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不大,来往人却多。
楼道旁有一处僻静的地方,裴霁在此处站定,转头对明月道:“说完了就赶紧走。”
明月看了一眼周围来往人群:“不找个地方细聊?”
裴霁:“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这。”
“你们三年未见,是该好好叙旧。”明月点头同意,旋即又道,“我先前听说她嫁给了沈家,又听说她嫁人后没多久就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裴霁并未搭话,只是问:“你说她吃醋是什么意思?”
明月本想问问传言真假,见他这般也就不问了:“自然是字面意思,她见我与你亲近,心生不快,若是不喜欢你,那她还在意什么?”
“当真?”裴霁眼中闪过一抹微弱的亮光。
他想起之前关嫣的事。这么一看似乎说得通,因此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的。
“侯爷您怎么连这也不知?女人要是不在意一个东西,又怎么会有情绪?”说完,明月意识到自己比喻不恰当,连忙又找补,“您离开三年,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人总是会变的。”
“不,她没变。”裴霁语气笃定又带着固执。
方才片刻欣喜后,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只是吃醋而已,就算她养的狗亲近了别人,她也是会吃醋的,这样的感情还远远不够。
明月只得赔笑:“我从前便知你们感情不一般,如今,你终于与她一起了。”
她没想到三年前还是兄妹的人,如今再见却是夫妻了。她几日前听说了裴霁回来的事情,但他却没调查当初叶舒锦死的事情。本还奇怪着,没想到原来叶舒锦根本没死,两人还暗中结成了夫妻。
明月虽不理解,但是看在一锭金子的份上,她保持尊重。她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她看起来状态有些奇怪,莫不是忘记了一些事?”
“不该你打听的事少打听。”裴霁语气很冷。
明月只得压下好奇心,她知道这人身上有逆鳞,一旦碰到兴许就落得胡守那样半身不遂的下场。
“胡守呢?还活着?”裴霁问道。回来后诸多事情,他倒是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明月替胡守捏了把汗:“算是活着吧。”
裴霁没再多说,从身上拿出几片金叶子给她,明月忙伸出双手去接。
“多谢侯爷!”
“你走吧,日后别出现在我们面前,也别跟任何人提起她。”
明月连声答应:“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裴霁看着她离开,心想能用钱解决倒是少了许多麻烦。
那时,他在宴会上打胡守的事闹得很大,裴家花了不少心力才将这件事压下来。但即便再来一次,他依旧不能忍。
那是胡府举办的宴会,本只是一个小小的春日宴,但胡守为了彰显体面,邀请了不少人,裴家也在其列。
裴霁在那场宴会上,遇到了此生最恶心的事情。
宴会上,胡守几杯酒下肚,喝得面红耳赤,说话都含含糊糊,眼睛却直盯着坐在角落的叶舒锦看。
“裴御史,您这女儿养得可真好,生得实在标致,我还从未见过这样标致的女子。”
裴长石正要客套两句,叶文清却觉察出他怪异的语气和神色,冷冷回了句:“胡大人,我女儿只有十三岁,还未及笄,就一个女娃娃,哪能看出来标致?”
胡守干笑两声:“确实确实。”
叶文清转过头,又瞪了裴长石一眼。
裴长石一脸委屈:“我什么也没说啊,夫人。”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说。”
裴长石:“……”
裴霁在两人身后幽幽说道:“这人是个色胚子,我都让窈窈坐那么远了,他还敢盯着看。”
裴长石和叶文清吓了一跳,纷纷回头,就见裴霁面无表情地蹲在两人身后。
“你藏在我们身后干什么?鬼鬼祟祟的,吓我一跳。”裴长石低声斥责。
裴霁:“您误会了,我没藏,我只是路过。”
裴长石还要再说什么,叶文清朝裴霁挥了挥手:“你闲得没事就去看着你妹妹一些,千万别让她乱跑,待会儿你早些带她回去。”
“母亲放心。”
叶舒锦正专心致志吃着饭,见裴霁过来,奇怪道:“哥哥,你怎么来这了?”
