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帐内,静得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主位上坐着面色铁青的沈父,旁边是哭得眼睛红肿的刘忠媛。身侧站着一同听训的锦初两姐妹。
沈锦璋梗着脖子站在堂中,脸涨得通红,嘴硬得很:“胡说八道!我好好骑我的马,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分明是马儿本身就野性难驯,关我什么事?”
旁边是哭丧着脸的沈锦鸿,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大哥,事到如今我们就认了吧。那长银针还是从大姐姐那儿偷拿的。”
“你胡说!血口喷人!” 沈锦璋急了,抬脚就要踹过去,锦初眼疾手快地将锦鸿拉到一边。
刘氏攥着帕子,捏得指节泛白。她朝沈父行礼,“妾身自知管教不严,但这都是小孩子家不懂事,闹着玩儿的。妾身方才在旁看得真切,存仁堂医师已将小郡王救下来了,说是已无大碍。妾身求老爷,心疼我们自家的孩子。说到底,他就是个出主意的。总不能真送去刑狱啊。”
“家门不幸!”沈柯捶腿叹气,“在演武场上偷奸耍滑已是第一过;殃及表兄幼弟,祸连郡王,是为第二过;预谋窃针,手脚不净,是过上加过。”
锦初看得真切,不过是平日里袖手旁观,不教逆子,出了事再无能狂怒的老父亲。
说了一晚上情绪,二人既未将主谋提去淳王面前赔礼,也未向崔柏仁首告,只在这帐里发些脾气,也就是没有真心想罚他,最终还是会给沈锦璋兜底。
一家子就这么僵持着,陪着沈柯发脾气。
直到暮色四合,冷气踩着旋儿地往帐子里灌的时候,三个少年都睁了眼,齐齐吐了口供。确是争强好胜,听人怂恿之行。然则谋出于人,行成于己,碍于同僚故旧,也就各打五十大板,就此结案。
陆彦钧倒是稳得住,直到崔柏仁将诸事处理妥当,才姗姗来迟。
他踱步到崔柏仁面前作礼。崔柏仁维持着脸上的僵笑,不留情面地嗔怪道:“你怎么不等他们都回帐喝茶了再来。”
陆彦钧噗嗤一笑:“我知子先兄定是能处理这桩小事的,便先去查管其他闲事。”
崔柏仁没好气地甩袖走了。
陆彦钧本想追上去赔不是,却被几位大人围住说话。再出帐,已不见其人影。
四处张望时,见到廊下有个身着短袄,石青色衬裙,戴着杏黄色披风的女郎。她发丝鲜亮,被夜风撩得轻舞。眉眼灵动,一双清亮杏眼,顾盼间似有星光流转。
陆彦钧看得出神,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正欲走近,身后响起了一位夫人的呼唤。
转身作礼,正是淳王妃。
“陆赞画,”淳王妃语气焦急,“适才太医与我说,前头来看治的医师术法独特,为了我儿能无恙,需寻到那位医师,讨一份医案,明晰宜忌,他们方能接力调治。”
陆彦钧温声应下。安抚好淳王妃后,再转头,刚刚的少女,已失了踪迹。
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营帐,陆十五与陆十七已等候多时。
“查的如何?”陆彦钧一手翻着刚取到的册录,一边询问面前二人。
“马匹点检,草料核验,驯养记录都没问题。马都是刻印军马。我和十五每一匹都查验过。每批都在册,但这些马的品质参差不齐。”陆十七禀报道。
“都指挥使司的朱懋,今日调度都是他本人来的吗?”陆彦钧继续追问。
“回公子,最先来提报册录的是底下的都事,而后都是他本人。”陆十七回禀。
“提报册录,是刚出事的时候对吧?”
“正是。”陆十七继续说道:“公子吩咐查验的,观礼台上同期离席的有六位大人。”
“说说看,哪几个。”
“兵部右侍郎卫翰漳,前军定远伯王栗,刑部左侍郎沈柯,后军忠勤伯钱炤,总宪都察院稽查司御史康元武,还有,还有淳王殿下。”
真是热闹,陆彦钧心想。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在这寒夜里,像淬了霜的刀背。
帐外的西风刮得帐布猎猎作响,他抬眼望向肃王营帐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昏灯。
“你的意思是,这批马有问题。”肃王屏退左右,让他详说。
“正是。本次军演所涉及的军马,主要有以鞑马、河曲马为主的北马;以丽江马、建曲马为主的西南山地马。以北马为例,中原土种犁马与其外观粗看无异,且短时竞技差别不大,难以分辨。但良种战马蹄骨坚硬、心肺强健,能连续三日奔袭,遇袭遇伤也能更加□□。中原土种犁马,爆发力不足,耐力极差,披重甲后极易腿软,行军不足三日便会大面积消瘦和吐血。小郡王受伤,本是意外,但暴露出的马匹问题,让微臣尤为在意。”陆彦钧娓娓道来。
“又是都司?可有眉目了?”
