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陇左,瑟风卷残烟,猎猎撞在连绵的军营辕门上。群山夹峙的荒隘之间,数万营帐依山铺展,密密麻麻延至坡底。靖朔营的玄黑战旗在风里绷得笔直。
中军大帐内,此刻俨然成了三方势力的默立对峙之地。
正中坐镇的是靖朔军主将,陆琮朔。
他心中早已定下陇左的战略部署,却在三军协同的交涉上翻了难。
左侧列队而立的,是延绥军的将士。领军的为右佥都御史巡抚王观,句句不离兵部政令、朝廷规制。右侧则是世代镇守宁夏的沐家军。
焦灼之时,官道上传来整齐马蹄声。陆彦钧带着一队玄甲骑兵踏沙而来。
他翻身下马,甲叶轻撞,脆响破风。快步进帐向陆琮朔回禀:“陇右已定,全境无寇。定西军主力驰援到位,如今可归左,行合势收网。”
一句话落,场中气氛微凝。
陆琮朔望着风尘仆仆的弟弟,眼底掠过欣喜,立即将他扶起,仿佛旁若无人地直率道:“你来的正好。此番正在焦灼。”
陆彦钧顺势将陆琮朔往后推了一步,仍旧没挡住陆琮朔的口无遮拦:“这延绥军重规制、沐氏重地利,已僵持日久。如今陇右靖朔军携定西军前来,方可立即解困啊。”
一句话落,场中气氛微凝。
王巡抚上前半步,依礼拱手,语气公事公办:“陆二将军大捷归来,可喜可贺。只是陇左防务自有定例,军情调度需禀明兵部,循章而行,不可贸然调度。”
沐氏子弟闻言,又是一阵聒噪,并未附和。沙场决胜靠的是战机与地利,最忌繁文缛节、教条束缚。延绥军这套朝堂规矩,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向来无用。直言等这些文官商量清楚,北鞑怕是要打到黄河以南了。
陆彦钧正在尴尬如何应对,营门处又行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身素色官袍的礼部主事楚砚,身后跟着一众征召而来的医者、文职吏员。
“下官奉旨随军,掌战后防疫、伤员救治、抚恤造册诸事。”他语声平稳,条理清晰,“如今陇左战事未歇,荒营尸骸杂陈,水土污浊,最易滋生疫气。下官已带人先行查验周遭水源、尸地,即刻着手分区消杀、安置伤员、隔离流民,绝不再添边地祸患。”楚砚的到来,短暂地打破了这权责争夺。
“如今伤员安置如何?轻重症各有多少?”陆彦钧立即转移话题,直接追问。
“簿册清晰记录,全军轻重伤兵累积逾千,其中创口溃烂、筋骨受损、染风寒急症者占比过半,还有大量兵卒带伤硬撑、隐匿伤情。”楚砚面带焦急,“若得不到及时救治,轻则废损战力,重则殒命。”
“可有应对之策?”
“回二将军的话,如今已立中军偏帐,统筹庶务。此前济生药署紧急召调了存仁堂的几十位医师与大批药材同来,已解燃眉之急,如今各项依序运转中。”
听到存仁堂的名字,陆彦钧下意识地抬头张望了一瞬。便以陇右战事已定,陇左悉听差遣,主动向大哥领了军民防疫,伤员统筹之事。
帐内初见崔澹容。
他闻声抬眸,对着陆彦钧作揖:“陆将军亲临,在下有失远迎。”面前之人一身素衣长衫,端坐于一架精工黑木轮舆之上,眉目沉静温润。
陆彦钧无意间扫过案前,落在崔澹容覆在书卷上的双手。那是一副形制精巧的分指羊皮手套,针脚细密匀整,并非市面常见款式。
“卢先生乃存仁堂少东家,医术精湛,此番是奉旨特招,布衣随军,专办伤员拯治,药资统筹之事。”楚砚向陆彦钧介绍道。
陆彦钧抬手回礼:“卢先生远道而来,随军拯伤、控疫安民,解我边关战后最大危局,辛苦先生。若先生有何难处,尽管与我言明。”
崔澹容浅笑着回答:“将军客气。战火荼毒,兵民皆受苦,草民奉旨而来,定当尽力而为,不负朝廷。”
崔澹容也并非恭维客气,他直接摊开案上的名录与草绘的疫源图,指给陆彦钧看。“若说难处,草民以为,眼下有三。”
“愿闻其详。”
“其一,伤兵无统属。各营混杂、轻重不分,轻伤拖成重症,重伤无人接续,军医人手零散,各自为治。其二,药资分配不均。前线敢死士卒,为冷伤急症多发之地,但大量的药源却堆积在后方营队,是以调度无序,浪费极大。其三,疫患已迫在眉睫。山野中大量的未收尸身,暴露于流民露宿,伤兵休养的处所。加之春日地气回升,十日必生疫。一旦疫起,将比残寇更能溃我军心、乱我边防。”