裴霁:“娘让我来看着你。”
“看着我?”叶舒锦觉得奇怪,也没细想,乖乖应了一声,又问,“那你吃过了么?”
“吃过了,等你吃饱我们就回家。”
“好。”
裴霁一手撑着桌子,身子微微前倾,挡住了主位上时时递来的眼神。
叶舒锦面容尚且稚嫩,穿着一身桃粉长裙,整个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春花。裴霁见她专心吃着饭,脸颊一鼓一鼓的,忍不住想上手捏一捏,手伸到一半又意识到这不是在家中,便顺势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
“谢谢哥哥。”
她手上筷子不放,把脸凑过来,张着嘴等裴霁把水杯递到嘴边。
裴霁低笑一声,将水杯放到桌上:“做什么?这不比家里,注意一些。”
叶舒锦撅了撅嘴:“你故意的。”
夏桃捂嘴笑道:“小姐,不如我来喂你吧。”
叶舒锦:“你也笑我,我不喝了。”
夏桃:“喝不喝都没关系,日后小姐寻了夫家,可一定要让大公子看过过关才行,势必得找个愿意伺候你吃饭喝水的。”
闻言,裴霁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叶舒锦未曾发觉,反过身伸手戳了戳夏桃:“不准拿我取笑。”
两人说笑间,一位女子朝叶舒锦走了过来。
“叶二小姐,裴大公子。我是明月,胡老爷的妾室。他在后院开放了他的藏品,其中有一太湖石,听闻叶小姐喜欢奇石,特让我来请叶二小姐过去瞧瞧。”
叶舒锦看了一眼这女子,眉眼深邃,看着有一半西域血统,但又像是中原人。
她正想拒绝,就听裴霁道:“我们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拉起叶舒锦就离开了。
明月也不好强留,只好让身后丫鬟送他们出府。她也随之离席,想要去找方才离开的胡守,胡守特意让她来请人,如今别人不赏脸,她跟他说明一下,也算有个交代。
她刚出来,就见到胡守摇摇晃晃搂着一个舞姬往后院去。
“我给你看看我的宝贝,绝世稀有。”
舞姬娇嗔道:“有什么可看的?在席上我给你倒酒,你都盯着别人看。”
胡守打了个酒嗝,笑道:“那人也是我的宝贝,待会儿你还能见到她。”
这话不大不小,刚巧传进正要离开的裴霁耳里。他顿时停下脚步,手背上青筋暴起。
“哥哥,怎么了?”叶舒锦见他突然停下,不由得疑惑。
裴霁勉强扯了扯嘴角:“窈窈,你去轿子上等我,我有些事要办。”
“夏桃,看好小姐。”他说完,转身便快步离开了。
叶舒锦觉得他有些奇怪,往外走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夏桃见裴霁走远,低声对叶舒锦道:“小姐,奴婢有些话还是想说。我知你与大公子感情深厚,只是你如今已然十三岁,男女有别,有些还是要保持一些距离才好。”
“夏桃,我感觉他刚刚有些不对劲,我还是得去看看。”叶舒锦心中想着事,根本没在听。说完就连忙朝着裴霁追了上去。
夏桃:“小姐!”
另一边,胡守带着舞姬去到书房。此时,几个下人正搬着几件藏品出来。
舞姬随意扫了一眼,不屑道:“就这些啊。”
胡守一听,面上瞬间挂不住,忙哄那几个下人:“你们没吃饭吗?就拿这么点?”
他大手一挥,招呼人进屋,将各种东西都让人摆出来,珊瑚、珠宝、书画等藏品搬了好几箱。
几个结伴在府内游玩的人看见这阵仗,都不由得停下脚步围观。
明月走至胡守面前,低声道:“老爷,拿这么多东西出来,恐被人看见弹劾。”
胡守口齿不清地说:“那又如何?这都是别人送我的宝贝。”
舞姬见他喝醉,笑道:“那你方才跟我说的那个宝贝呢?”
