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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元复始

紧赶慢赶,崔家一行人,在除夕前两日,回到了开封。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高大挺阔的府门。锦初撩开窗帘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已经远远地看见乌泱泱一群人等在门口了。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对衣着考究的老夫妇,想来应该是外祖父母了。沈家虽为医家,但医馆药铺开遍了九州,又有祖辈官声,这府邸比沿途的商贾人家不知气派了多少。

马车越来越近,人脸越来越清晰,锦初的心情竟也从忐忑变为了安稳。

下马车的时候,崔权正已经由人搀扶着等在下马车的凳子边了。

“外祖父。”锦初的声音犹如一头受惊的小兽。

崔权正闻声,一大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拍她的背,随之流着泪喊道。“我的小狗儿,终于回来了。”

崔老夫人由崔雀儿搀扶着跟在身后,也拿着手绢擦着眼泪。

这份爱意在死后逢生的此时此刻,是分外情真意切的。

这里是可以被称作家的地方,可以让人埋起头来哭泣。

两个月的隐忍,酸楚,委屈,痛苦,与害怕交织一起,锦初的情绪也在一瞬间被推到了顶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崔雀儿见状,只能一边搀扶着崔老夫人,对着众人喊道:“外头风大,咱们进屋再说。先进屋。”

众人便拥着锦初往内厅走去,才将将坐定,崔老夫人便招呼人搬了凳子,让锦初坐到身旁,一只手拿着帕子擦拭着锦初的脸蛋儿,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头发。“吃苦了,我的小狗儿。”言语中满是疼惜。

她自然地牵起锦初的手,却发觉她的指节间,密密麻麻都是水泡冻疮溃烂发硬后留下的结痂,遂大惊地喊道,“这手怎么伤成这样了?快拿药膏来!这是受了多少苦啊。”说着又要抹泪了。

锦初还沉浸在刚刚的哭劲儿里,泪水糊了满脸,鼻尖通红,止不住地大口抽气。

崔权正已经只剩下欣喜了,等她慢慢平复心情,才缓缓道:“我已与那孺子好生说道了。初儿就留在家里休养过年。”

“祖父,这怕是……不妥吧。”站在崔权正边上崔雀儿朝前微倾身子,向崔权正提道,“不是说沈姑父病着,急着要见初儿,才出了这番祸事吗?”

“那孺子的亲书手札前两日便到了。”崔权正颇为得意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硬气地说道:“说历经此事,深知自己为父失职,让我孙儿不急着动身,过完年节再行入京。”

“如此甚好。”崔雀儿应声拍手称快。

原本就是锦初去临洮祭拜亡母,突闻京中父亲重病,要见这个不管不顾了十几年的女儿才能安心,便着急忙慌的派了一队沈家家丁来接,一同赶路进京。

闹出这档子事儿,对面是病也不急了,人也不要急着要了。

“等过完新年,让雀儿跟你一道,亲自护送你去京城。也能事事周全些。”坐在堂下的崔二舅舅补充强调道。

话锋一转,眉间有些许惋惜:“可惜你二哥哥和嫂嫂此番无法回来团圆。”

二舅舅所说的二哥哥,便是崔雀儿的同胞大哥——崔柏仁,小字子先,是崔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孩子。

自小读书,少年中举,现任翰林院编修,据说岁末已在讨论入詹事府了,可谓未来前途无量。

二嫂嫂出自翰林院俞家的俞臻,是一位性情端稳,饱读诗书的世家清流女子。二人已在京城长居,近来刚添了一个肉嘟嘟的小子。

“二郎和媳妇都是有心的孩子,早早地备下了年礼这几日就要送到了。”二舅母笑盈盈地跟二老解释道,“心里甚是记挂二老。”

言到此处,全家其乐乐融融作一团。

锦初为这一家子的和睦与相互爱护而感动,现下真是能安下心来过个好年了。

开封府如今处处彩烛高悬、鼓乐隐隐,遍地喧嚣年味。存仁堂也已停诊,往日来往不绝的病患,出入不停的药童也都陆续归家歇岁了。

整座宅院褪去了平日的忙碌冗杂,只剩下了阖家团圆的安稳。

除夕当日,崔家设了家祭香案,只摆了四时干果,清茶和新蒸的白糕,最正中供着祖传的药谱与旧脉枕。屋内浅浅焚着一炉茅香,崔权正身着素色锦袍,领着众人行祭祖礼,叩拜世代行医、济世活人、清白传家的祖训。随后便松了规矩。

