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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梦回陇山

陆彦钧恢复意识睁开眼,已经是被锦初救下的第四日了。

眼球胀痛,视线里是一片泛红的黑色,模糊的光感伴随着眼眶的痛感加剧。

他尝试发出声音,只有低哑的呢喃。

再尝试动身体,身体却仿佛灌了铅一般,痛楚浓烈,但每一处伤口似乎都已经被细细处理过了。

四周都是熏过艾草的味道,身下的草席铺在碎石泥地之上,膈得肩背有些生疼,头下枕的枕头,却是松软舒适的。

或许此处是乡间的医庐,陆彦钧心想。

陆彦钧尝试着睁大眼睛努力辨别光线,但仍是一片黑暗红腥。

在那声音响起之前,他先是听见了脚步。

两步轻、一步重,从灶台那头过来,走到榻边又停了停。这个步子,他听了三日。

随后,那个柔婉轻甜的声音响了起来:“你醒了?看不到是不是?我看看。嗯,你别乱动,别着急。看不见是暂时的,别着急。躺着就好。”

锦初伸手检查他的眼睛,眼白大面积赤红,瞳孔被积血遮挡,眼球浑浊。

是外伤加坠落撞击对眼球产生的顿挫伤,导致了前房积血。

“你这是摔伤和钝器伤导致的暂时失明,估摸也要一两个月能好。别着急,你身上的伤也很重,安心躺着。这里很安全。”锦初看着眼前急切地想要起身的陆彦钧,轻声安慰道,“你需要卧床静养。眼睛也需要避光,我帮你先包扎起来。”

见陆彦钧未再挣扎,便顺手用布幔将他的眼睛绑了起来。

“姑娘,咳咳咳,姑娘……”陆彦钧攒着力气喊道。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锦初隔着布帘回应道。

“谢姑娘,救命之恩。”陆彦钧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只是姑娘救我之时,可见到一个身高身形与我差不多,和我穿着同样军服的男子,与我落在同一处?咳咳咳……”

听到此处,锦初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沉默半晌,在脑中做了一阵思想斗争,还是决定如实道来。

“在我找到你的附近只有一副残尸,没有头,身着甲胄,看袖口露出的衣服,应该和你一样。”话毕,锦初的眼眸也随之暗了下来。

陆彦钧没有再问,沉默半晌,猛地咳出了一口鲜血。

锦初慌忙将他的头抬高,用手帕将他口角的鲜血擦拭干净:“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心想着两人应是有过命的同袍情谊,也只能轻声安慰道:“我用附近的树枝黄草,将他掩盖起来了。”

陆彦钧大口喘气缓了几分,用尽全力抬手抓住锦初的袖子,“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若姑娘能帮在下将残尸收回,在下愿以十金为谢。”

“你这个人,不要太过分!”夏如扯着脖子惊叫道,“你知道为了把你拉回来,我们家小……”

“夏如!”锦初厉声打断。

“受了多少伤吗……”夏如不服气地用对面能听见的声音嘟哝道。

陆彦钧几近上身翻倒,咳得更大声了。

锦初怕他再这样激动下去,身上的伤口会持续裂开,只能用尽全力将他重新摁回床上。

“你先听我说。”锦初态度坚决,“我明白你的心情。这不是钱的问题。过了这么多天,那具尸身已经开始腐烂了。即使我有力气拉过来,这一屋子都是病人,都有外伤,交叉感染的后果是这一屋子都逃不了。”

“是在下唐突了。”陆彦钧缓了缓心神,“我只是觉得,他不该,不该就那样结局了。”

整个周遭陷入了沉寂,陆彦钧意识到了此处应不是乡村医庐,“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此处是何处?”

锦初坐到火灶边上,缓缓搅弄着锅里的粥米,颇有些无奈地说道:“我还盼着你这兵士能告诉我这是哪儿呢?我们是在山路上遇到袭击,和马车一起滚落下来的。这里是山底下的一处荒废民居,原屋主应该离开有一阵子了,我们见没人,就先住下养伤了。附近我也兜了几圈,但确实看不出,这是哪里。”

听脚步应不是习武之人,音色明快,年岁应不大,却有如此医术?陆彦钧自知自己的伤有多深,原本放下的警惕不由得多出一分。

“谢两位姑娘如此菩萨心肠,落难之时,还心怀慈悲救在下一命。若能知晓姓名,在下必铭记在心。”

锦初蓦然想起一些不好的经历,曾经被病患堵在门口要加私人微信的无力感油然而生。随即脑瓜子快速转:“她叫夏如,我,你叫我夏夏好了。”

