陆彦钧主动向崔澹容作礼示意,崔澹容立即作揖回礼。直到陆彦钧转身离开,他才放下双手。

锦初在地上摸索了一大圈,一无所获,“没找到,是在这儿丢的,还是刚刚路上?”

崔澹容缓声安慰道:“刚刚压在身后了,没看见,害你受累了。” 随即招呼她上车回家。

而后陆彦钧一行人也再次启程。掌柜拿着试营新品追出来,说刚刚有位贵人,对出来陆彦钧的上联。

陆彦钧随手打开,小楷端正地写着:霜凝远塞夜横河。不由得眸底掠过一丝微动。

崔家晚宴之后,锦初要用布幔将崔澹容的眼睛遮起来,神神秘秘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崔澹容被闹得没有办法,只能束手等着,任凭她肆意摆弄。

木轮声吱呀作响,由远及近地划过了花园的长廊,来到了崔澹容的卧房边的静室。

取下布幔,崔澹容得见了这间屋子的全貌,是一间摆着各色古法器具的调养静室,地面铺厚密蒲毡,四壁素净。

“大哥哥,我查阅了古今医书,加了一些我自己的理解,”锦初半蹲下来,俯在崔澹容的手边说,“我认为筋久静则僵,肉久卧则消,然则微动可以生气血,缓练可以固肌理,假以时日便可固元强身。所以我和雀儿一起,弄了这个房间,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强健筋骨,以获康寿。”

见崔澹容面无表情,锦初便起身走到软榻边的圆润木架旁,认真的介绍道:“这两对扶架高度刚好贴合大哥哥。往日大哥哥起身全靠人扶,久了臂腰无力,愈发畏动。可以试试靠着木架自主撑身、日日借力,便能慢慢养起腰臂气力。”

崔澹容从面无表情渐渐转为怒气,他垂下眼眸,摩挲着袖口,用低沉的口气质问道:“你们,是在嫌弃我吗。怕我,一直麻烦别人?”

听闻此处,崔雀儿直摆手,“大哥哥,不是的!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

崔澹容的面色铁青。锦初也有些慌,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又觉得自己委屈,刚开口,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天你说,你怕寿数不永。我只是,我和雀儿只是,怕你身体越来越差。”先是小声抽泣,随后越想越委屈,逐渐变成大哭。

崔雀儿先去拉锦初,又看着面色铁青的大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劝谁。

崔澹容看着眼前哭得泪眼婆娑的锦初,也有些下不来台,只能转移话题,指着角落里一对镂空木环问道:“既如此,这个物件所为何用?”

崔雀儿一个箭步上前去拾起这对木环,拿到崔澹容面前展示:“妹妹说肢体久不受力,肌肉便会悄悄消融衰败。这木环分量极轻,束在脚踝缓步慢行,借一点微力刺激肌理,唤醒松弛腿肉,日积月累,方能守住肌力,不废身形。这套木环可是我下了学堂,点灯熬烛,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一番心意都在汗水里了。”

回头看着眼眶微肿,还在抽泣的锦初,崔雀儿立刻回头朝夏如挤眉弄眼,示意她往靠墙看,夏如随即快步走到墙边,指着靠墙的平行扶栏,“大表少爷,这移步扶栏是小姐专为表少爷你练步所制。双手借力稳步缓行,可以模拟日常行走,以活动肢体,流转气血。小姐说了,都是为了表少爷你调养身体,增强体质,只要气血不竭、肌理不枯,便是最好的调养。”

崔澹容并没接话,只是推着轮舆移步到窗边矮几,看着整齐摆放的滚木、布裹揉槌与暖石,沉思片刻,才温声接话:“你这套动静相济之法,确实胜过古方,功夫是学到家了。”

见崔澹容的面色从凝重转为松弛,语气中也有些赞许。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窗外月华如水,一缕清辉斜落案前,恰好覆在手上。

崔澹容下意识抬手,任由银辉漫过指尖。

望着这月色,心头渐生暖意,他侧目看了一眼锦初,不自觉地流露了笑意。“皓月溶溶照我身,蓦然感念有斯人。”

同一轮月,也照在靖朔侯府的檐角上。

侯府正殿前已挂起了一溜红灯笼。明日才是中秋家宴,今夜虽是寻常晚膳,但一应菜色,已是节庆模样。

靖朔侯陆平居中,举杯与陆琮朔讨论着下月冬猎演武的章法。

侯夫人祝怜君坐在下首,难得地笑意温婉,不住地给身侧的祝尚柔布菜。

“多吃些。”她瞥了一眼神色冷漠的陆彦钧,转头慈爱地夹了一箸子菜,搁进尚柔碗里,“你姐姐病着,虽不能出来,但只要人齐了,便日日都是团圆宴。你替她多吃一口。”

陆大嫂嫂赵清卉闻言,搁下箸,蹙眉关切道:“弟妹这一年来,身子像是越发不济了。我这个做嫂嫂的,虽时常想着去探望,可每到了院外,听她咳得肝肠寸断,又不忍进去扰她静养。如今她都病得下不来榻了。母亲,我想着趁这两日节庆,备些礼,去瞧瞧她。”

祝怜君目含慈爱地看向赵清卉:“大媳妇有心了。只是你弟妹那院里,日日药气熏天。你带着孩子,又常行走在宫里,不必去过些病气。一家人,不必讲这些虚礼。”

话间她又转眸看向陆彦钧,添了一句:“如今你二弟回来陪她,她一高兴,已经好多了。今日还多食了两口荔枝糕呢。”

此话一出,众人又回归了笑意。

宴至中段,祝怜君命尚柔给老侯爷敬酒。小姑娘穿着新裁的衣裙,学的是一房主母的姿态,双手捧盏,已有七分像了。

"这孩子进府不久,但府里的规矩已学了个七七八八。"祝怜君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比她姐姐当年,还利落些。”

陆平捋须点头,面上是掩不住的满意。

陆彦钧居于末席,面前那杯酒,自入席起,便未曾动过。

他抬眸望向窗外,廊檐飞翘,将那一片晴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头,只漏下窄窄一线天光。四角飞檐如囚笼般扣下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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