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笄礼日,锦初的大事便只剩下学习婚嫁持家的本事。刘忠媛履行母职,面上给足了锦初疼护,借其母家人情,从王府里请了个教养嬷嬷来教她礼仪,以应对及笄礼。
不过两日,这位派头十足的王府嬷嬷便上了门。
“这位是淳王府来的齐嬷嬷。”刘忠媛满面堆笑地介绍道。
锦初规矩地上前,屈膝敛衽,双手拢于身前,行肃拜礼:“见过齐嬷嬷。”
齐嬷嬷微微侧身,不敢全然受礼。
刘忠媛面上却沉冷了下来,先与齐嬷嬷寒暄道:“得淳王妃厚爱,才请得您来教养我家这不成气候的女儿。我这女儿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淳王妃海涵。”
齐嬷嬷立即回话:“蒙王妃恩典,遣老身前来。老身不敢妄称师长,只奉命教习姑娘闺门仪范:进退跪拜之礼、宴坐应酬之节,妆饰举止的分寸,还有女眷往来的人情规矩。重在教姑娘立身行止,不失大家闺秀的体度。”
二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甚欢。锦初愣在原地,不知这唱的哪出。夏如凑到她耳边轻声提点道:“小姐,师徒礼。”
锦初这才恍然大悟,立即补了二拜。面前二人才神色稍松。
齐嬷嬷上下打量锦初,才笑盈盈地回答道:“小姐不必多礼。老身奉王府之命到此,不为苛责,只来教习规矩。一应闺阁该懂的,老身都会一一讲与小姐。做得好,自然无事;若是行止失度,老身也会直言提点,望小姐莫要嫌老身啰嗦。”
锦初只能讪讪笑了下。立即便被喝止了:“女子规矩,贵在敛色、敛言、敛行。小姐,先走几步,容老身看看。”
刘忠媛端坐到主位,与齐嬷嬷看茶。锦初立即谨慎地走了两步。
“小姐且慢。行步最忌步幅过大,裙裾飞扬,便是在家中内院,也不可如此。”
她微微抬手,隔空示意:“脚不要抬得太高,脚掌轻落于地,步要小,步速要缓。身子要端平,不可塌腰,目光放软些,垂视身前二三尺地面,不要四处游看。”
锦初依言试着缓步走了一遍,裙角依旧微微掀动。
齐嬷嬷微微摇头:“还不对。行走之时,裙摆要敛得住,不可大开大合。女子行止,贵在从容,不是要你疾行赶路。”
刘忠媛放下茶盏,瞥了一眼锦初,又温笑着嘱咐齐嬷嬷:“小女自幼娇养,不通规矩,性子也顽劣,算不得成器。一应仪范教导,该训该罚,或斥或跪,尽数托付嬷嬷。”
语毕,她便捏着手绢缓步往外走去。
齐嬷嬷得令,敛衽应下:“老身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夫人所托。”
随后,家里的管事嬷嬷送了戒尺过来。堂上便只剩下了齐嬷嬷、锦初与夏如。
齐嬷嬷取了戒尺,指着正堂的门槛说道:“小姐来此处走。切记遇门槛,抬脚宜轻。莫要跨得过高,免得裙摆掀起,失了体统。”
锦初刚抬脚,她便开口喝止:“小姐膝盖放低些,步子慢一些。小姐需记住,行不趋步,笑不扬声。便是心中急切,脚下也不可乱了分寸。他日赴宴、拜见尊长,外人第一眼看的,便是这走路的姿态。”
说罢,稍稍退开半步:“再走一遍,老身再看。”
锦初耐着性子,来来回回在正堂门槛上练习到了晌午,引得大半个内院的丫鬟婆子嬉笑偷看。
到午饭时,齐嬷嬷又换了章法。“餐食之仪,最为紧要。今日老身便斗胆权充尊长。小姐便按家宴之礼来演练。”
锦初依着教导,敛裙在侧位坐下,腰背挺得端正,双手轻拢放在膝头,垂眸等候。
“开席。”嬷嬷淡淡开口。
锦初不敢怠慢,见她动了筷子,才执筷取食。怕她挑刺,只取面前近处一碟蔬食,小口衔入,轻轻地无声咀嚼。本以为这般便算过关。
才咽下口中吃食,尚未抬盏,上头的齐嬷嬷便冷然出声。
“小姐这是心中不耐?方才落箸之时,腕间沉力重挑,便是对尊长轻慢。”
锦初眉头微皱,只能低声回道:“嬷嬷,方才我皆是依教行事。”
“还敢分辨。”见锦初面上不悦,齐嬷嬷眉峰微挑,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席面之上,尊长尚未饮盏,你便急于取食,纵然动作不差,心神已然先躁。这般心性,日后真遇贵重席面,岂不是要贻笑家门?”