“唐突了,夏夏姑娘。”陆彦钧客气道,还欲追问。

她随口编的名字,被他这样低低地叫出来,搅粥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

被一个陌生人这样认认真真地叫,倒像是真有人这样唤她似的。

“嗯。”她应了一声,转过身去搅锅。

反正他也看不见。

“夏夏姑娘……”

陆彦钧还欲交流,被锦初冷言打断:“你少说些话吧,多静养。好起来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他只能识趣地闭上嘴,闭上眼继续休养。

不过三两日,陆彦钧便在交谈里摸清了两个姑娘的来历——临洮府去吴县寻亲的姐妹,都是医家弟子,本该往平凉去,却在山路上遇了敌兵,连人带车摔下山崖。当然,起初彼此都有防备,锦初说得半真半假。

这倒引得陆彦钧一阵自责。按她们遭难的时间算,动手的应是陆彦钧布局里引来的斥候,为隐匿踪迹才对过路的平民下手——算起来,也是他的过错。

如今大局未定,他也没敢讲出自己的身份,只化名裴昭,说是平凉卫的百户,厮杀之后退无可退,摔下了山崖。

这些日子,三人处的和睦,也彼此放下些防备。陆彦钧还动弹不得,夏如也只能在屋内轻度活动,做些熬药烧火的事儿。当下最重要的就是一边养伤,一起熬过这即将来袭的深冬,并想法子与外界取得联系。

所幸锦初有先见之明,之前就处理了一同摔下山崖的马匹,取了大量的肉和脂肪进行了熏烤和炼油。

陆彦钧起初是不知道这是马肉的,只是觉得这肉瘦柴得厉害,似牛肉却又更清甜。

但这每日都有的定额供应,不变的口感,让陆彦钧不禁狐疑:“夏夏你是在何处打猎,收成如此稳定丰厚。”

锦初停下手中舀汤的动作,歪着脑袋,皱着眉看着他:“什么打猎,我不会打猎。这是随我们掉下山崖的那匹马。我当天取肉存下来的。吃的都是存粮。”

陆彦钧涌起一阵干呕,行伍之人不在绝境,不轻易食马的。遂摆手拒绝,再也不吃了。

锦初舀起一大块肉举到他嘴边,厉声命令道:“命重要还是执念重要。何况这也不是战马,也不是你杀的。”

陆彦钧抻直了身体侧头不语,抿紧了嘴巴不说话。

锦初站起身,半弯着腰刚好够到他嘴边,继续威胁:“你不吃你要饿死吗。”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多年征伐的场景,都与马肉的记忆相关。残月下的满地焦尸,烈日枯照的干涸沙漠,父帅教养的枪杆如雨点一样落下,口腔里涌起血腥味混合着随后入口的马肉。

陆彦钧抑制不住地想呕吐,只能把脸别到另一边,抬手推开。

锦初敏锐地发觉他额头冒起的青筋,干呕的频率。飞快地意识到这不是马肉本身的问题。

她缩手将装着肉汤的碗藏到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能吃就不吃了,晚上就换别的吃。”

而后陆彦钧就再也没见过马肉。

锦初不会抓鱼,但在附近小溪的浅水泥底摸了不少河蚌和小虾,就煮着给陆彦钧吃。再远一点的,就有点难了。

她是唯一能走动的人,野外采集与寻路都靠她,可她实在路痴得厉害。星象、地貌、日影、树木的疏密,陆彦钧耐着性子教,夏如在旁边解释,她还是学不太会。

陆彦钧几度气得抱头沉思,到底是他讲得太难懂,还是这姑娘孺子不可教。

锦初也气得咬牙,戳着他的胸膛抱怨:要是当初就认路,他早跟着那半幅残尸一起横尸野外了。

本是打趣,可话音刚落,陆彦钧脸上的笑意自己僵住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锦初低声道歉。

“不妨事,我知道你是说笑。”他放下手,很快平复了情绪。

锦初感觉到他忽然涌起的那点孤独和落寞,忍不住试探着多问了一句:“他和你,关系很好吗?”

