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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此身由天

针尖顶住筋膜的那一刻,沈锦初的右手抽筋了。

她松开骨针,在膝盖上抻了抻手指,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

十四岁的年纪还是太小,体力跟不上长时间的操作,但好在年轻,做做停停,也能赶在人真的断气之前,再抢一回。

她已经在这间塌了一半的茅屋里站了快两个时辰,指尖冻得发白,每缝完三五针就得停下来掰一下僵硬的指节。

面前躺着的这个男人,是在断崖下的泥坑里捡的。

满身的新伤盖旧疤,有多处烙铁止血留下的旧痕。袒露的胸腹上是一道从肚脐贯穿至侧腰的创口,再往深半寸就切进腹腔了。左肩一处贯穿伤已经溃脓,皮开肉绽肿得老高。

若是放任不管,这个人熬不到第二天天亮。

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她用沸水煮过的湿布,将碎石、草屑、泥渣连同腐烂的组织一点点擦掉。

擦到一半,她已警觉到,此人不简单。

虎口上一层层厚茧,压在食指与拇指的根上,是长年握兵器磨出来的。左锁骨下方有一道致命的旧箭疤,边缘平整,是良医的杰作——普通大头兵应当无此待遇。

他身侧那把刀,刀身蒙了层死灰,凑近细看,刃口上密布着细小的缺口,参差如犬牙,几处深崩的豁口,唯有刀脊上一道淬火的云纹还隐约可见,无声地证明着它不凡的出身。刀鞘也朴素得不像话,鞘尾却嵌着一小块磨得极亮的铜钉,钉上刻着一个字,叫血糊得看不清楚。

还有一个说不清的。整整两个时辰,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一直虚虚地攥着,指节的朝向始终对着她;她换一次位置,那只手就跟着偏半寸,像是知道她在哪儿一样。

一个命不好的大头兵,不该有这些。

没有麻醉,男人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但从她下第一针到现在,他一声都没叫过。

在来到这具身体里之前,她做了六年的骨科医生,闭着眼睛都能缝得比现在好。

但现在没有电凝止血,没有无菌环境,甚至没有一根合适的缝合针——灶上那碗乌头汤成了她唯一的镇痛手段。

乌头还不能过量,过了是毒药,一边下毒,一边救人,真是讽刺。

她重新捏起骨针。蚕丝线在水光里泛着淡黄,粗细不太均匀——是从马车上拆下来的绢匹里抽出来的,没办法要求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创口边缘,右手继续送针。

穿透。拉线。打结。

第三层缝完的时候,锦初的脖子已经僵了。她直起腰,听见脊椎咔嗒响了一声。

“小姐。”身后有人小声喊。

夏如歪在草垛上,一条腿上了夹板,胳膊吊在胸前——三天前马车坠崖的时候,这丫头的锁骨和小腿都断了,是沈锦初给她正骨复位的。复位时夏如哭到嗓子哑。此刻她拄着拐杖,能动的那只手守在药锅前,及时把快要烧干的药端下来。

“这位军爷……能活吗?”夏如问。

锦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肿胀淤青的脸。眉骨很深,鼻梁高挺,颌骨线条利落,是个舒朗俊俏的。衣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夏如之前辨认过,是大岑军制的棉服,但没有甲胄。

大概是个命不好的兵。

“三天内能退烧,”锦初说,“就能活。”

她说完又弯下腰去。小腿骨折要复位,还有两根手指——他左手食指中指都断了,多半是刀柄撞击所致。断的位置不太好,如果不做固定,以后可能活动受限。锦初拿起一根细竹枝,在手里比了一下长度。

凑合吧。

她把竹枝削成合适的粗细,用沸水反复煮过。竹枝比寻常木条韧,不易折断。再用蚕丝线把竹枝绑在断指两侧,调整角度,确认对位——

男人的手指突然蜷了一下。

锦初低头。那张肿胀的脸上,一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不是清醒——是痛觉反射。

他根本没意识。

她继续打结。一圈。两圈。收线。

锦初把最后一段线头咬断,喘了口气,心里已经算起了账。

她得活下去。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带着一个断了腿的丫鬟,在这荒山里活不过三天。她需要有人带路,有人挡刀,有人告诉她山外是何处、官话怎么说、这副皮囊该往哪里走。

