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锦追着沈聿琤进了一个开放的宅院。
角门两侧站着仆人,正指引进出的百姓。
叶舒锦从进出的人口中得知,这是有名的私家园林。京城有许多园林,在上元夜这等重要节日,百姓皆可入园赏灯夜游。这座园林本是朝中的魏主簿一家在此处居住,但魏家女儿意外离世后,魏家人也搬离了此处,将这里专门给人宴游。
叶舒锦往住宅处看了一眼。住宅与园林用花墙相隔,相比亮如白昼的园林,花墙相隔的住宅一片漆黑。
园林中间立着一汪池水,池中点了数盏荷花样浮灯,随风在水面晃荡。池边湖石缠着彩灯,边上围绕着轻声笑语的人影,池中映着满月,风一吹,泛起粼粼波光。
叶舒锦只草草扫了一眼,随即,便穿过人群快步跟了上去。那人走得很急,似乎特意往人少的地方去。
叶舒锦想着人少一些,正好可以叫住他。可脚下步子一快,差点被地上石头绊了一下。她稳住身形,再抬头时,路边灯光正好落在那人脸上。
园里的灯很亮,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几道交错的阴影。
叶舒锦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那张脸上浮着一层粉,颧骨处还涂了胭脂,看着很不自然。
她正疑惑,就见那人拿出帕子擦了一下脸,帕子擦过的地方蹭出一小块肤色,那张脸也瞬间变了。
叶舒锦脚步慢了下来。
那不是沈聿琤,而是沈恂。
他与沈聿琤本就相似,涂了脂粉,刻意模仿着沈聿琤的面部轮廓,这才让叶舒锦误以为是沈聿琤。
叶舒锦又惊讶又奇怪,但更多的是欣喜。她还愁怎么去见他,没想到他竟然出现了。
她张嘴想叫住沈恂,却看见沈恂快步走向池边的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女子,穿着湖蓝色衣裳,正低头喝着茶。
是孙方雅。
叶舒锦的声音咽了回去。
在孙方雅抬头往这看来之前,叶舒锦慌忙蹲下身,躲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
亭子里,孙方雅见沈恂神色匆匆地进来,放下茶盏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看见你了吗?”
沈恂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说道:“没看见。裴霁不知怎么出来了,还与那个歌女在楼道口说话。我怕被发现,就先回来了。”
孙方雅蹙起眉:“要不我找个人去把裴霁引开?”
“算了。”沈恂搁下茶盏,“你这样他肯定会查到你头上。”
孙方雅叹了口气:“今日之后,恐怕又没机会了。本想着把你装扮成沈聿琤,叶舒锦看见你,应当能想起一些事来,没想到她连看都没看见你。”
沈恂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裴霁把她看得太紧了。”
叶舒锦隐约能听见一些声音,但隔得远,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她半蹲着在草丛里挪动,身子碰到枯枝,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走到半路,肩膀突然撞上了另一个肩膀。
她猛地转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竟是慕盛。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慕盛同样半蹲着,手上拿着随手折的树枝挡在脸前。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碰上她。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后,叶舒锦才开口。
“你怎么在这?”
慕盛微微放下树枝,露出一双眼睛:“我偶然撞见孙方雅和沈恂在一起,想着他们定是在谋划什么,这才跟上来。”
说罢,他看了一眼叶舒锦身后:“你一个人?侯爷呢?”
叶舒锦被她问得有些心虚,目光往别处飘了一下。
慕盛瞬间明白过来,盯着她,质问道:“你偷偷跑出来的?侯爷为了去看你连宫宴都没去,你竟然跑出来了?”