锦初立即明白她在故意挑刺,咬着牙挤了个温笑:“弟子不敢。”她自知此时顶撞,定是要吃苦头的。
齐嬷嬷还端着款儿,细细道着:“礼数尚可慢慢教习。若是心性骄纵,出言顶撞、藐视闺训,这戒尺便容不得。今日便罚你手心,教你记住,言语进退,不可肆意妄为。”
话毕,便在家中掌事嬷嬷的帮助下,执意打了锦初三下手心。
折腾了一日,回到自己的院子,是手疼脚疼浑身都疼。
锦初气得一进门,便将软榻上的枕头摔来摔去,最后扔到地上,自己再懒洋洋地栽在榻上。夏如也不恼,跟在她后头,将她扔的东西都收拾好。
锦初叹了口气,撑起身嘱咐她道:“你也累一天了,坐下歇着吧。这刘氏摆明是故意折腾我们。”
“婚嫁礼教是正事。夫人请来的是极好的教养嬷嬷。虽然严苛,但总是对小姐好的。小姐需得多担待。”
“不过是些礼教吃人的章法,能忍我就忍了。”锦初翻过身来躺平,无奈地嘟囔道。
“小姐,我觉得你现在脾气好多了。要放在往常,早就放蛇咬她们了。”夏如坐到她身旁,轻轻地帮她捏腿。
锦初立生警觉,两腿一蹬坐了起来:“你说按照往常,我会放蛇咬她们?”
“是啊。在开封读书的时候,小姐你偷过表大少爷的蛇,带去私塾咬过罚你抄书的夫子。最后还是老太爷亲自上门赔罪的。”夏如撑着下巴,一副见过不怪的语气。
“要这么说,这刘氏不会那么好心,我总觉得有陷阱。”锦初想起俞臻的嘱咐。“明日开始,去齐嬷嬷那儿受教前,先去陪祖母跪经一个时辰。听嫂嫂的,百善孝为先。”
接下来的七八日,日日如此,每日四五个时辰的磋磨,做这些全凭齐嬷嬷主观臆断好坏的所谓礼节。锦初已是忍得咬碎后槽牙了。
这一日演练的,是拜见尊长的跪拜之礼。换做了刘忠媛坐在正堂上。若是按演礼,行礼一遭,看过姿态便该作罢。但锦初反反复复跪拜了数次,起落有度,整套动作早已练得熟稔,也算是挑不出半分动作上的错处,却持续被刁难重做。
她又一次耐着性子,礼毕起身。垂手立在原地,等候齐嬷嬷点评。
可上头齐嬷嬷神色冷漠。她与刘忠媛交换了眼神,才缓缓评说道:“礼的姿态是做像了,可缺了心中的恭敬。”
锦初咬牙切齿:“弟子依礼而行。”
“你看,尚未等老身训话,便急于开口辩解,便是心中不服。何况家中主母在此,小姐更是失了分寸。“齐嬷嬷声音四平八稳,句句扣着闺训,“行礼贵在诚心,不是只学一套摆出来的架子。徒有其表,便是虚礼,比不会行礼更为可虑。手伸出来。”
话间又要请戒尺打手心。
锦初与夏如起起跪跪,已在拔凉的青石板上耗足两个时辰。是可忍孰不可忍。戒尺落下时,锦初猛地将手缩了回来。齐嬷嬷站在台阶上,因着锦初躲闪,竟因受力失衡而跌倒了。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刘忠媛立即下令,让女使们将锦初压制住。“齐嬷嬷一番肺腑教导,你却不知感恩。如今冲撞师长,甩了王府脸面,这让我与你父亲日后如何自处?罚你在此跪着,好好揣摩何为敬慎。何时心中真正服气,何时再起身。”
委屈堵在喉头,锦初死死咬住嘴唇,不再申辩。她们就在这正堂廊下,从晌午跪到了暮色渐浓。刘忠媛似乎忘记了她俩,数个时辰间也无人来过问。
只有脚步匆匆的奴仆,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她只能垂着眼睫,遮住眼底的屈辱。
夜色四合时,一个怯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姐姐,你别犟了。母亲会磋磨你,直到你服气为止。”
锦初撑着青石板艰难地扭过头。来人是那个瘦弱的,鼻青脸肿的幺弟锦鸿。
他从怀里掏出两颗剥好的水煮蛋,一颗塞给了锦初,一颗塞给了夏如。“父亲就要回来了,大姐姐你只管认错就好。”
锦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父亲偏信母亲。他回来之时,你能帮我去通知祖母吗?”
锦初正好准备再多许些报酬。远处有个丫鬟端着羹汤自游廊过来,他便如同一只小猫,吓得窜进了黑夜里。
沈柯深夜回府,得知锦初的行径大发雷霆。不禁扶额叹息:“你母亲为你尽心尽力,请来这等好的老师。你竟不识好歹。如今传出去个顶撞尊长,不服教导的名声,你日后要如何自处啊?”