陆彦钧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他与那人的过往,语气中满是压抑:“他叫陆义,行十三,和你与夏如一样,是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锦初不由得屏住了一口气,忍不住望向了夏如。

夏如露出了苦脸,摇头示意不要再追问。随即打圆场:“不如,还是再想想切实的认路办法吧。”

陆彦钧头疼得扶额,另一只手忽地摸到了榻下的草苇,心想或许是个办法。

他抽出两根草苇,招手示意锦初坐过来:“你跟我学,在外面看到类似长短的,无论是芦苇,还是稻草,树叶,都可以,按照我这样左边压右边,转过去打圆,然后抽出来,再右转左,打圈,抽出来压到前面一个环。”

陆彦钧一边说,手里就打出了一个漂亮的草结。

锦初看得眼花缭乱,忙道:“等等,没看清,再来一遍。”

如此往复了两次,勉强能在草苇上打出来。换到长树叶上,又不行了。

锦初反复比对着两个草结,笃定地喊道:“这不是一样吗?”

陆彦钧只是上手摸了一下,便立刻觉察出来不同。还是手法不对,只能无奈地摇头。

对她恼是恼不起来的。只能努力支棱着身体,环到她身后,手把手地教。

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却硬。

他一握上去,先摸到几处水泡瘪下去结的硬痂,指腹上横着两道裂口,虎口处还有一块厚茧——那是握针握出来的。

他静静地握着,没有立刻开口。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把那点心口发紧,按进了手指的力道里——放轻了些,又不敢太轻。

她学不会,便要多教几遍。

意识到锦初的呼吸是朝向自己的,他皱着眉头故作生气地说道:“你别看我,你看着手。我就再教你一遍。你知道我的身体,坐着撑不了多久。”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忽地觉得,她学得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她多看一眼,他便多撑一刻。

这样的光阴,慢些,才好。

锦初就在这温柔的威胁里,红着耳朵学会了怎么打草结。一律打在岔路口的左手边上,回程就在右手边,这样才终于不迷路了。

又过了七八日,陆彦钧的眼睛逐步消肿,仍畏光,目及之处仍是一片黑暗。他垂头丧气,锦初只能言语安慰。他伤得重,约要一月才能分辨明暗,之后才会一点点恢复。

目不能视,天地便尽数收进耳朵。

黑暗藏不住一丝动响。

沉溺其间,他脑海中总浮现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一片厮杀后的风声鹤唳——从脑海里漫出来,缠着四周。

近旁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而尖锐:火苗跃上柴薪的“啪嗒” 声,横风吹过木门的 “吱呀”声,水缸溢出的连串“滴嗒”声。一声一声,与现实搅在一处,分不清哪是旧日的杀伐,哪是眼前的静夜。

最后都会被安然轻快的脚步盖过。那是锦初的步子,随即是锦初轻柔的呼吸在耳畔,从耳廓到额前再到胸膛,一寸寸传递温热。随着锦初的呼吸节奏,他身上的汗毛又软下,脑子里的紧绷也缓和下来,每日如此往复。

那一夜他咳得厉害,锦初摸黑起来替他顺背。

他烧得有些糊涂,摸索着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攥着浮木,怕一松手,便沉下去了。

她抽了几下,没抽出来。

他掌心的温度顺着手腕漫上来。那烫意胜过她为他敷过的任何热布,烫得她心头一颤。

她只好坐着。坐到窗外泛白,那只手才松开。

第二日,他什么也没提,她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那日起,她给他换药时,总会多留一会儿。

这日锦初替陆彦钧换好腹部的伤药,便侧坐在他身旁。

那枚玉牌,她在袖子里攥了半晌。本可以不说的——人已经埋了,说不说都一样。可这几日,她看他一个人摸着黑坐在那里,那副样子叫她难受。

她终究还是把那点凉意,放进了他掌心。

片刻,陆彦钧感受到一个硬质的东西被锦初推进手掌心。仔细摩挲,半圆状,硬硬的,还带着锦初的体温。

“我把陆义兄弟埋了。”锦初轻声说道,“就在你们掉下来的那片山崖下面。衣物已经随着尸体腐烂成一片了,头,我找了很多天,实在没找到,可能被野兽叼走了。去的路上我挂满了你教我的草结,以后等你眼睛好了,可以再去看看他。这是从他身上拿下来的玉佩。可真是块漂亮的碧色玉,应该跟他人一样,也算是给你留个念想了。”

半晌,他才抬起手摸索,手指微颤,却正好碰到了锦初肩线,遂迅速躬身环抱住锦初的肩膀,额头正好落在锦初的肩头上。

锦初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却感受到了他压抑的抽噎,没有声音,却带着莫大的痛苦。

她想说点什么,可“节哀”两个字,前几日已经说尽。如今再说,便薄了。

她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她也曾错过一场送别。那日雨大,她连最后一面也没赶上。

原来这样的苦痛,隔着千年,仍是一样的。

于是她没有推开他,只把手掌摊开,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捏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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