锦初穿着一身素色锦棉袄,随着崔老夫人坐在暖榻一侧,听着二舅母与外祖母话家常。

二舅父则与两位表兄围坐炉火,聊些药材培植,时令疫病预防的事情。

院外街巷偶有零星的爆竹脆响,却愈更衬得这满堂温软舒朗。

但千里之外,固原城头的寒风,却不肯随年节温柔片刻。

绵延数百里的战垒残雪皑皑,冻硬的泥土上还留着浅浅的血痕。城头卷起的碎雪朔风,正扫过满目疮痍的城郭。

靖朔军刚刚结束一场攻坚大战,暂时稳住了陇右边线。将士们总算在新岁之前,挣来了一个安稳夜。

连片的营房里,次第亮起粗劣的油灯,昏黄的火光由此错落铺展。将士们粗粝的笑声,混着碰碗的祝酒声,填满了整座军营。大锅炖的牛羊肉热气翻涌,麦饼堆叠在案上,已是顶好的丰肴了。

陆彦钧半倚在城楼上,左臂的旧伤被连日的策马冲锋反复撕扯,衣襟早已浸透血痕。腰侧又添了一道枪伤,皮肉翻敛,只是被棉布粗糙地裹着。寒意顺着伤口丝丝侵入骨血,混着隐痛,缠得人彻夜难安。

他立在漫天落雪里,心头最先漫上来的,竟不再是繁华金陵的锦绣彩色,还有侯府佛堂的寂冷孤灯,而是陇山雪岭的那些光景。夏夏的温柔呼吸,带着暖意,倏然撞入思绪。

他有些后悔了,带着后怕的后悔。

不该,不该许下那十日之约。

分离之后,他刚回大本营,便经历了北鞑破釜沉舟的反攻。他拖着半幅伤体厮杀数日,又在昏迷中度过了几天。当他真的能亲自携兵而返的时候,已经整整过去二十一日了。

策马狂奔,去到那处山间茅屋时,天地间只剩大雪茫茫,满目苍惨。

那间茅屋仍在,孤零零立在风雪里,彻底散尽了往日的烟火气。

残门歪窗倾斜破败,木梁墙板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弧状刀痕,裂口粗狂凌厉,是北鞑惯用兵刃的痕迹。薄薄的棉褥被撕扯得翻飞零落,混着满地的泥污,与几件女子的内衫凌乱地压在一起。

他发疯似地命令亲卫,在方圆十里一寸一寸地寻找痕迹。附近的草木上,还留着夏夏打的,歪歪斜斜的草结。

出门在左,回程在右。

他顺着这些歪歪斜斜的草绳,找到了夏夏一抔土接一抔土,亲手为陆义挖的墓。墓碑是仔仔细细地用小刀收拾过的,字写的有些弯弯曲曲。

殉国卒陆义之墓同袍立

此地确已无人烟。

回想到此处,他几乎是脚下一软,直直地跪到了地上。

边关风雪烈烈,掩尽归途,也掩尽故人音讯。

他从贴身怀中取出一方叠得规整的素色棉纸。那是夏夏留下的唯一旧物。纸面轻薄,边角被磨得微毛。他再次展开,字迹不算隽秀。

立状:存仁堂平凉分堂

本堂系大岑御医世传,官册注册,行医有据。

今据军士裴昭,年二十四岁,系陕西平凉卫百户。

该丁初冬随军征剿,阵乱失散、失足坠崖。遍体开放性外伤,渗血不止,后继脓溃;左腿、右臂瘀肿畸形,左手骨节损变,周身多处骨折。兼坠震内伤,气息微弱,连日高热,瘀浊蔽目,暂失视物之能,身僵难动,势垂危殆。

本堂医者途遇施救,帮协调治。其伤深重,脓溃反复、骨瘀难愈,热症时作、目盲未复,五十三日不能起立行役、跋涉归伍,逾期羁留,实非有意逃遁。

今热毒渐消,疮口结痂,骨损渐续,目力初复,方可缓步。

以上情实,本堂诊簿台账可核。句句无虚,敢担妄证之律。

定曜三十一年十一月六日具状

施治医者:

最后的落款并未留名,只是一个小小的印章。

是他失信在先。

是他辜负了她。

他只能立在这风雪里,任凭指尖僵直,徒留一片空落的惦念。

而千里外的开封城,也同样一场大雪落下。

刚过初六,崔澹容便要去坐镇西北了。

此时固原已重回我军治下,陇右战事渐熄,正是战后防疫,救治伤病的关键时刻;而敌军无法突破陇右防线,备选路线就是绕陇左庆阳南下,因此推测陇左区域即将有大战来袭。

如今军机大营驻扎在平凉,统管陇左陇右全域军政,存仁堂应召,提前调集草药边医,以备战需。

锦初遇崔雀儿走进崔澹容的房间时,里面几乎已经搬空了。崔澹容正在整理书架上的最后几本医术。

“大哥,你这是要去平凉常住啊,怎么全都搬空了?”崔雀儿诧异地提问道。

“主要都是往京城送的。去平凉的只是一些伺时紧要用的。等西北战事平了,我会常居京城。祖父已经命人修缮京中宅子,夏天就能住进去。”崔澹容的声音轻松,顺手把那一沓医术递到锦初跟前。

