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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孤身入府

行至金陵城外大报恩寺,先行来接的便是崔家二哥柏仁夫妇。

车帘掀开,锦初缓步踏下。自崔柏仁入京为官,二人已有五年未见。

“我们初儿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崔柏仁一时激动,正欲抬手,如儿时般摸摸锦初的发髻。又立觉不妥,迅速甩甩袖子把手背到身后。

俞臻见状一步上前,牵起锦初的手,替她整理耳发,笑盈盈道,“一路上累坏了吧。”

几人在此寒暄片刻,就合了车架一同前往侍郎府。柏仁夫妇今日来,便是来给锦初撑场子的。

马车上,俞臻拉着锦初坐在侧位,一边替她收拾多日奔波,略显凌乱的头发,一边轻声嘱咐道:“虽与妹妹才初见,但妹妹看着就是个敞亮明理的。来前我与你二哥已商讨一番,有些内宅之话,需得我这个做嫂嫂的多说两句,希望妹妹别嫌我啰嗦。”

话到此处,俞臻又看了崔柏仁一眼,得了他肯定的眼神,才握着锦初的双手,认真地说道:“妹妹你要记得,内宅里最重要的,便是信息传得出去,消息走得进来。这里头的人情世故,日后得慢慢体会。你切记,沈府侧门上,崔家为你养了一位姓伍的门房,是自己人。”

崔柏仁跟在俞臻后头补充道:“夏如知道分寸,你不必亲去。若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便尽快通知家里。我朝中事忙,但雀儿未冠,你嫂嫂是女眷,得空便会让他们多来关照你。”

看着这一马车神情紧张的亲人,锦初有些懵懂地点头。

崔雀儿瞧出了她的迷惑,伸手重重敲了敲她的额头:“臭小狗,沈家不是崔家,万事由你。虽有个亲父,但他可不见得会偏袒你。你得当做寄人篱下,处处小心些。”

崔柏仁立即喝止崔雀儿,将他挡在一边:“怎么还跟妹妹动手了。”

俞臻拿起丝帕,轻轻揉着锦初刚被崔雀儿击打的额头。继续拉着她交代着沈府的情况:“沈家是你继母刘忠媛做主。她是总宪都察院左中丞刘则的嫡幼女,出身尊贵,为人体面、圆滑、极懂顺势。在这满京城的高官女眷里,算是数一数二的话事人。切记不要明面上与她起冲突。”

“那她要是故意磋磨我,我只能忍着?”锦初皱着眉头问道。

“场面上你别让她难堪,多敬重她。她一个做继母的,要维持表皮功夫,也不会对你过多苛责。”俞臻笑着解释,“上头还有个沈家祖母,多去请安尽孝,对你有好处。”

寥寥数语,已见真心。锦初将俞臻嫂嫂所说的牢牢记在心里,连同她所讲的,一会儿相见的话术,都悉数背了几遍。

不多时,马车行至侍郎府。大门前,早已立着一众等候的人。正中站着锦初的生父,当朝刑部左侍郎沈柯,一身棕黑色长衫,面容肃穆,目光落在缓步走近的锦初身上,先是下意识一怔。

少女眉眼轮廓、乃至垂眸立身的姿态,都像极了故人。深埋心底的记忆骤然翻涌,与发妻的往昔点滴,齐齐涌上心头。只觉心口又酸又沉,身上的端肃威严顿时散了大半。

他抖了抖袖子,想要伸手抚摸锦初的头,又被眼前少女脸上的疏离叫停在了半空中。

他身侧便是如今的主母刘忠媛,满目珠翠,一身松叶色绣如意云纹的大袖长衫尽显雍容端庄。她早已将沈父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地挂着温和的笑意。

锦初心里明白,这位生父于她而言,不过是书上的名分。他今日眼底的动容,皆是为了早已深埋黄沙的母亲。

面上的规矩,亲亲如故要演得下去,在这府里日子才能好过。

随即主动上前,依着规矩跪拜。清润的嗓音响起,竟也隐隐带着几分故人的影子:“女儿拜见父亲。”

沈柯喉头微哽,连忙抬手,语气也温软几分:“快起身,一路风霜,辛苦你了。”

目光流连在女儿眉眼间,愧疚与迟来的疼爱交织,一时又多看了好几眼。

锦初立即旋身,对着刘忠媛屈膝行礼:“见过母亲。”做戏要做全套。

刘忠媛连忙伸手来扶,笑容愈发和煦:“快莫多礼,早就盼着你归来。如今平安抵府,便是天大的喜事。外祖有心了,还劳烦表哥表嫂来送,实在周全。”

话毕,她侧身拉过身旁一双儿女,示意二人上前:“这是你大弟弟锦璋、二妹锦安。日后便一处居住,彼此呀,要亲近照应。”二人虽面有疑惑,但还是规规矩矩上前行礼问安。锦初也夹着嗓子,温声回了几句。

