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北疆捷报随夏风传抵金陵,才有了这盛大的凯旋仪典,仪仗雍容,万军步步威仪。
锦初此刻只觉得这声声丝竹尤其刺耳。仿佛嘲笑一般,精准地刺向她的羞耻感和罪恶感。
“小姐,”夏如蹲在锦初身边,将一条手帕塞进她的臂弯里,“小姐,你别哭了,一会儿眼睛哭肿了,夫人那儿又不好交代了。”
锦初尽力平复心绪,但还是直不起头。
“小姐啊,此前表二少爷错失东宫属官增补之位,全家老少,扼腕痛惜了多少时日,这好不容易,才又得了这礼部主事的差事。今日是表二少爷办的第一桩大事,我们可不能砸了表二少爷的场子啊。”
“您此前没日没夜地帮忙,替着二少爷想了那么些亡祭兵丁、处理伤病的法子,又出钱又出力。咱们不要为了那个负心汉,丢了自家的成果,小姐也要心疼自己啊。”
锦初这才勉强抬头,朝夏如挤了个笑脸:“我没事,我只是感动的。二哥哥的仪典办的太好了。”夏如将锦初拉起来,双手抱紧锦初的手臂,郑重地点头:“是啊,我们表二少爷的差事办的漂亮,小姐是替二少爷开心。“
夏如将头贴着锦初,小声呢喃道:“我家小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姐。咱不为了那负心汉伤心,高高兴兴的。”
锦初酸了鼻头,侧身抱住夏如,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点头回应。半晌,她又开口说道:“可是看到他还好好活着,我怎么还是很高兴。”
夏如轻轻拍着锦初安慰道:“那是因为我们家小姐是最善良的医师,医师哪有不想自己的病人好的。”
恸哭之间,她还是忍不住瞥向锦棚的方向,想要再瞧一眼端坐的陆彦钧。但挡在前方的鎏金仪仗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只能作罢,转头去看远处的高树。
刘忠媛最后还是看出了她的异常,见她仿佛丢了魂般。但刘氏懒得多问,散了场,装了马车送回家便是。
待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缕霞光,锦初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倒在床上。
那日之后,锦初便大病了一场,先是软绵绵地在床上躺了两日。
精神刚好一点,去祖母那儿听训,席间刘忠媛提及那日仪典上,尚宝寺卿家的夫人看着锦初实在欢喜,想找个机会办一场诗会相看一番。话里话外都是夸尚宝寺卿家的六儿子如何秉直忠正,句句不离拉郎配。锦初在傍晚的凉风里,咬着后槽牙挤了一个时辰的假笑。回来就又病得躺下了。
病得下不来床的第十二日,崔澹容风尘仆仆地从吴县赶回来。
这日先是孙姨和夏如合力,将锦初从床上扶起来穿戴整齐,放在软榻上瘫着。
随后崔澹容进来,授命孙姨将屋内茶点香案,一应细软全都细细查了一遍。
这架势不像是来看病的,倒像是来抄家的。
锦初一脸无语,耷拉着脑袋,全无气力与他拌嘴。
崔澹容倒是不紧不慢,端着茶盏静静观摩。半晌才出声说话:“我要是再不来,你怕是要死在这府里了。最近这阵子什么感觉,说来听听。”
锦初歪回软榻上,撑着一口气回答道:“刚开始就是软乏,睡了两三日本来好多了。可能是那日去祖母那儿请安,着了凉,回来以后就困乏酸软。感觉日日都昏沉沉的,全身麻麻的,提不起气力。”
“我昨日刚回来,城外大报恩寺的善医堂掌柜,便派他家伙计来传话,说是你家小厮近来常去他家买药。买的是些寻常的安神药,倒也不稀奇。但京中医馆是遍知的,存仁堂给侍郎府的供给是月月不断的。断没有道理,去其他地方求寻常安神药。我查了两边的方子,与存仁堂给你开的安神汤有些相冲。”
“什么意思?是善医堂的安神汤喝了有问题?”
崔澹容无奈摇头,“要是那么简单,还用我亲自过来?”