陆彦钧面露赞许,存仁堂果然不同凡响。随即与楚砚合议,三人一起定下规整方案。
直到日落西斜,陆彦钧才抽身离开中帐。
随即招来陆十一,“按朝廷军纪与边关规制,我不得私下查访结交。此处有不少存仁堂的借调医师,你这段时日,借机打探一下,切莫在明面上走漏风声。”
领命之后,陆十一先是暗访存仁堂平凉分号,以致谢之名,打探夏夏的消息。
在堂的掌柜全程神色坦荡,直言回道:“敝堂女医皆居内院,不涉外堂事务。尤其战时外派大量临调医者,均不录在外册。往来人流繁杂,时隔许久,这实在辨认不出。”
陆十一细致查阅了号内的医状,无论制式,用药批注,文案规则,确与夏夏姑娘所书不同,推测临调的可能性更大。
暗查寻访的路子行不通,陆彦钧便想着,不如从崔澹容这处探查一番。
这些日子,他总与崔澹容对接伤员救治、防疫消杀诸事,也算是相谈甚欢。
崔澹容医术是当世顶尖,又有悲悯天下的心智,实属难得。
陆彦钧关于外伤处理的大部分理解,都来源于军中经历和夏夏的纠正。
偶尔随口接话,倒是让崔澹容不由得侧目,直言这些法子虽不循寻常医理规制,但不失为是惊天妙法。
这日,陆彦钧命陆十一将一叠收集来的军中旧医状摊在案上,当中混着夏夏那一张。
陆十一摆好医案,虚心请教道:“卢先生,战后不少伤兵手持民间医者开具的医状,以此申领补给,军中难辨真伪。贵堂是当世医林翘楚,烦请帮忙一并审阅,分辨制式、核对用药名目与耗材开销,也好厘清账目,杜绝虚报冒领。”
崔澹容转动轮舆上前,逐张翻看纸页,目光扫到了那方锦初开的医状。随即神色平淡地要求道:“既是核对诊疗记录,烦请陆将军予我一份陇右战场生死名册,有伤残记录的更好,一并参照查验。”
陆彦钧颔首应允,陆十一便取来了生死名册,递给崔澹容。
崔澹容接过名册,先将各家医馆的医状分类放好,再逐行翻阅名册对照,将有疑虑的单子单独抽出放做一摞。
不过一炷香时间,目光便精准落在了那名字上:裴昭百户战殁。随即悄然移开视线。绕开了那张医状继续查验。
见他翻过了夏夏的医状,陆十一假意请教道:“卢先生,在下愚笨,有一事不明,旁的堂也就算了,贵堂商号遍布天下,为何也未统一医状制式,这可如何识得?”
崔澹容面带微笑,从容地解释道:“我堂在编及临时医师众多。尤其是战时抽调,对制式,文注,甚至印信,就要求不那么严格,各家大抵都如此。但诊病用药的判别手法,方子的取舍,各家皆有秘术,本家人自然是识得的。外家的,也能看个大概。”
“原是如此。”陆彦钧伸手抚过这厚厚的一沓医状,趁热打铁地提问:“此番陇右战场,贵堂就已自民间救起了如此多的兵士。先生大义。往后军中治伤、采办药材,少不了要与贵堂多多协作。今日恰逢核对旧档,便顺势一问。此前施援陇右的医者,不知主要是从何处抽调而来?男女几何?既是为我军出力,战地凶险,想来难免有伤亡折损,军中也可出面慰问抚恤一二。”
崔澹容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笑了笑:“二将军体恤仁厚,实在令人敬佩。只是,彼时战火蔓延,各处伤患激增,人手实在紧张。我们是从总号连同周边大小分号一并临时抽调,人员来源零散,并无固定出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行人辗转山野、往来奔走,调动极为频繁,时隔许久,具体数目早已无法细数。途中确有几位同行之人遭遇兵祸、不幸离世。不过存仁堂自有抚恤规制,都已妥善安置。如今,余下医者,也大都返归故里了。就不劳军中费心了。”
言至此处,陆彦钧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暗自扼腕,平凉分堂的线索,终究是断了。
待陆彦钧走后,崔澹容鸣哨叫来了苍鹰队,传书去了自平凉往吴县沿途的各家大号。
上书:即日起,凡有人探问大掌柜东印诸事,毋得漏泄片语。
回帐的路上,陆十一见陆彦钧有些垂头丧气的,颇有些担忧。“公子,以后咱还查吗?”
