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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所谓奇迹

次日半夜,忽地有人破窗纵身而入,陆彦钧反应极快地抄起刀柄,挽手直指对方胸膛。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夏如和锦初哇哇大叫。

来人并未主动与陆彦钧应对,踌躇后却欲用剑刺破布帘。

“住手。”陆彦钧用刀挡住来人的快剑,大声呵斥道。

“十一来迟。”来人立刻收剑做恭敬状。

屋内突然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扶我起来,出去说。”陆彦钧开口道。

锦初没有多问,没想到,根本等不到十日以后。

不知陆彦钧与那人交谈了些什么。他踉跄着走回来的时候,锦初故意摁住夏如佯装睡去。陆彦钧觉察到屋内没有动静,颇有些落寞地摸索着重新躺回草垫上。

第二日天还没亮,那个身形矫健的男子再次出现,敲门示意该启程了。

锦初与夏如交换了下眼神,夏如便穿戴好防寒外衣先行出去。

屋外,夏如瞥见,这来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大量的柴火和野兔野鸡,一应堆在了院子里。

她拉了拉衣领走上前去交涉。“你是他的同伍吗?还是下属?上级?来抓他的?”

陆礼机械地点点头,又摇头。

夏如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小心行礼。先是塞给他十两银子示好,再将一个包裹塞到这人手里。“这里面是裴昭小哥的血衣,伤药,还有一份我们医馆的立状。烦劳您回军说明,裴昭确是病重才耽搁了,不是要做逃兵。”

屋内,烛火摇曳。

“事态紧急。”陆彦钧率先打破沉默。

“没事,你确实可以走了。”锦初有些别扭地抢答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此等我。你等我回来接你,最多十日我一定回来接你。”陆彦钧有些急迫地做出承诺。急迫地想用自己的承诺塞住可能的否定答案。

“你说的话,我可以信吗?” 本就有气,锦初抄着手转身背对他。

陆彦钧想上前一步,却因看不清撞到了布帘的支架,踉跄得差点摔倒。锦初没抓稳他的衣袖,只能横跨一步用头抵住他的胸膛以防他摔倒。陆彦钧顺势牢牢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你愿意信我的话,我定不会让你失望。”陆彦钧抬手抚住锦初的头,“这附近还要乱一阵子,我没法带你们一起走。你就在此处多等我几日。”

陆彦钧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扯下来,塞到锦初手上。“这个你拿着,留个印信。”

锦初看了一眼那个圆圆的玉佩,觉得这像个不好的兆头。情急之下,便扯了个荒唐的理由拒绝。

“我不喜欢这个,又不是专门给我的。我喜欢彩色的玉,绿的紫的黄的,还有蓝色的,一大把一大把那种。这个我不要。”

“你要惜命。”锦初没有拒绝等他。反倒是开始担心他的性命。“战场上刀枪无眼的,至少,千万别死了。”

“放心吧,不会的。你救的命,我会珍惜的。”陆彦钧向后退了一点,站稳了身子,俯身下来,额头贴上锦初的额头,顺手搂住锦初的后颈处防止她躲开。

这个距离下,锦初的耳根和脸颊迅速蹿红,整个人都要僵住了,还没法往后躲。

陆彦钧就这样注视着锦初的脸,尝试分辨她的模样。

可惜的是眼睛没有完全恢复,眼前还是模糊的轮廓,恍惚之间,好像能辨别到一双圆硕的杏眼。

陆彦钧的鼻尖蹭着锦初的鼻梁,几近要吻上去了。想要再凑近些,锦初急忙躲闪。

半晌之后,锦初压着心跳将他推开,“你快走吧,不然一会儿我后悔了。”