锦初跪着上前几步,卯足了劲争辩道:”父亲,这齐嬷嬷摆明就是刁难。这几日习规矩,我声音轻些,她说我怯懦畏缩;声音稍亮,她又斥我高声放肆。我反应稍有停顿,她便说我是心中不服,暗自抵触训导。再多辩解一句,她便直接扣我一个顶撞师长的罪名,用戒尺打我。哪怕我什么都不说,只是低头沉默,她都能给我扣个神色桀骜,心中怀怨的罪名。”
“那你出手推搡嬷嬷就有理了?真不知这十几年,崔家都是怎么教,将你教成这样。”沈柯气急攻心,根本不听她辩驳。
锦初瞥了一眼刘忠媛,不可置信地摇头:“我没推她,是她自己没站稳。”这满府都是她的人,自然是任她随意泼脏水了。
刘忠媛见沈柯不为所动,便顺水推舟:“本是为了初儿的及笄礼临时抱佛脚,这才拉下脸面去求了淳王府。如今齐嬷嬷是得罪了,她在京城官眷里又颇有声望,初儿这无视礼教的名声怕是要传出去了。夫君,我看为今之计,便是将初儿的及笄礼办得简便些,只请些亲近之人。不求出彩,至少不能再出错了。”
沈柯略显迟疑。及笄礼定得仓促,崔家已是不满。他前日也答应崔家,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要操持大办,给足嫡长女的脸面。但如今看着跪在地上这不成气候的女儿,侧旁一脸苦楚的妻子;竟也哑了声,准备应下刘忠媛的盘算。
此时沈家祖母拄着拐杖来了内堂:“今日昏省不见初儿。我正纳闷呢,原是被你们夫妻扣在此处责罚了。这又是怎么了?”
沈柯立即起身将主位让出来,侧身弓腰,凑在祖母身边将原委说来。
祖母先是皱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锦初,鼻腔里轻哼了一声:“我看啊,你们夫妻俩就是鸡蛋里头挑骨头。这些天,初儿日日在佛堂陪我跪经抄书。我老婆子看,这丫头规矩得很。”
话及此处,她侧目瞥了一眼刘忠媛。“这齐嬷嬷是老道的教养嬷嬷不假,只是这管教之方,老身不敢苟同。我家孙女毕竟是主子,就算是王府来的,她也是个仆人。儿啊,你是没瞧见,初儿这手心,日日都被抽得通红,腿上也是跪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刘忠媛立即行礼请罪:“是儿媳思虑不周…”
沈家祖母立时出言打断:“唉…老身可没说你有错处。媳妇是好心,但既为教养,除了责罚鞭打,你们夫妻两个就没些别的法子?我家孩子忍到今日,不过才推了她一下,算得作什么大罪?”
“祖母明鉴,孙儿没推她。她是自己摔倒的。”锦初见缝插针,俯地辩驳。
“你听听,这还有冤情呢。”祖母抬眸盯着沈柯,“我适才听着,你们打算因着此事,要将初儿的及笄礼办得再简便些?”
沈柯一时语塞,与刘忠媛相视一眼。刘忠媛便敛身回复道:“齐嬷嬷毕竟来自王府,如今受了伤回去,势必影响初儿的名声。媳妇是想着,办简便些,只请些交好之人,能护着些初儿。”
“教养嬷嬷在府上滑了一跤?”沈家祖母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不解与愠怒,“这便要牵扯到我家小姐的名声了?”
说罢,她霍然转身,目光落在沈柯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却字字有声:“及笄礼,本就是办给外人看的体面。儿啊,崔家雨晴是你明媒正娶的发妻,锦初也是你名正言顺的嫡长女。这孩子你十几年没管过。崔家虽不在朝堂,可这满京城的官宦,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不寻他家诊看?在这等事上,再轻慢崔家,老婆子倒怕,折的是你自己的官声。”
沈柯垂着头,眼角余光悄悄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锦初。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半晌才低声应道“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
沈家祖母给此事定了性,刘忠媛无力辩驳,只得客客气气地将祖母送走,放了锦初回房休息。
这日之后,刘忠媛积极投身筹备及笄礼,也不再提规矩教养之事。
自齐嬷嬷走后,府里待她便又不同了。
府里的丫鬟婆子不敢在明面上欺负,但总归是要这个慢了,要那个没了,这里要小姐体恤,那里要小姐宽宥。锦初还不能失了风范与她们斗嘴,只能一日日憋着。
除去沈柯与祖母都在的场合,几乎无人与她说话——这自开封来的嫡小姐,成了府里一处会喘气的摆设。
而名声,出去比进来快。
不过几日,“沈家嫡长女粗鄙不识礼”便顺着内宅的绣房、官眷的茶局,传遍了半个京城。
有人说她连路都走不好,有人说她把王府的教养嬷嬷推下了台阶。
越传越真,真到从没人来亲自过问一句真假。
夏如气得咬牙切齿,直说这便是刘氏命人在背后嚼舌根。
锦初却笑盈盈地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坐下来,又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咱们初来乍到,吃些亏,未必不是福气。祖母已将局面挽了回来,如今毁誉参半,亦胜无名。”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弯弯,语气反倒轻松得很:“往后嘛 —— 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