“都司经历司掌印经历朱懋。”陆彦钧抱拳回禀。“朱懋品级不高,在经历司干了十多年,同僚评价他勤勤恳恳,谨小慎微。但他作为掌印经历,能接触到所有营的布防、塘报、援军计划,这是一开始盯上他的原因。之前从文书上查获的不过是些蛛丝马迹,不在战时则难以坐实。但若是这些细作还有后手,比如偷换战马以牟利,或是牵扯些别的,即可顺藤摸瓜找到实证,或可突破的要枢。只是当下,得先暗查一轮,这些战马是否确实有大问题。”
“你可是有什么想法了。”
“得需请肃王出面,给个好彩头。”
第二日,昭示完冬猎头名,肃王便当众宣布,下午将举行一场赛马拉力赛以做余兴,无论男子女子均可参与,按照既定路线,率先跑完既定里程的前五名均可获得彩头。
头彩是极其珍贵的回回玻璃镜及一件琉璃围棋子;次等则是金丝镶嵌的猫眼石抹额;三等则是上等舶来品顶级乳香、苏方木等名贵香料药材;四等为西洋织锦毯;五等为兜罗棉。
一经宣告,全场沸腾,众人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逼着都司紧急从城中又调出了五十多匹战马来填充。
顾元元对那琉璃围棋子势在必得,已经提前安排好了自家的亲眷参与比试,还将锦初锦鸿也安排进去凑数。
锦初有兴趣的,是苏方木和乳香,可用作制药。此前府里的例份从没轮到过她,市场上又不流通。她自知骑术水平,定是拿不到一等的。但元元许诺,若是她帮着出战,便给她一些家中存的乳香。
锦初远远地就挑中了一匹黑棕马,腰椎短,椎体粗密,背线平直无下凹,应当是匹好马。锦初刚将马鞍放上去,就从对面伸出来一只手,将她的马鞍掀了下来。
“这匹马看着不错,我就要这匹。”一回头就看见锦安拿着马鞭,指挥着仆役将马鞍放上去。身后跟着的是刘梦妤。
元元扯了扯锦初的衣服。锦初才不情愿地跟着行了个礼。
刘梦妤的目光掠过二人头顶,见着沈锦安欢喜了,直接命仆从将马牵走。
锦初气不过,抬腿就要上前理论,被元元立即制止。退一步越想越亏。
见她们还没走远,锦初继续往前冲,立即被顾家众人摁了回来。“好锦初,算了。”元元抓着锦初的胳膊安慰道。
“沈锦安根本不会骑马。她就是仗着外祖家的势,我要什么她抢什么。”锦初气得跺脚,“那匹马真的很好。给顾大哥用,他肯定能跑第一。”
末了,她气得丢了马鞭,蹲下身去。
“锦安历来如此。再说,我们也不能去跟刘家小姐争执啊,人家身份尊贵。”元元拾起她的马鞭,顺手圈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你追上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外廊上的陆彦钧看得分明,那个一脸委屈的,便是昨晚的女子。
他立即吩咐陆十五将三匹靖朔侯府的精马及自己的黑风驹,一起放入增补的马匹里。
随着新的一批军马入厩,他便靠在廊柱上,饶有兴致地观摩众人挑马。
果然,锦初一步三回头,打量着沈锦安所在的方向,挪到了黑风驹边上,果断地把马鞍挂了上去。
黑风驹个头并不出众,色泽也不鲜亮,但头型方直,鼻骨修长宽大,肋密腰短,身型紧凑,四肢修长而骨节分明。锦初轻轻抚摸着马毛,凑在它耳边说话,它还会侧目看过来。
随后,在几名官眷的围观下,她火速将另两匹靖朔府的精马收入麾下。
陆彦钧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踌躇了片刻,便背着手,朝锦初和元元的方向走去。
瞅见陆彦钧径直走来,她已无法躲过,只能藏在元元的影子里,随她行礼。
“不必多礼。”陆彦钧拱手回礼。“二位小姐看着眼生,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随行?”
元元敛身作答:“小女子是大理寺卿之女。”锦初跟在她后头,压着声音囫囵地回话:“小女子是刑部左侍郎之女。”
顾元元的身子明显一怔,脑子快速转着,不知道锦初在闹哪一出。但两人已经有了足够的默契,这表示锦初应付不来面前这人,得元元顶上。
陆彦钧眼前一亮,文官女眷竟有这般的识马之术,难能可贵。
“适才,陆某见二位挑马颇有章法,便想来讨教一二。”陆彦钧略过身前的元元,将目光锁在她身侧那个压得低低的脑袋。三个人僵了片刻,元元答不上来,只能用手肘捅了捅锦初。
锦初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压着嗓子说:“回陆赞画,讨教不敢当。主要是,远观站姿气韵,近看筋骨轮廓,如此而已。”锦初将声音压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元元慌乱地补充道:“让陆赞画见笑了。沈小姐,有些,有些风寒。”
陆彦钧侧头看过去,对方将头压得更低了,只得作罢:“寥寥数语,已是受教。既如此,便不多叨扰,二位请便。”
刚走开几步,回头已不见两人影子。陆彦钧皱着眉问陆十五:“我看着凶神恶煞?”