后面还有个怯生生的男孩儿被姨娘带着,是二弟锦鸿。也跟在后头行了礼。

门前寒暄片刻,刘忠媛便低声提点沈柯,祖母还在内堂候着。沈柯当即抬手示意:“大家进去说话吧。”

众人便一起入府,转入内堂,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神态慈和的老妇人,正是沈家祖母。

老夫人抬手招了招锦初:“好孩子,总算回到自家门里了。”锦初依旧保持微笑,起身回话,言语恭顺。

片刻安静后,崔柏仁率先敬茶状:“初儿自幼在我祖父母跟前长大,我祖母虽素来疼宠,一应起居教养,却也不敢疏漏。如今终是归宗回府,得老夫人、姑父与夫人照拂,我们外家也彻底安心了。她常年居于乡野,初归宅院,规矩礼数虽通,却终究生疏,日后府中诸事,还望多多包容,让她好生适应。”

刘忠媛笑得温婉,从容地接话:“贤侄说得哪里话。本就是自家骨肉,何来包容一说。初儿啊是府中嫡长,往后家中日用起居、规矩教养,我自会一视同仁。弟弟妹妹们还要以她为表率呢。”

沈柯深以为然:“你母亲处事周全,以后多听母亲教诲。你只管安心住着。”

锦初的脸已经笑僵了,但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她起身作礼,恰到好处地接住所有人的善意:“多谢父亲、母亲体恤,也劳祖母挂心。女儿阔别家门多年,在外祖家中时常惦念府中亲人。初归本宅,诸多事宜尚且生疏,往后便仰仗母亲悉心照拂,女儿也会好好跟着母亲学礼数,谨守本分、安心居家。更会好好侍奉祖母、顺从父母,与弟妹和睦相处,不负家人厚爱。”

都是俞臻在马车里教的话术。心中暗念,二嫂嫂教得好啊。

老夫人听得欣慰,温声附和:“正是这个理。一家人团聚,最要紧的是和睦安稳。往后好好相处,便是福气。“

内堂暖意融融,看似一派和睦光景。但锦初知道,这便是她往后要步步谨慎的新局了。

既是来送人,便有离开的时候。

临出门时,俞臻回头,把锦初的手又握了一握,低声道:“记着二嫂的话。”

锦初点头,她才松开了手。

崔柏仁落后半步,走过她身边时,只极轻地说了一句:“遇到难处,就派人回家报信。”

锦初又点头。崔雀儿并未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看着那三道背影穿过垂花门。她心里那点刚稳住的气,又往下沉了沉。从这一刻起,这府里再没有真正与她血脉相关的人了。

刘忠媛为锦初辟出来的住处,名作静雪轩,在内宅最西侧边角,是一处偏僻的跨院。

形式上倒还是一座完整的绣楼,只是楼体用料、雕饰都分外朴素。院里只有老树,一口老井,少有奇花。

此处远离主院,离后花园也远,要绕好几重甬道才能过去。连那抄手游廊到此,都中断了一部分,雨天需得走露天甬道,若非特意传唤,是不会有人来的清静地方。

沈锦安依着礼制,陪着刘忠媛将她送到了静雪轩。刘忠媛神色如常,沈锦安倒是掩饰不住的嫌弃。这位得宠的娇小姐,都惊异这府中还有这样偏僻败落的地方。

她的清芷轩在内宅东偏,离正院不远,是个独立小两进院落。太湖石小景精妙,玉兰,海棠,山茶绕着小鱼池种着。陈设器物,都是府里的上等。

得宠与否,分外明显。

沈锦安背脊挺得笔直,看着像只高傲的孔雀。她在锦初的卧房里踱来踱去,指挥着婆子女使干活,一派主人模样。“我听闻大姐姐母家乃医官世家,不喜浮华,日常也爱做些研药辨草之事。此处院子僻静,鲜有人来叨扰,姐姐也可自如些。此外这院子啊,也请姐姐莫要见怪。想着姐姐喜好的花草异木,定是与我等不同,便想着留等姐姐入府,按自己的喜好来打理。若是缺什么物件,就早早地同管事妈妈说,万不可自己委屈了自己。“

锦初语气平平地回答道:“多谢妹妹关心。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沈锦安淡淡地扫过她,又环视了一眼锦初自开封搬过来的细软。瞅见一具黑漆螺钿妆匣被安放在妆台正中。乌漆为底,螺钿流光,鎏金铜饰耀得人眼微眩。匣盖尚未阖严,隐约窥见内里层层格屉,珠翠宝饰隐隐透出光华,连盛放胭脂的小盒皆是银胎鎏金。

这等上好的螺钿妆匣,她竟会有。

沈锦安轻咳一声,挪动了目光,故作漫不经心地把玩自己腕间的玉镯,笑意又浅浅浮在了唇角:“只是我沈家,是掌刑狱的清流之家。府中一应用度,份例自有规矩定数,有些东西,原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姐姐也需得体谅母亲的不易。”

