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入初冬,溪水寒冷刺骨。陆彦钧虽已能下床走动,但三人想要一起从这个河谷里走出去,尚需时日筹备。熬了三十余日,食物已经所剩无几,再这么下去,三人纵不冻死,也要因缺食活活饿死。
根据之前锦初所描绘的地图,这附近多滩涂林地,应有不少飞禽走兽出没,陆彦钧提出可以自制猎弓去打猎。
陆彦钧的刀法箭术冠绝三军。虽然眼睛暂时看不见,凭着光影和声音,百步□□些飞禽走兽是不在话下的。
这日晴好,临近黄昏,正是狩猎的黄金时刻,锦初搀扶着陆彦钧往滩涂方向走去。
这是自受伤以来,陆彦钧第一次走出小院,萧索的寒气裹挟周身。他略微低头,侧耳倾听周遭的声响。四周有些鸦雀的低鸣,风拂过草木发出丝丝震颤声。
“你看看半空,或者是临近树冠处,是否有鸟禽出没。这些地方下面一般有兽道,惯常好找猎物。”陆彦钧嘱咐道。
锦初抬头望去,不远处半空中有两只苍鹰划过。
“有两只苍鹰,这几日都在附近盘旋,怕是给附近的野鸡野兔都抓得差不多了。”
“这几日都在盘旋?”陆彦钧顿了顿,“踪迹是怎样的?”
“有时候贴着山沟树梢穿行,有时候在山谷上方打转。”锦初认真回忆道。
苍鹰惯于高空滑翔,只在发现猎物时才俯冲而下,以省气力;无事时极少低空盘旋、钻林入沟。
陆彦钧心里一沉——这是人为驯养的巡山鹰,在找什么东西。
敌我难分,还是躲开的好。他便让锦初带路走进密林里。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行进。一不留神,陆彦钧踩到了倾斜的石块,险些失衡拉着两人一起摔倒。锦初迅速用左手托住陆彦钧的左臂,半蹲着将他的手臂挂在自己的后颈处,用整个身体将他撑起。
仿佛一只小猫钻了进来,陆彦钧有些诧异,转头看向锦初的方向。
意识到了有些唐突,锦初讪讪地说:“还要走好远的,这样比较省力。”
他顺势将锦初往怀里揽了一点,用自己的半个身子遮住更多的冷风:“没想到,我们夏夏身形如此娇小。”
锦初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好卡在陆彦钧的胳肢窝,像只鹌鹑一样顶着他的胳膊,支撑着他不倒下来,姿态有些好笑。
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确实与这副身体还不够熟悉,只能自顾自地翻了个白眼回怼道:“我们这些乡野医女,缺衣少食的,总不能与你这般的卫国兵士一样身强高壮吧。”
陆彦钧却偷笑了起来,“以后多吃些,就算不长高,也能圆圆滚滚的。”
于是获得了锦初毫不留情的肘击。
陆彦钧吃痛,只能低声求饶,“我错了。若是打坏了,还得劳你再救一次。”
吵闹间,正逢灌丛里扑腾出两只山鸡。
他举起手指贴近嘴唇,示意锦初安静。随即拔箭搭弓,侧耳辨位。
山鸡的扑腾声被闪动的双耳迅速捕捉,箭矢便自手中脱出,呼吸的顷刻便已将两只山鸡穿心而过。
锦初忍不住欢呼雀跃:“裴昭你也太厉害了!哇!”眼里满是敬佩和欣喜。
随即连蹦带跳地冲上前去将两只山鸡拾起:“还是你厉害,我和夏如设的捕鸟笼,诱饵都被吃净了,机关都没触发。你这功夫可以啊,得练多少年啊?”空气里都是轻快的欢喜。
陆彦钧收了弓,摸索着帮锦初将两只山鸡放进背后的布袋里:“若是以怡情论,勤练三五年,也能有些样子。”
“一件事情做到极致,三年五载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吧。”锦初轻快地回答道。
“那我练个三年五载,能习得你的医术吗?”
“那差火候的。半罐水容易出问题。”锦初极其自信,“比如你这样的外伤,你之前认可的烙铁止血之法是不是没我的效果好?你以后真的不能用那个法子了,会害死自己的。”
“那你告诉我,以后能去哪家医馆找你,我去找你治。”陆彦钧突然认真了起来。
他弯下腰,来到锦初面庞的高度,尝试着睁大眼,在昏暗的余晖下寻找她的轮廓。
望着陆彦钧深邃的眼眸,锦初有些哑言。
前面胡诌了太多张口就来的谎话,现下突然想认真回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慌乱之间,她突然瞥见远处山腰处出现了一排火把。
锦初欣喜地指着那排火把,拽着陆彦钧的袖子喊了出来:“那边有人!”