孙姨从屋外提进来一个笼子,里面是两只看着蔫蔫儿的雏鸡。
“方才我取了你今日喝的那味药的碎渣,喂给这两只鸡。这才不过半刻,两只鸡便是这般瘫软无力的模样了。夏如那儿还有晚间要用的一副药,我试过了,银针探之不黑,嗅之带腥。合着善医堂的方子看,这里面掺的,应是蛇虫一类的软筋异毒,多半是南域秘传的银环蛇慢毒。”
夏如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大表少爷,这药我日日领,我日日熬,我不会给小姐下毒的。我不会的。”
锦初一个激灵,想去拉夏如起来,差点整个人从软榻上滚下来,幸亏孙姨眼疾手快立即将她拎起来。
“起来吧。这必然不是我们自家人的手笔。”崔澹容脸上仍是一副淡然的样子,“银环蛇毒不是寻常之物。如今京城里能有多少计量,我也是有数的。沈府上这些,不在我的册目上,多半是你继母在别处寻的高人。高门大户,备些腌臜手段倒也不稀奇。多半也不是专门为了你准备的,只是正好得了机会用在你身上而已。”
“那何必要绕这么大个圈子,去荒郊野外的善医堂买药,这也是一查就能查出来的。”锦初不理解。
“如若你有事,或是存仁堂的药有问题,我定是会追查到底的。”崔澹容的眼中生出了冷光,“既不是存仁堂的药有问题,我便失了阵脚。外家总是鞭长莫及,即便是把事拿到台面上,善医堂无非是个垫背的。找个由头,家中见小姐久病不起,一时心切,便是听了旁人的推介,换了药方。谁曾想这药方竟有蛇毒。善医堂是一定会被查到的。这些散医是招架不住的,赔上几条性命,这事也就了结了。”
“我的命还挺值钱的。想这么些法子来要我的命。”锦初有些苦楚。
“你的命啊,金贵着呢。这事儿我记下了。”崔澹容这才不紧不慢地推着轮舆前去查看锦初的面色与脉象,“放心吧,我的招牌在你这儿砸不了。只是要吃点苦头了。”
“什么?!”锦初惊恐的喊道。
崔澹容并未理会,自顾自地收了袖口,转头吩咐夏如道:“明日起,每日未时一刻,孙姨会亲自将熬好的药汤送到西侧门,你日日来取。这药要连喝十五日。当然,这解毒药会有些难以下咽,到时候蜜饯果子我一道送来。听懂了吗。”
“是,大表少爷。”夏如赶紧回话。
“要是你家小姐不好好喝药,十五日了没见活蹦乱跳,砸了我的招牌。我就把你,送到南疆去,养银环蛇。”崔澹容末了还加了一句威胁。
“小姐…”夏如都要吓哭出来了。
锦初抄起身旁的软垫就朝崔澹容头上扔去:“那你把我一并送去养蛇算了。我也不想在这侍郎府呆了。去了南疆干净,省得我在这儿被人下毒,天天被我继母逼着嫁人。”
崔澹容伸手打掉软垫,笑言道:“婚姻嫁娶,这本是你继母分内之事。”
“她自己有个女儿呢。就不能把我当个摆设?我嫁不嫁人与她何干?再说这世间男子多是薄情汉,最后还不是女子受苦受罪。不嫁人就不行吗?”锦初咬着牙,看着崔澹容的眼睛,带着怨气地嘟囔道。
那一双杏仁大眼本该盈盈生辉,如今倒笼着一层薄雾,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又慢慢掀起,眸光带着一丝痛苦。
崔澹容微微一怔,有些语塞:“想要离开这个家,嫁出去是最顺理成章的法子。至少在这个家里,你这继母近旁,不嫁人过不上好日子。”
“要么竖着嫁出去,要么死了横着抬出去是吧。”锦初生气地翻过身,一脚蹬掉软榻上的被褥,话赶话地吼道:“那你别救我了,我多喝点这银环蛇毒死了算了。你今天给我救活了,说不定过阵子我又被她想别的法子弄死了。还不如让我现在死了算了。”
“胡说八道。”孙姨抢在崔澹容前头厉声喝止道,“小姐,可不兴这般胡说。你可知道,卢先生听说你病得起不来,可是从吴县连夜跑马回来的。”
锦初意识到了唐突,泄了气般地停止蹬腿耍赖。
崔澹容上次这般连夜跑马,就是去西北救锦初的时候,身上受伤偷偷养了不少日子。
孙姨见她不再闹了,便走过去将被褥捡起来掸了掸,重新盖到她身上。
期间锦初心虚地偷看崔澹容,见他倒还是笑盈盈地。
“死都不怕,你还怕什么旁的事?别拿生死之事做笑谈。”崔澹容挪过来,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以示惩戒,面色上却闪过一丝忧郁,“我,我呀,我还怕自己寿数不永,不能多陪你几年呢。”