听出了弦外之音,锦初故作垂眸,本着尽快送走瘟神的想法,做小伏低地答应着。

沈锦安见她一副卑微的模样,才满意地抬着下巴走了。

第二日晨间定省,锦初才见识到,这沈锦安只是一只娇纵的孔雀,那沈锦璋便是恃强凌弱的纨绔膏粱。

本各自相安无事地磕头问安出来。锦初走在后头,远远地看见沈锦璋绕到沈锦鸿后头,狠狠地一脚将他踢翻,靴子碾在他背上,恶狠狠地喊道:“你个姨娘养的,昨日竟敢上前凑着看我笑话。”

沈锦鸿毫无防备,直挺挺地面门朝地,跌得鼻破血流。锦初赶紧上前,推开沈锦璋:“你做什么?你这样揍他,他鼻梁会断的。”

沈锦璋寸步不放,命令随从将锦初推开:“我劝大姐姐不要多管闲事。我这是长兄教训幼弟,自有我的道理。”

锦初抡起袖子将他的随从挡开:“那我这个做长姐的,是不是可以一并教训你们两个?怎么上来就动手?这是世家公子的风范吗?”

随从不敢与锦初动手。沈锦璋便贴身挡在锦初面前,似笑非笑地说道:“儿子若有错处,自有父亲母亲教导,还轮不到大姐说教。大姐若是闲得慌,倒是可以去学学闺中礼仪,女红针黹,免得日后,外人见到长姐这番惊叫的模样,说我们侍郎府家教有亏。”

“你…”锦初还欲与他争辩。他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让随从逮着沈锦鸿,大摇大摆地走了。

锦初气不过,想跑上前去抓他。沈锦安却从侧边冒了出来,按住了她的胳膊。

沈锦安拿着锦帕半捂着嘴,故作威胁地小声提点道:“我劝大姐姐还是不要惹他。他可是惯常喜欢折腾人。姐姐想做好人,但姐姐这身板儿,怕是顶不过三五日的。”

锦初不由得怒视锦安,抬眸间发现刘忠媛面色沉冷地站在正堂前,正漠然地注视着她们。

她一言不发,只是将目光从锦安身上挪到锦初脸上,眨眼的顷刻间,就转身走了。

锦安回想起二嫂的话,泄了气,只能吞下自己的正义感,夹着尾巴回自己的院子了。

只是未曾想,入府才几日,就因着这小小出头,迎来了刘忠媛的下马威。

消息传到院里的时候,锦初正在替夏如包扎手上的冻疮。

管事嬷嬷前来通传的,是刘忠媛将锦初的及笄礼仓促地定在了三月十七。沈柯应允了,连崔家都已遣人去知会了。

她捏着棉布带愣了片刻,忽然想起那日晨间正堂前那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嫂嫂在马车里的话——场面上别让她难堪,多敬重她。

原来这场面不仅是她本人的,还有她这一双儿女的。她却连三日都没撑到。

及笄礼,所谓汉家女子最重要的人生礼制,家族分量,婚嫁相看,便显示在此处。刘忠媛自是将她当做包袱,想着尽快打包扔出去。沈柯既然能认下,也就坐实了这个女儿不重要。

夏如举着胳膊愤愤不平,带着哭腔喊道:“小姐,这哪家贵女的及笄礼只留一个月准备啊?这点时间,连件好的衣裳都来不及做。这不摆明欺负人吗?”

锦初伸手抱住她,轻声安慰道:“好了。这本就是任人鱼肉的事情。我也不在意。咱们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她看着窗棂外那棵隐隐绰绰的老槐树,有些失落地叹了一口气。这日子,以后要怎么要熬呢。

此时突闻一阵叽喳,窗台上多了一只雪色的白鸽,红爪上捆着一只小小的信筒。她熟稔地取了下来,是崔澹容的信。自入京之后,这来信便没断过。信是四日前写的。

金陵入春多雨,你旧年逢湿便咳。药已备在存仁堂,每日一钱,早晚温水送下,不可断。

你自山里回来,夜寐多惊,脉象虚浮,性情亦趋沉静。此皆历大劫所致,毋须强自矫改,安心调养即可。沈府诸事,勿逞一时意气,暂且隐忍相待,待吾归京再作计较。

西北诸事皆顺,靖朔军待吾礼遇有加。逐飔伤势已愈,连日盘桓架上,不肯离去。汝若在此,它当不至如此顽闹。

汝手有旧伤,可令夏如代笔,盼得汝音。

落款是卢哥。

一字一句读罢,锦初指尖轻轻摩挲信尾“卢哥”二字。鼻间微酸,这金陵城的夜寒,竟被这一纸千里之外的惦念,烘得有了暖意。

她闭上眼睛,有泪在眼眶打转,再沉沉地呼了一口气。那就再忍忍吧,忍到真正在意自己的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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