“什么?”
“你背后的山上有一排火把。”
陆彦钧迅速捂住她的嘴,一个箭步侧身跨到她身后,将她护在臂弯内一并蹲下。
“别出声,”四周迅速静得只剩下风声,他压低了声音附在锦初耳边说道,“你看看,那火把是静止的,还是在移动?”
锦初重重地摇摇头,示意没有动。
“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你数一数告诉我,有几支火把,它们有没有明暗交替的晃动,大概是怎么动的。”
锦初重重地点头。
大抵过了一刻,锦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陆彦钧的胸膛,示意要说话了。
“一共是六支火把,一开始在一起,而后分成了前后两组,三只在山腰处没有动,有三只往山上去了。在山腰处的三只火会依次画圈,然后熄灭一会儿,再亮起来依次画圈,一共画了三次。”
陆彦钧的心沉了一下。
这应是北鞑的信号。
夏如还在草屋里——事不宜迟,至少得先回去再做打算。
这类分向传递,多是夜间急行军、便于号令多方军队的信号。
不日便有大战,北鞑军不会在此处做过多停留,两日内便会离开。
唯一要小心的是斥候,若是遇上一支小队,现在的身体可能撑不住护着两个姑娘周全。
顾不上身体的疼痛,陆彦钧催促着锦初加快脚步回到草屋。
进门之时,陆彦钧便朝里喊道:“夏如,灭火熄烛。”夏如迅速将一碗茶水泼到远处的火堆之上,再回头将蜡烛吹灭。
“怎么了?”夏如拄着木拐站起来,焦急地问道。
“北鞑急行军到了附近,这一两日我们尽量少用烛火,以防斥候来扰。”陆彦钧俯身将佩刀拿出来放在枕边,“今夜我先值守,熬过这一夜再说。”
陆彦钧倔着非要坐一夜。
锦初好说歹说,也没能劝说住,只能将藏起来的长刀还给他,再细致为他用枯草团了腰靠。
夏如躺在锦初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锦初认识这把匕首,刚把陆彦钧捡来的那几日,夏如也日日藏在袖口里,夜夜握在手里,为了保护她。
在黑暗里浸了四十余日,陆彦钧的耳与手,早已被磨成另一双眼睛——听觉、触感,皆远胜从前。
他倚靠在墙上,右手反握着刀把,食指反复摩挲着,细密地捕捉着周遭的变动。
“我可以死,但一定不是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上来。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张面孔,是滚落山崖之前用身体护住自己的陆义。随即是关门外呼啸的风声、万马奔袭的踏蹄声,还有营帐里斑驳的光影——父帅背手立着,一言不发。
他继续摩挲着刀把。洮州、凉州、河州,山河一线成屏障;固原平凉这一战,为的就是扼住北鞑南下的要道,兼控洮岷、联络松潘。这口子不能撕开。
他陆彦钧,断不能死在这里。
月亮顺着窗缝爬进屋内,洒在陆彦钧的脸上,朦胧的光感让他觉得眼眶胀热。
锦初侧躺着,盯着眼前的布帘有些失神。
替她保护夏如,替她孝敬父母,也替自己再活一次——命运既然把她扔到这儿,她就得活着,用这具身体好好地活着。
她越想,鼻头越酸。
她伸手替夏如掖好被角,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夏如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小姐。
锦初把匕首往自己枕下挪了挪,握住刀柄,闭了眼。
这一夜,无人入眠。
第二日午后,尚未冰冻的河面上,陆续飘来浮尸。有北鞑的贼人,也有我军的兵士,战争的焦土从上游蔓延开来。
锦初去溪边取水时看见了,蹲在岸边吐了半晌。
回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锅里的水又烧了一遍,烧了很久。仿佛烧得够久,那水便能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那水沸了多久,陆彦钧便听了多久。但什么也没问。
第三夜,夏如已经熬不住了,毕竟是只有十五岁的孩子,皱着眉头就昏睡了过去。
陆彦钧靠在墙边,静静地听着屋檐下滴滴嗒嗒的雨幕。
突然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锦初蹑手蹑脚地爬到陆彦钧身边,靠着墙和他并排一起坐着。
“睡不着吗?”陆彦钧抢先开口,将盖在腿上的被子拉上来,连着锦初和裹在她身上的毯子一起揽入怀中:“夜里冷,别着凉。”
陆彦钧身上很暖和,锦初抬头看他,夜色下的他侧脸棱角分明。
觉察到锦初在看他,他歪头过去贴在锦初的额角上。
“我们说说话?”锦初眨巴着眼睛说道,“我有好多问题。”
陆彦钧点点头,放下了右手的长刀,侧过身将锦初环抱起来。
雨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极远,像是哪一片山梁塌了。
两人同时拧紧了神经。
等了半晌,庆幸没有第二声。
“离得远。”陆彦钧轻声说,“应是冻土塌了,不是人为。”
锦初“嗯”了一声,却把毯子往他那边又让了让。
她想找些不那么沉重的话题,遂故意撅着嘴在他耳边说道:“有个事情我一直很介意。你醒过来第一天,说愿意以十两金子为酬金让我去给陆义收尸。你说得那般言之凿凿,是觉得我一定会贪财答应吗?”