不等锦初再言语,崔澹容便让孙姨推着自己离门而去。锦初心里有些堵堵的,怎么都不应当朝大哥哥发脾气。
又过了三日,崔雀儿便提着芳饴斋的点心上门来了。荔枝糕,乌梅糖,雪藕冰酪将几个食盒堆得满满的。如今崔雀儿已过了院试,得了秀才功名。
崔雀儿捏着鼻子闻了闻崔澹容的解毒药,又嫌弃地用筷子挑了挑一并送来的蜜饯。指着自己带来的食盒,胸有成竹地说道:“吃我这个,吃我这个,大哥哥这些歪瓜裂枣,哪比得上芳饴斋的手艺。”看着锦初病得小脸煞白,唇色惨淡,平时活蹦乱跳的,如今要靠夏如搀扶才能起身,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妹妹啊,你这继母也颇为歹毒了。难怪家中长辈都担心你一个人在这侍郎府里。”崔雀儿嘟囔道,“沈姑父掌刑狱之责,自家夫人却在家里迫害孤女。这朝堂啊,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你这么义愤填膺作甚。大哥都说没有实据,大事化小算了。不然你现在去我继母院里,与他争论一番?还是去我那素来偏心的父亲那儿,与他慷慨陈词?”锦初皱着眉头将面前的解毒药一饮而尽。刺鼻的气味从喉咙直冲鼻腔,让她忍不住干呕。
“命是救下来了,但那尚宝寺卿家的亲事,你就打算这么干等着?”崔雀儿叉腰质问。
“倒也没有。早前元元来看过我了,那位六公子的消息她帮我打听了一些,也给我出了主意。“锦初缓缓说道,“我已经在执行了。每日不分刮风下雨,都去老祖母那儿晨昏定省,有空就去陪着。只说大病一场,回想起当初差点命殒西北,深觉家人珍贵,得空就想来多陪陪祖母,听祖母说母亲的故事。当下已经有些成效了。”
崔雀儿立刻听懂了,苦肉计。“只要沈家祖母觉得你可怜,不让你这么快嫁出去,这事儿就成了。”锦初点点头。随即戳了戳崔雀儿的胳膊,“比起这个,有个事情我更在意。”遂附在崔雀儿耳边将顶撞崔澹容的事儿说了出来。
崔雀儿听完一脸云淡风轻:“大哥哥不会为了这点事儿就跟你生气的。”锦初认可地点点头,然后让夏如拿出来事先准备好的一大堆稿纸,塞给崔雀儿。
“我思来想去,这些日子给大哥哥做了一套调养筋骨的方子,需要在他卧室后头,做一间调养的静室。要改动的地方,各类器械,相关医理,我都画好标注了。想请雀儿你帮帮忙,找些靠谱的工匠将此事做了。”
崔雀儿逐页翻阅,露出赞许的目光:“你这些法子着实精妙。兄妹之间说什么帮忙,这得算我一份。”浏览结束,他将稿纸折起来放好。
忽地搓了搓手,又摸着自己的耳朵四处乱看,踌躇之下,神神秘秘地凑到锦初耳边:“有个事情,我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同你说。只是你不要太伤心,自己的身子重要。”
锦初满脸疑问地转头看他。崔雀儿压低了声音说道:“前几日,我帮大哥整理他从西北带回来的文书。里面有存仁堂给官府作证,核销的战中医状的誊抄册。你救了的那位小哥,应当是在固原一战殉国了。”
听到此处,锦初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眸,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半晌,她挤出一声冷笑,但又同时红了眼眶。
崔雀儿正想低下头去看锦初的表情。夏如立即挡到锦初和崔雀儿中间打圆场:“表三少爷,小姐兴许是累了,每日喝了药,都要睡一个时辰的。嘿嘿。”
“夏如你捣什么乱啊。”崔雀儿一手将夏如拉开。他知道锦初在难过,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我的好妹妹,你救了裴昭兄弟,是你医术精湛,他死在战场上,是他的命数。人要往前看。”
锦初侧过头去看崔雀儿,崔雀儿眉头微皱,但满眼却写着坚定。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在回答雀儿,也是在对自己说:“是啊,裴昭,他死在固原城的战乱里了。我要朝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