而这个人,是她眼下唯一能攥在手里的筹码。

她把他的佩刀拖到墙角,用干草埋了。刀是凶器,也是他的命;没有刀,他走不出这间屋子,也害不了她与夏如。

倒是鞘尾那枚铜钉,她起了半刻的心思。钉上那半个字,仔细勘验后,或许能牵出他是谁、山外又是什么情状。可她终究没动——她把他的衣襟重新掩好,再将包扎好的左手放回他身侧。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细究。或许是那只手,攥着跟了她两个时辰。

救人是救人,换命是换命,两码事。

处理完最后的伤口,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锦初见他已经呼吸均匀,便就地靠着草垛坐下,闭上眼睛,但脑海里的记忆却停不下来。

她其实不是沈锦初。

三天前,她还叫明曦。在六盘山徒步,失足滚落,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躺在碎木和烂泥里,满掌的血已经半凝了。

头顶是陌生的树冠,远处是残烟的马车,一个叫夏如的丫鬟哭着喊她小姐。

她用了几分钟确认自己的处境,又用了一天来接受一个荒诞的事实——她穿越了。

她穿进一具十四岁的身体里。这副身体本属于医官世家的女儿、刑部左侍郎的嫡女沈锦初。此番坠崖是因为去临洮祭拜亡母,回程途中遭遇北鞑兵,车毁人亡。真正的那位沈家小姐,大概已经随她母亲长眠在这片黄土之下了。

而她,一个现代的骨科医生,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活下去。先靠自己的双手,在这荒郊野岭活下去。

困乏一层层漫上来,锦初就这么靠着草垛睡过去了。梦里还有手术灯和监控仪,但耳边却只剩下烈风从陇山深处灌进来,吹得破木门板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再次醒来,没有回到现代,而那个男人也还在发烧。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把熬好的药又灌了一道。

然后站起来,揉了一下僵硬的腰,推门出去找能吃的。

茅屋外面,初冬的山林一片肃杀。灌木丛上结着白霜,远处的山脊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溪水寒得刺骨,她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回到茅屋的时候,夏如醒了,正费力地拄着拐杖往灶里添柴。

“小姐,他刚一直在动。”夏如朝草垛那边努了努嘴。

锦初走过去。男人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她弯下腰凑近去听,听见极低极含混的几个音节——听不清是什么,也不太像人名。

她直起腰。

“没事,”她说,“这个大头兵活着呢。”

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而再见他,已是距别离那日的九个月又十二天。

这九个月,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崔家疼她如掌中宝,奈礼法如山,终是拱手将她送还沈家。继母面上从未短过她什么,只在她提起“崔家”时,眼风会冷一下。她便学着做一个话少的嫡女:白昼翻医书,长夜想陇山。

想一个不知来历,不知去处的人。每每行过佛前,都忍不住替他拈一炷香,默默祷祝,纵使此生无缘再见,也求神佛怜他一命。

此时日光澄澈,暖风卷着满城的柳絮,轻轻拂过金陵城外的这座郊劳礼场,碧空如同一块透亮的青玉。

沈锦初已经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高门贵女了,她随一众世家小姐安坐在官眷列席的锦棚之下,一身湖水蓝的罗裙,身姿端静。

正骄傲地听闻身侧的同龄闺秀低声赞许由她二表哥崔柏仁一手操持的凯旋仪典。

下一瞬,由远及近的铿锵马蹄声在御街尽头卷起淡淡烟尘。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威势浩荡地压来。

她先是望见阵列首端,一位身形沉稳、面容端肃的银甲将军,威仪厚重,气度沉凝,一猜便是此次靖朔军的主将,靖朔侯府的世子陆琮朔。

正当她的目光落在世子身上时,前列将军缓缓错开队列、变作方阵,陆琮朔策马向右前方轻移半步,恰好让出身后正中位置。

下一瞬,一道更为灼眼的身影骤然破阵而出,赫然落入视野中央。那一身玄色镶金的战甲,猝不及防地攥住了她全部视线。

竟然是那个自称裴昭的人!