叶舒锦不理他,猫着腰继续往另一边去。
慕盛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站住。”
叶舒锦回头,看了一眼拽着她的那只手,面容沉静:“敢碰我,等会儿我就跟裴霁说你非礼我。”
慕盛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你——”
叶舒锦轻哼一声,抽出手继续往前寻找好位置。
慕盛在原地顾自气了片刻,他第一次发现,这人并非他想的那么温顺。但总归担心她的安全,他猫着腰跟在了后面。
草丛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矮石阶,再过去就是亭子侧面的回廊。
虽然仍然隔得有一段距离,但此处僻静,能隐约听见两人的声音。
孙方雅:“你说,她如果真的恢复记忆,是会站在裴霁那边,还是站在沈家这边。”
沈恂:“我不知道,但最起码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哥去死。”
叶舒锦明白过来,孙方雅应当是与沈恂同一阵线的,她或许是真的想帮沈恂,只是不知沈恂知不知道名册的事情。
她摸出身上纸条,估摸了一下亭子的距离,想看看能不能扔过去。
慕盛跟了过来,蹲在她身侧。
叶舒锦只得又将纸条抓在手中。
亭上,两人闲聊了几句,说道孙缭,沈恂便问道:“你爹最近在谋划些什么?为何我总觉得他最近对我的态度都好了。”
孙方雅喝着茶,不以为意:“我也不知,府上的事我又不管。他对你态度好了那还不好么?”
“可我总觉得哪里奇怪……今夜皇上邀你爹赴宴,还赏赐了许多东西,似乎对你父亲一点疑心没有。”
“你怎么说话呢?”孙方雅瞪了他一眼,“难道你要皇上怀疑我爹你才安心啊?”
“不是。”沈恂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奇怪。你想想,靖王在狱中被人替换之事至今只有一个狱卒顶罪,皇上也没有追查幕后之人,实在奇怪。”
“你是想说跟我爹有关系?”孙方雅狐疑了一瞬,随即很快笃定道,“不可能,这么多年来,我爹为人坦荡,为官正直,不会做那样的事。”
“可你爹忠于的是先帝。”沈恂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见四下无人,他才压低声音道,“当初崔庆是带着军队回来的,戍边三年,谁也没想到他突然回来。先帝虽说明了是他暗中传旨让崔庆回来的,可是朝堂上明里暗里反对的人不少。而且,你爹之前与冯贵妃和靖王来往甚密,崔庆真的不会计较?”
闻言,孙方雅缓缓皱起眉头。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兴许是他觉得我爹身为重臣,不可轻易妄动。况且,即便他想动孙家,也找不到错处……”
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忽然站了起来:“不对,若是他就是在等着这个错处呢。我得让人传信给我爹,让他谨言慎行。”
“等你让人传信去,他恐怕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沈恂安抚道,“只是宫宴,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等他回府后再说也不迟。”
孙方雅重新坐了下来,眉头仍是不能放松,心中默默回想着过去这些时日里皇上对孙家的态度。
亭上安静了一会儿。沈恂低头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回沈府了。”
孙方雅看了他一眼:“你如今这样不是挺好?沈府……你恐怕是回不去了。”
沈恂脸上神色肉眼可见的落寞。
孙方雅也不免叹息:“可惜我不是男的,你也不是女的。我不能妻妾成群,也不能养娈童,否则你以后完全可以留在我身边,当娈童什么的都好,那时,我家就是你家,你哪还会回想沈府?”
她说得平静且随意,叶舒锦和慕盛却被她这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得瞪大了眼。
沈恂像是习惯了她这番话,只是一脸的不满和哀怨:“你什么意思?我连正宫地位都不配拥有吗?”
“不是不配,你没有家世,我爹肯定不同意的。”
说罢,孙方雅忽然又叹息道,“当初若不是出了那事,我本是该嫁给你哥的。”
这话像是勾起了沈恂不好的回忆,他沉声道:“说点别的吧,今日上元节,该说点开心的事。”
叶舒锦和和慕盛两人支着耳朵听得仔细,生怕漏掉一个字。可亭上两人接下来的话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谈。
沈恂说起从前读书的事,孙方雅说起先皇在世时的事。两人你来我往,越说越远,和方才那些话题全不相干了。
慕盛听得有些不耐烦,动了动蹲得发麻的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叶舒锦,用嘴型说道“没什么可听的了,走吧。”。叶舒锦不想走,她还想着怎么把纸条交给沈恂。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贴着两人耳朵出现在身后。
“好像没啥可听的了。”
叶舒锦猛地转头,就见梨香不知何时蹲在了他们后面。
慕盛惊讶不已:“你什么时候来的?”他方才偷听太入神,竟然没察觉到。
“刚刚来,跟侯爷一起来的。”梨香指了指身后。
叶舒锦顺着她手指看去,就见树木隐蔽之下,一道黑影站在树后,树影摇晃间,那张脸晦暗不明。
随即,她感到身侧一阵风。眨眼间,慕盛去到了裴霁身侧。
叶舒锦也连忙起身要过去。她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一起身感觉腿上像有万只蚂蚁在爬。
她刚站起来就跌坐在地上,身体碰到草丛,发出不小动静。
梨香忙去扶她,叶舒锦身体不受控制似的,脚又不小心踢到草丛。
亭子上沈恂察觉草丛里的异响,狐疑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孙方雅道:“大概是小动物?”