锦初歪着头,满脸疑惑,没有立即伸手去接。

崔澹容抖了抖手上的书。“愣着干什么,拿好了。拿回去好好读。我同祖父商量好了,以祖父名义,存仁堂金陵总号作保,给你报了济生药署的府试,考核通过便能领见习行医牒。再在存仁堂内堂接诊历练两年,就能拿正式的全本官牒。大哥,就再也管不了你要济世行医咯。”

崔澹容把书塞到锦初怀里,故意两手一摊。

真是天塌了!锦初虽然有多年医术学习,但不是中医啊。现在连字都写不好,怎么可能今年秋就去考试?锦初怔在原地,看着怀里厚厚的几本医书,挤眉弄眼地拒绝道:“这,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所以,去了京城以后,要多加学习。”崔雀儿在一旁添柴加火,“一边熟读四书五经,一边熟背本草纲目。刚好够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打发时间。”

“你自己也一样。”崔澹容继续笑言道,“祖父为何要我去京城守着?还不是为了让我看着你这皮猴子。今年便是院试了,得收心了。”说到这里,换成崔雀儿哀嚎了。崔柏仁已在京中为雀儿求考了一处极为优秀的书院,正月二十九便要开坛讲学。

锦初用手肘捅了捅一脸闷苦的崔雀儿,幸灾乐祸地说道:“退一万步讲,大哥哥守着你比二哥哥好,二哥哥可是会让你头悬梁锥刺股的。寅初两更便得起来自读。”

崔雀儿无力辩驳,只能撅着嘴表达不满。

锦初倒是没再理会他,神秘兮兮地快步踱到崔澹容身边,从身后拿出一个雪青色绣着松竹梅纹的大荷包,塞到崔澹容腿上的盖毯之上。“卢哥哥,这是送你的新年礼物。”

崔澹容有些错愕,随即伸手打开,里面是一双用羔羊皮做的手套。少见的五指独立的剪裁样式,外皮被锦初细细地用油脂揉过,软韧不僵,内里絮是细软的白山羊绒。腕部有加长的三寸护腕,内侧缝了细抽绳,束紧后能牢牢地裹住棉袍袖口。

崔澹容试戴右手,举起细细端详。指腹位置特意做薄处理了,拇指和食指外侧加了一小块轻薄的麂皮耐磨补丁。手背也是顺着手部关节的弧线做了分片缝纫。崔澹容试了试弯曲抓握,竟都不卡滞。

这是锦初考虑他素来体虚畏寒,西北寒冷,方便他平日里分拣药材,提写药方用的。

“好东西。”崔澹容大展笑颜,“初儿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随即开心地将手套收回荷包里,再仔细放入随行的锦盒中。

“我的呢?”崔雀儿将手伸到了锦初的鼻尖处,生怕她故意装看不到躲过去。

锦初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四根手指,“等你头悬梁的时候,我定给你做一套垫屁股的软蒲团。”崔雀儿眼见讨不到好,只能大喊着“偏心鬼!”,然后被锦初七手八脚地往外推。

崔澹容满怀笑意地看着他俩闹作一团,真想多待一刻是一刻。

崔雀儿终究是被锦初推出了门外。他便单独叫了锦初留下。

锦初乖乖地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崔澹容跟前。

崔澹容从贴身的锦盒里拿出来一只与锦初身上那只差不多的青白玉小哨,形制略有不同。

“这只哨子你带好。它可以号令存仁堂的鸽群,遇到难事记得通知家里。京城不比别处,沈府也不是什么福乐窝,万事过眼过心,步步当心。堂里的孙允和,你应该叫她孙姨,与你母亲是过命的交情,大可以相信她。医馆人脉,也可以尽数使用。另外,我也安排下去了,存仁堂每个月会按时拨给你一分利。这些也都请示过祖父了,在外钱财不愁,总是多一份安心的。”

锦初听到这里,鼻头有些酸酸的,只能垂着脑袋点点头。

崔澹容见她有些蔫蔫的,伸手轻叩她的额头,反作畅快模样,“我家初儿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临阵开始扭捏了。该来的总会来,大胆应付便是,万事有我兜底。”话毕拍拍锦初的肩头,推着轮子朝外头走去。

西北事急,得先应付了,才能安心去京城。

崔澹容走后,才过完元宵,锦初便要与崔雀儿一道进京。

那日院门前人影攒动,崔家阖家都来相送。

崔老夫人紧攥着锦初的手,句句皆是牵挂:“回了侍郎府万事谨守分寸,但受了委屈也不必硬扛,速速传信回来便是。我和你外祖父这身子骨还硬朗,能替你撑着。”

崔权正郑重又温和地嘱咐锦初:要收敛些脾气。不必与人争一时长短,护住自身安稳最要紧。

锦初恭声应下二老的叮嘱。

待拜别完毕,弯腰登上马车,车帘垂下的刹那,她回头望去,一家人仍立在门首目送。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驶离宅院,朝着京城的方向行去,朝向未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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