陆彦钧也自知军情紧急,不能再耽搁了。

只能依依不舍地放开,推门而去。

他离开后第四日,大雪终是从山头落到了林间地面。

理性地思考,此处已经不宜两个人继续坚守了。一般一件事情,失去了三分之二的概率,基本可以宣告失败。能在那剩下的三分之一里发生的,我们称之为奇迹。

但苦等来的不是奇迹,而是在第十二日到访的北鞑兵。

万幸之极,锦初和夏如当日结伴出去捡柴火。回来便发现草屋内有异响,四个北鞑兵将此处当作了歇脚处,正在大口吃着她们囤着的野兔山鸡。

顾不上屋内的细软,两人蹑手蹑脚地退出院子。一时无法估量这附近还有多少兵士,会停留多久,他们会不会也用火把传信。锦初盘算着,只能向探明的方向先行,先往西安去。

两人携手一路奔驰,直到天黑尽了,便就近找个乱石堆先躲躲。

“小姐,我们是不是,不能回去继续等了?”夏如有些替锦初惋惜。

“当然不回去了。”锦初仰头看着天空,“连老天爷都不让我等了。只是有点可惜,要是早点走的话,至少有用的东西都能带上。现在只能听天由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小姐~”夏如靠到锦初身旁,“你冷不冷,我抱着你。”两小只就这样缩在石缝的空腔里,依偎着逐渐睡去。

山里野外露宿,第二日刚睁眼,锦初就意识到自己在低烧。

濒临死亡的感受再次袭来。往前走,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有人的地方,或许是个死;但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两人只能强撑着继续往前。

差不多日暮西斜之时,耗尽体力的两人,瘫坐在萧索的林地中。忽闻轰隆的踢踏声,夹杂着犬吠,伴随着飞扬的尘土而来。

数个身穿皮袄的彪形大汉骑着高头大马,将两人围在中间,兴奋地呼和着。

锦初不由得两眼一闭,完了,这回真是不知道怎么死了。

正在绝望之时,马群让出一条缝隙,最前头的人面露大喜,惊呼道:“锦初!”

锦初还在恍惚,夏如激动地揪着锦初的衣服,呜咽地哭喊出来,“呜~~表三少爷~是表三少爷!”

得救了。这次是真的得救了。

这份真正的奇迹,来自于那个此刻端坐暖室之内,低眸沉默着摩挲袖口,时而张望窗棂之外的灰色天空,等待着一声鹰啸的男子。

而此刻,顺势地晕倒,是锦初故意的。

本来只是太累了,整个人泄了气瘫软下来,夏如以为锦初要晕倒了便大喊大叫。考虑到这里要应付人情世故,锦初只能先装晕蒙混。

没有一丝犹豫,锦初和夏如立刻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上马车装走。

“有些发热,”这位表三少爷轻捻锦初的脉搏,“这些日子可有受什么伤?”顺手将锦初腰间的玉章取下来,左右转了转,倒过来放入口中吹响。夏如说过这是她的私印,自家医馆以其为信,没想到还是个哨子。

“近日不曾,”夏如回答道,“哦~,马车摔下山崖的时候,小姐摔到了头,这段时间时常头疼忘事。还受了些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多时马车外有野禽扑腾的声音,锦初顺着这位表三少爷的动作偷看到,外头停了一只前些日常看到的苍鹰。他在字条上盖上锦初的印信,便放其飞走了。

“看样子累坏了,等到了西安府再让大哥好好瞧瞧。”表哥给夏如递上食盒,“这些日子苦了你们了,是我来晚了。”

夏如迫不及待地抓起糕饼往嘴里塞,听到表哥说到此处,鼻头一阵酸楚,几乎要哭出来“要不是小姐给我治伤,我早就没命了,这些日子都是小姐在照顾我。”

“好了好了,”表哥安慰道,“没想到这小妮子,书不曾多看,还能救人了。”

四周弥漫的都是轻松的气息,盖在身上的被子暖暖的,随着马车前行的步伐摇摇曳曳,锦初也松了神,进入了梦乡。

再醒来之时,仍在马车之上。

表哥关切地坐到身旁,抬手切脉。“退热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表,表哥?” 锦初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哟,看来这次是真吃了大苦头了,突然对我如此恭敬。”表哥玩笑似的调侃道。

锦初有些懵,回头看夏如,夏如只是一个劲儿傻笑。

“我,我们这是去哪儿?”锦初只能岔开话题。

“现下平凉一带已经乱了,只能先去安定驿,大约还要个两三日,补些吃食,给你配点药,顺道给祖父传书先报平安。然后再走个七八日,便到西安府了。”表哥解释道。

“到西安府之后呢?不是要去金陵吗?”锦初追问道。

“看来是真摔到脑子了。”表哥有些不可置信,“之前哭喊着上吊都不去,这会儿这么乖了竟要自己过去?”