沈恂朝着那处看了片刻,还是起身下台阶来查看。
此刻,草丛里梨香压低声音:“夫人,快走,要被发现了。”
叶舒锦一只手在身后,将手中早已捏成团的纸团,用力扔了出去。随即才在梨香搀扶下离开。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出草丛的,双脚发麻,一脸痛苦。
刚爬出草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到她面前。
她顿了一下,才将手放到他手心。
裴霁将她扶起,拿出帕子擦掉她手上的灰。他擦拭的动作很温柔,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在不知不觉加重力道。
直到叶舒锦有些忍不住疼,想抽回手,他才抬眸看她:“四处乱跑,看来果然还是将你关在府里才管得住你。”
叶舒锦:“我……我没乱跑……”
她想找借口,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慕盛在一旁,仿佛抓到叶舒锦小辫子,正一脸得意。裴霁忽然转头看向他,语气神色比面对叶舒锦时严肃几十倍:“你既然在这,为何不带她回去?”
慕盛:“……禀侯爷,我是在探听情报。”
“那你待会儿最好能说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裴霁又看向叶舒锦,语气不轻不重,带着压抑的怒气:“既然没乱跑,那你为什么会到这来?就非要我派人时时刻刻盯着你才行,是么?”
叶舒锦低头扯了扯袖子,她用着蹩脚的谎言解释道:“我在酒馆时看见楼下有一个奇怪的人,就追出来看看。”
慕盛忍不住低声道:“这话说出来谁信?”
“我信。”梨香正将地上篮子提起,神秘兮兮地说,“我也是遇见一个奇怪的人才追来的。”
叶舒锦和慕盛齐齐看向梨香。
梨香的篮子里面装着几卷未拆的线,她低声道:“我本是出来买线的,买线的时候遇见一个怪异的人。那个人裹在披风中,看不清容貌,他买了一卷红布,说是拿去做婚衣。老板说一卷布匹不够做婚衣,结果你们猜他说什么?”
叶舒锦顺着她话问问:“说什么?”
梨香道:“他说是给死人做的,老板当时就吓得不想做他这生意了,那人却把银子往桌上一丢,转身就走了。我好奇,想着也无聊,就跟了上来看看他想干啥,这样我回去也有个稀奇八卦跟别人聊。”
叶舒锦由衷夸赞:“你胆子还真大。”
梨香笑笑,继续说道:“然后我追着追着,就在半道上遇见了侯爷。侯爷也觉得那人奇怪,便和我一起跟到了这里。只是,到这来后,那人就不见了,我们找了一会儿没找见,反倒看见你们俩蹲在草丛里。”
裴霁没有追究叶舒锦方才的谎话,问:“你们有看见那人么?他抱着一匹红布,应该很扎眼。”
叶舒锦和慕盛都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园中忽然响起一阵喧闹。
先是几个妇人尖着嗓子叫了一声,随即是更多人开始尖叫逃跑。
“死人了!”
随着这一声喊,成片的惊慌和混乱,瞬间在园林中蔓延开来。
裴霁眉头微蹙,第一时间拉着叶舒锦的手,沉声道:“跟在我身边,别乱跑。”
叶舒锦用力点头,害怕之下紧紧回握。
声音是从池水的地方传来。
几人快步赶来时,人群都慌忙撤到回廊,惊惶看着那池水。
裴霁在距离池水几步的位置停下。叶舒锦从裴霁身后往池水望去,只见满池浮灯熄灭,池水中多了一团暗红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红衣的人。
叶舒锦眼前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她看见那人长发在水面散开,身上红绸正随着水面漂浮。
红绸被水波吹翻,叶舒锦看见水下一张惨白的脸。
她脑中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一时意识涣散,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