陆十五挠挠头,笑言道:“许是沈家小姐胆子小罢了。”
真到了赛场上,黑风驹又换了主。
骑着黑风驹的是顾元元的大哥顾若晟,这位少年的风采,陆彦钧是知晓的。锦初挑出来的另一匹靖朔营的精马,换到了刘梦妤那儿。锦初则换回了一开始被抢走的那匹黑棕马,身上的衣服也脏了大半。
沈锦安一脸得意地站在刘梦妤身旁,瞥见锦初时满脸不屑。见沈锦安回头,锦初翻了个白眼,随即与顾元元相视一笑。
陆彦钧心中暗想,好一招李代桃僵、暗度陈仓之策。
上场之前,锦初就与元元商量好了对策。锦初只需奋力一搏,吸引刘家人的火力,让其无暇去给顾大哥捣乱。至于顾大哥,本身马术一流,配上良驹,夺冠大有可能。
号声刚起,锦初紧握缰绳,略微俯身贴马,眼神专注的看向远方,嘴角滑起一丝笑意。待令发,便如一只离弦之箭奔腾而起。她身姿舒展,一手扬鞭,顺着马匹颠簸而轻抬腰身,身段柔韧灵动,发丝松松的飘落在身后,脸上也露出了肆意的笑容。
陆彦钧眼中升起期待,嘴角有些压不住。已是好久,未在京城见过这样明媚的少女了。
此次赛马,陆彦钧设定了全程为连续上下山岭,多次跨乱石山涧的四十里环圈赛道。以黑风驹的行进速度为标的,山路轻骑,若是顾若晟,应能在一个半时辰内跑完。常规合格战马约能在两个时辰内完赛。至于其他滥竽充数的,便要看运气了。
开赛两刻,翻越了第一个连续长上坡时,整个赛场上便分成了上中下三个集团。刘家一众善骑射,在京中文官里是一顶一的。还有几个武官子弟,山地跑马对他们而言是刻在血脉里的能力。
中间集团则是锦初和顾若晟一众,元元不善骑马,虽然还在第二梯队,但也逐步落后了。再往后则是图一个重在参与的世家子弟,比如沈锦安,她还多一条:专爱给人添堵。
锦初三步一回头,担心元元跟不上。她摆手示意,锦初不用管她,往前冲便是。锦初须要奋力一搏,与顾若晟一道,冲进第一集团。
而后一个时辰的赛道,是数个陡下坡和长上坡的连续路段,中间夹杂着数个乱石山涧。一些军马会不听指令地停下来喝水喘气,更有甚者在乱石涧道中畏缩打滑。
赛至此处,一般的世家公子小姐,大多体力不支。锦初学骑马,本为活命,图的是绝境之下能策马遁逃;加之平日为精进筋骨之术,未曾间断锻炼,于这耐力之争,反占了几分先机。
刘梦妤大抵也未料到,沈锦初竟能撑到此刻,与她相距不过两三丈,咬得极紧。
眼见前方山头旌旗挥舞,众人各自卯足了劲,争这最后一段。面前忽现一道约一丈余的窄崖。
刘梦妤见此,顿觉胸有成竹。她扬鞭助势,胯下战马加速数步,稳稳落在对侧山道。正欲炫耀,惊觉身侧一道黑影,几乎全速无停,飞跃疾驰而过。再回神,顾若晟已领先四五丈。
她催马再追,却已回天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若晟拔得头筹,晏家世子晏骁居二等,自己屈居第三。
锦初的马虽跳过了窄崖,但落地踉跄,浑身发抖,已然失去了斗志。见顾若晟得了头彩,便也不再鞭挞加速,只是稳当地骑到了终点。
晡时大宴之上,肃王亲自为头五名授礼。顾元元满心欢喜地拿到了琉璃围棋子,非要将那回回琉璃镜送与锦初,谢她出谋划策之功。锦初以顾大哥功高最甚,将那琉璃镜让给了顾大哥,可作为添妆送给未来嫂嫂。这一场赢了什么彩头是次要的,看着沈锦安吃瘪总是更开心。
陆彦钧独坐帐中,看着刚做好的战马点检册皱起了眉头,军中蛀蚁怕是已成重灾。
帐外又传来更鼓声,他没有立即去赴宴,又将点检册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
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舆图上的城池,目光久久固定在“宣府”二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