锦初正想辩驳,表哥连忙摆摆手。“也罢,出了这档子事儿。就又有些由头跟我那姑父再掰扯掰扯。祖父已经修书三封去责骂过了。再吵两回,没准你就不用去了,咱一块儿打道回府。”

“发生了什么事吗?”

表哥起了兴致。“妹妹啊,我猜想你那继母定是没安好心的。明知道西北乱了,派来接你的家丁都没个好身手的,难不成他北鞑兵还认我家天子的路引,毕恭毕敬给你让道?你的消息断了七八日,推测这车马就是再慢,怎么也该到洛阳了,便发信去分号询问,结果根本没你的消息。大哥预感出事,便让我沿途往回查,直到长武都没见音信。这才知道出了大事,你们定是被兵乱冲撞了。我真是一刻都没敢耽误,连夜去官府击鼓求救,但官府当下乱做一团都在忙战事,根本无暇顾及,斡旋了好几日,我只能干着急啊。又连夜四处发信求救,最后是大哥亲自到了西安,先是放了苍鹰队,又找了马帮的路子,沿途在山里搜了七八天才找到你的。你三哥我啊,真不容易。”

锦初听到这里不禁噗嗤笑了出来,“那真是辛苦三哥了。”

“你,你你你你你…” 这位三表哥故作惊讶地从身前弹开,“真是摔坏脑子了,竟然没跳起来啐我?”

“历经生死,才觉家人最重要。”锦初苦笑着回答。

三表哥没想到锦初突然如此正经,只能挠挠头,立刻转性道,“咳,嗯,人没事就好。我们家世代悬壶济世,有的是功德,自然是多多护佑子孙的。你啊这几日就好好休养,万事有哥哥我在呢。”

真是,令人安心啊~

到西安府之前,锦初借着和夏如独处的空档,和从大嘴巴的三表哥崔思衡(小称雀儿)那套话,终于把自己的半边身世补齐了。

锦初外祖家为世代医家,历代出了不少名医,上至太医院正,下至一方医圣。自天祖父一代开始,便一边入朝服医疫,一边做医馆生意。

集大成者则是锦初的外祖父崔权正,存仁堂便其主要产业。取自御医立身准则「心存仁术、以仁存世」。主宅本源在开封,经营总号在金陵。字号响亮,产业早已遍布九州。如今祖父母年迈,已鲜少出山。生意早交给了大表哥崔澹容。至于三表哥崔思衡,则是还在读书的闲云野鹤之人,这次要不是锦初有难,怕是指挥不动这有空便去四处游山玩水的雀儿。

锦初的母亲十二年前病逝在临洮,也就葬在了此处。这次缘起,本是祭拜过母亲,就要与来接她的沈府家丁一同直奔京城。没想到在附近遭遇了北鞑兵,一众人死伤走散。

沈家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无意疏忽。如此长的路程没有安排沿途报信,崔家数次派人上门询问,皆无通传;直至苦等近一月不见人影才自行查找。崔雀儿断言,此番锦初要有个三长两短,祖父定是要提刀亲去金陵城砍杀沈父的。

锦初只能默念阿弥陀佛,真正的沈锦初已经随她的母亲一起,长眠在这黄土之中了。锦初有如此爱她的家人,借着这副皮囊活命的自己,一定会加倍珍惜的,替她尽孝。

星夜兼程的七日之后,才刚西安府,锦初便让夏如去打听固原城的情况。

约是陆彦钧出发的第四日,固原城就再次被攻破了,靖朔军同平凉卫分三线作战苦战数日,如今还在焦灼。

现下想找一个人,与大海捞针无异。锦初只能作罢。

只能下了马车便拉着崔雀儿,先找西安分号的掌柜反复交代:让人传话去平凉分堂,如有人拿着一张加盖私印,开给裴昭的医术立状。一定要帮他作证,免受逃兵责罚。

待人群散去,崔雀儿才神神秘秘地戳了戳锦初的胳膊。“大哥那儿,你还是快去回话吧。为着你的事,他这些日都急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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