锦初只觉心口骤然一沉,像是被无形的风封住了呼吸。周遭的礼乐人声尽数淡去,眼前万物化作一片模糊虚影,唯独那张脸,清晰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裴昭的话——他掌心的温热,似乎还停在她额角。

“你等我回来接你,最多十日我一定回来接你。”

本是萍水相逢的陌路因缘,不过是暗自赌了一回天命。

那日他既没有回来,锦初也不知去何处寻。以为就此别过,从未奢望过重逢。却没想到,这风卷旗浪的猎猎声响,也能如此拨弄心弦,搅得那深埋的惦念与悸动层层翻涌上心头。

他信马走过,锦初捏紧了衣裙。身边的闺秀们也嬉笑起来:“今日靖朔侯府两位公子双双归朝,真是风光无限。”

“是啊,大公子陆琮朔沉稳持重,二公子陆彦钧更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这般容貌气度、家世功勋,放眼整个金陵,再寻不出第三个。”

陆彦钧?不是裴昭?锦初忽地转头瞪大了双眼看向身旁的少女,表情里都是震惊。

身旁少女依旧语声软糯,带着藏不住的艳羡,末了却又轻轻叹气,颇为遗憾地补了一句:“只可惜天公不作美,这般人物,却是早已婚配,半点念想也不给人留。”

另一位小姐听得好奇,微微倾身,压着嗓音小声追问:“我听闻二公子素来孤身来往,京中从无他内眷的消息,难不成是传闻有误?”

最先开口的闺秀掩唇轻笑:“传闻不假,他早年便与青梅竹马成婚了。只是说那位夫人缠绵病榻,深居简出,这两年已鲜少参与京中交际了。所以大半人都不知晓他已有正室。”

她又顿了顿,语声更低,带着几分讥讽:“说句逾矩的话,不知情的小姐难免为他动心。可人家名分早定,堂堂正妻尚在府中。难不成还有谁家贵女,要痴心等着发妻病故,屈身去做填房?”

寥寥数语,如冰水浇头。

锦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眸光发颤,她再也不敢抬头看他了。

原来如此。

原来,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

锦初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吓得旁边几位闺秀一激灵。她忍着哭腔,对着身后的夏如说:“太闷热了,我要去透透气。”随即头也不回地往场外走去。

“小姐,小姐。”夏如亦是满脸焦急地追上前去。

想起他从前待她的眉眼温柔、言语试探、步步暧昧,半分收敛也无。明知自身婚配已定,依旧肆意撩拨,引她动心,让她暗自惦念许久。

或许,情分也是假的。

世间风月,原来大抵如此。温柔是假,多情是假,不过是勋贵子弟闲来无事的撩拨戏码。

最可笑的是她自己。

她自诩通透清醒,却偏偏被这几分温柔暧昧迷了眼,动了心,险些沦为觊觎有妇之夫的荒唐女子。

一股滚烫的羞赧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烧得她脸颊发烫,耳根通红。

她突然泄了气,猛地抱膝蹲下,将头深深地埋在膝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让她不由得闭上眼睛,她哭得肩膀发抖,却始终没有出声。

裴昭也好,陆彦钧也罢——那个人的鼻息声线,始终在耳畔,挥之不去。

她错得离谱。

苦等十二日,等大雪封过山脊,等来北鞑胡兵破门而入——那时候,她就该死了那条心。

她以为心也灰了个透,可九个多月前陇山的那些记忆,偏不肯放过她——不过一道破木门的 “吱呀” 声,便又原封不动地,重新灌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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