陆彦钧哑然失笑,竟然在别扭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压着笑意回答道:“十金收尸,百金赎命。只是表达所要之人的重要性,算是诚意满满的江湖规矩。纵然是山匪强盗也多半不会拒绝的。”
“原来如此。”她甚是满意地点头,接着提问:“如果不打仗了,日子变好了。你会去哪里?会干什么?”
“先回乡吧,尽些孝道。然后去做一些我认为正确的事情。”陆彦钧低下头望着锦初,深邃的眉眼里尽是温柔:“夏夏你呢?”
“没想好,先回家看看吧。如果有机会,当然是想靠我这一身医术,找个堂口做医师,养活自己。”锦初不假思索地回答。
陆彦钧宠溺地笑:“是啊,你这医术才华不能埋没了。我本有个妹妹,熬了许多年,没能挨过今年春天。若是她能再坚持些日子,能遇上你,或许能跟我一样,再活一次吧。”
锦初不敢接话。从医多年,她惯不敢随便许人期冀。盼头落空,便如登高失足。从未登高的人,反倒摔不出这样重的伤。
她伸出手,隔着被子,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轻声道:“我不是神医。我管好你就行了。”
陆彦钧没作声,只把那只手翻过来,隔着薄被扣住了她的手指。
雨声里,他“嗯”了一声。
此时雨声渐浓,锦初看向窗外,又回头看向陆彦钧,他垂着眸子,看着斜前方,眼神仍是暗淡的。
“再过个八九日,你的眼睛就能恢复色彩,身上的伤也不影响走动了。”
“嗯。”陆彦钧轻声应和。
“我是说,等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要往东寻路去西安府了。你怎么打算?”锦初坐直了身体,话里有话。
两人心照不宣,要谈离别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夏如早早地就给锦初细细说过,他这种伤重掉队,七日以上不归已经要按逃军治罪,杖责一百,发配附近卫充军;如果百日内归队自首,有人证物证则可从轻。如果逃了,军中有专门小队会四处搜罗潜逃的兵士,就算侥幸绕过关卡,不仅要终身躲藏,家中亲人也会被连坐,私藏逃兵也是随时能被判罚的大罪过。
所以此时有大军在上游交战,尽快追上去归队是最好的办法。
这几日陆彦钧的脑子里也一直在推演,如何才能快速传递消息并追上主力大营,却也在停歇的片刻,担忧着眼前这个娇小的人影,要如何安置才好。
他说:“如果我不在,你们俩能平安走到西安吗?”
“你这是什么话。”锦初有些生气,“没认识你之前,我不过日子吗?不要小看人好不好。”
“不敢。夏夏是世间能人,旷世奇女子,在下怎敢轻看?”陆彦钧故意提高音调调侃道。
锦初有些憋闷,翻身过去背对着他。
夏夏。他叫得越顺口,她心里越堵——那是她随口编的,明明一个字都当真不得。
她忽然有一点点怕:等他哪天知道她连名字都是假的,会怎么看她。
陆彦钧随即覆身过来,将她圈在怀里:“我想让你需要我。我希望你要我在。我想早日把仗打完,带你一起走。陪你去吴县。或许,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带你一起回家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夏夏,有些事情,我需要先有军功。这样我才更有办法——无论是面对父兄,还是我母亲。”
陆彦钧已经做了选择。
锦初只觉得喉咙堵堵的,眼睛涩涩的。
这些日子,跟做梦一样。要是没去那次徒步就好了。
如今她自己也是漂萍,好像短暂地在这个小破屋里得了安稳。顷刻之间,这场大雨就要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冲走了。
她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好像还有好多话可以说。
她转身环住陆彦钧的腰,贴在他胸前,兀自地哭起来。
窗外雷雨声交叠,陆彦钧顺势将她抱得更紧些。
锦初没有回答。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到她不用回答了。
她闭上眼,根本不敢去多想。
门外风又大了些,把屋檐吹得呜呜作响。
陆彦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也没有再追问。
那一夜他没有睡。
刀一直搁在他膝上,拇指压在鞘口,一夜没松。
天快亮的时候,檐下的雨声终于小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人匀匀的呼吸,把滑下去的那一角毯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