“查。”陆彦钧斩钉截铁地说,“既没见到尸首,北鞑也不会带着她们行军,多半是活着逃出去了。我相信她,她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从平凉到吴县,一路查。只要人还活着,总是有踪迹的。”
陆彦钧抬头,远远地看见大帐中灯火明亮,人影婆娑。眼神立即凌厉起来,是父帅。
随即便快步走入帐中。
案上置着沙盘,靖朔侯陆平未着甲胄,穿一身常服,正与陆琮朔推演战局。
陆彦钧躬身入内,乖巧地站到陆琮朔身侧。
陆平手持长剑,指着地形图说道:“靖朔军只要能守好镇北台和龙州堡这两个关隘即可。你们两兄弟,一人一个。延绥军既然推脱,就容他们龟缩在城里,城若不破,我靖朔军加定西军的精锐,也能合围拿下贼寇。若有破城之危,延绥军也没有不战的道理。”
语毕,他放下长剑,双指轻叩桌沿,沉声叹息道:“大郎啊,你这战术部署,可谓是精妙。但怎么就是学不会圆滑些?这些朝堂头的老榆木,你得多学学如何相处,日后袭爵,日日都要应对的。”
陆琮朔立即躬身称是。
陆平随即抬眼看向陆彦钧,眼神却凌厉了起来:“一个固原。前前后后破了守,守了破,折腾了三四个月,说要抓什么奸细,还闹出假死的消息。你母亲担忧得几次都晕死过去。这场仗是打得不错,削了北鞑的精锐。但二郎啊,你这擅断乱来的章法,又该挨二十军棍了。”
陆彦钧没有反驳。见他不说话,陆平单手叉腰,斜眼睥睨着他,言语间满是不屑:“我还听闻,你给巡按送了个折子。”
“回父帅,正是。”陆彦钧躬身回答。
陆平冷笑一声,摇了摇头:“稚子之举。且看那帮文官,能不能帮你揪出这细作。我来时已与成国公商议过了。回了京城,你自己去大都督府与他言说。怎么查,大都督自有定夺,定会还你个公道。”
陆彦钧眉间微皱,涌起一丝苦涩,只能轻声应下。
陆平继续与陆琮朔推演军阵,陆彦钧仿佛一个多余的人,直直地插在那里。
他看着父亲拍着大哥的肩膀,拂袖赞许,点头称赞地推演着。
他何尝有过这样的时刻。他一个人,扛着靖朔军旗,拼了一条命从定西打到固原,再从固原回守平凉。父亲可曾,正眼看过他一眼。
走出中军大帐,他顿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肺间像被裹住一般,吸气短促,胸口隐隐作痛,一阵阵窒息般的闷意反复翻涌上来。
陆十一扶着他轻声问道:“公子,要不要请军医看看,您肩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
陆彦钧侧目看去,肩头已洇出了大片暗红。他抬手按了按墨色的衣料,落下时又抚了抚侧腰处夏夏缝合的伤口,自嘲地笑言道:“看来我靖朔军的军医,学艺不精。这等伤口,都崩开两次了。”
“公子,那不如我们去找卢先生吧。存仁堂的章法,或许更有效些。”陆十一立即建议道。
陆彦钧没有反驳,带着陆十一又回去了崔澹容的帐子。
听闻来意,崔澹容倒有些吃惊。“不怕二将军笑话。崔某通学医科,唯独这外伤,不算长处。二将军,恐怕去寻老道军医更合适。”
陆彦钧拱手作礼:“军医看过两回了,近来也不曾挥刀用力。所以不知为何,这口子总是反复裂开。陆某听过一个说法,许是清创消炎未做扎实,所以才来寻卢先生看看。”
崔澹容不再推辞,立即脱下手套,双手搓揉着活络手指:“既如此,烦请二将军宽衣,容崔某查验伤势。”
陆彦钧褪去衣物,躯干上累累旧疤横纵交错,遍布皮肉,是多年沙场搏杀刻下的痕迹。最触目的,便是自肚脐一侧,斜向绵延至侧腰这道。淡银白的疤痕皮肉微微向内敛陷,斜斜卧在腰腹之间,在古铜色结实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崔澹容不禁垂眸笑言:“崔某如今要班门弄斧了。我大岑军医里,原是卧虎藏龙。”
“卢先生何出此言?”陆十一脱口而出。
“二将军腰上这道伤,当初定是破腹夺命之危。如今观其缝合状,针脚细密,排布匀净,定是当世良医的手笔。”崔澹容赞叹的,便是锦初的医术。
陆彦钧会心一笑,笑意未深,又瞬时被悲伤淹没。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昨年秋冬,险些丧了命。卢先生慧眼,在下也觉得,她是世间少有的良医。”
崔澹容的指尖,在陆彦钧的肩头轻轻一顿。
眼前恍惚浮现出那日旧景——锦初踩着梯子,半个人探进书架顶层,一卷卷地翻找着外伤医方的模样。自山里回来,她便像着了魔一般,对外伤一科发了狠地钻研。
无妨,第一次救人,她不过是受了惊吓。
只停留须臾,他便抖了抖袖子,神色如常地转身去写方子:“肩上的伤不打紧。今日重新缝上,敷上些药膏便好。”
他将写好的医方递给陆彦钧,待他接手之时,又捏住了纸角,多嘱咐了一句:“只是,莫怪崔某多嘴,忧思伤脾,二将军需得放下些杂念,否则于伤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