“哪个?”
“你在宴席上盯着的那个啊。”
胡守大笑一声,弯腰在箱子里翻了翻,取出几副画轴:“都在这。”
他手没拿稳,几副画轴掉落在地,很快在地上展开一幅幅画。胡守拿着其中一副,将其展开,神情颇为自得。
众人惊骇,那些画上,画的都是一些只有十一二岁的女子,甚至有的看起来不足十岁。而胡守手中那副,画的竟是裴府二小姐,一身月白衣衫,端端正正坐着。
胡守看着手中的画,极为满意,伸手想去摸:“这都是我日夜潜心所画,是我日思夜想——”
话未说完,一侧突然冲出一道黑影,一脚将他踹在地上。
“把你脏手给我拿开!”裴霁一声怒喝,按着胡守就往死里打。
围观人群都是方才搬东西的仆人和几个柔弱女子,都吓得后退几步,更何况那是裴府大公子,也没人敢上前拉架。
一时间,满院子里都是胡守的哀嚎声。
直到围观的一位冲了上去,众人一看,竟是方才那歌姬。几个仆人见状面面相觑,便都跟了上去。谁知那歌姬只是捡起了地上一副画。
“狗东西,难怪我姐妹都说,你对着我小妹又是摸手又是搂腰的,我只当你是亲近她,原来揣的是这龌蹉心思。”她对着胡守啐了一口,又上前想跟着裴霁踹那混蛋一脚。
她脚刚伸出去,就吓了一跳。胡守脸上已被打得血肉模糊,连声也没了,一动不动如同死人一般。
她看了一眼打人的人,是传闻中温润有礼的裴大公子,此刻,他双眼发红,一拳一拳用力到发狠,满手都是胡守的血,像是真要把胡守往死里打。
舞姬吓得忙往后退。
此时,叶舒锦从远处快步走来,刚一入院,就看见裴霁在将一个人按在地上打。
叶舒锦吓得呆了一瞬。
有人叫了人上前去拉开裴霁,是方才想要邀请他们的那女子。
明月慌张道:“快,快将人拉开,待会儿人要被打死了。”
紧跟着追来的夏桃看见这一幕,一阵吃惊。
叶舒锦回过神,忙吩咐夏桃:“夏桃,快将事情告诉老爷夫人。”
夏桃连忙点头,快步向宴席处跑去。
而此时,众人根本拉不开裴霁,仆人见他疯狂的模样也不敢再上前,叶舒锦慌忙跑过去,一把从背后抱住了他。
“哥哥,别打了,这样打会出事的……”她第一次见他这般凶狠,惊恐未定,声音里带着哭腔。
裴霁胸膛剧烈起伏,他停下动作,眼中翻涌的怒意渐渐压了下去,轻声道:“别担心,他暂时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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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舒锦追着那个背影,在街道上跑得气喘吁吁,夜里的冷气直灌进她肺里。
街道上太过拥挤,方才还能看见的人此刻又看不见了。
她记忆里的沈聿琤面容一直是模糊不清的,唯一的印象是她之前曾在沈家被押送时,与沈聿琤在街上远远见过一面。
如今想来,依旧模糊。大概是因为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与沈聿琤的关系,所以,她如今脑子里萦绕的只有那个背影。
她跑不动了,还被冷气呛得咳嗽了几声,只得停下来,抬着头在攒动的人群里寻找那个背影。
就在这时,她面前两个人分开,而她在前方不远处看见了方才她追逐的那个背影。
恍惚间,叶舒锦有一种错觉——那不是他,不是她要找的那人。
那人转身往一侧一个宅院走去,那道侧脸让叶舒锦一惊。
她猛然回过神来,她刚刚在想谁?明明这人就是沈聿琤,就是她要找的人。
另一边,裴霁原本看店里没什么叶舒锦喜欢的吃食,便想让店小二去街上买一些。
他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上楼来一看,却发现包厢里空空荡荡。
他紧紧握着门框,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