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烬欢 > 第21章 再遇珍品斋

第21章 再遇珍品斋

次日,天色微明,盛京城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镇国公颜宏挂帅出征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全城,天不亮便有百姓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门外的大道两旁,黑压压挤满了人,踮脚的、探头的、把孩子举过头顶的……人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为大齐守了半辈子江山的老将军。

想当年,要不是镇国公率军从益州杀到盛京,扶荣王坐上皇位,大齐早没了。

皇帝沉溺丹术,久不视朝,朝政尽落入内阁首辅温伯谦之手。温党盘踞朝堂,卖官鬻爵,各地赋税加到七成,百姓交不出粮,便以“抗税”之名锁拿下狱。

雍州大旱,地方官奏报的折子被温党压下,反说是“刁民借灾生事”。饿极了的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易子而食。

镇国公彼时还是益州宣慰使,麾下有三十万兵马。

他抗旨不遵,打开益州府库,放粮赈济从雍州来的灾民。温党派来的钦差被他扣在驿馆,整整一个月没放出来。随后,他便一路从益州杀出来,沿途收拢流民、招降义军,等他打到盛京城下时,身后已有四十多万人马。

后来荣王即位,肃清温党,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做的确实不少。

可民间说起那段旧事,总还是先提镇国公。

不怪百姓偏心。

荣王登基那年,豫州、岱州、冀州、锦州、雍州的灾民,是吃着镇国公从益州运来的粮,才活下来的。

……

辰时三刻,号角声响。

城门大开,一队铁骑鱼贯而出。

当先一人,银盔银甲,身披玄色披风,胯下一匹乌骓马,正是镇国公颜宏。他须发虽已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端坐马上的姿态,依旧如山一般沉稳。

“镇国公!”

“国公爷!”

百姓们纷纷跪倒,呼声如潮。

镇国公勒马停下,抬起手,朝百姓们抱了抱拳。

“国公爷保重啊!”

“早日凯旋!”

“把那群鞑子杀个片甲不留!”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镇国公没有再停留,一夹马腹,率军缓缓前行。身后,长长的队伍蜿蜒而出,铁蹄踏在黄土上,扬起漫天烟尘。

城墙上,颜欢静静站着,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天地尽头,她才收回目光。

“姑娘,回吧。”青棠轻声道。

颜欢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城墙的台阶缓缓而下。

走了几步,颜欢蓦地停下脚步,往斜对面那条街道看去:“青棠,走东大街回府吧。”

青棠微微一怔:“东大街?那是绕路了……”

“顺道去珍品斋,买些吃食。”颜欢解释道。

珍品斋在盛京最繁华的东大街上,铺面不大,名气却不小。尤其是每年夏季,那些用冰镇过的时令果子做的蜜饯、糕点,总能引来半个盛京城的贵女贵妇。

平日里想去还得排许久的队,今日这个时辰,倒是正好。

“那姑娘可得走快些,”青棠笑着跟上她的步子,“去晚了,冰镇梅子可就被抢光了。”

颜欢没说话,脚步却真的快了几分。

青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裙摆翻飞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姑娘,您慢点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赶着去抢什么呢。”

颜欢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上扬:“抢好吃的。”

青棠被她这难得的俏皮话逗笑了,跟着她一路小跑。

珍品斋的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摆着几盆时令的茉莉,清香阵阵。两人刚踏进门,便有一股甜丝丝的凉气扑面而来。

颜欢正要往里走,青棠却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姑娘,”她压低声音,“那位好像是在浣花溪畔遇见过的季大人。”

颜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角落里,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年轻公子正低头挑选着什么。

颜欢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刻,便收了回来。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挑了个离他远些的位置,低头去看柜台里摆着的各色点心。

稍后,主仆二人拎着几包糕点往外走去,还未踏出珍品斋的门槛,便与一个人迎面撞上。

“颜二姑娘。”

那人先开了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笑意。

颜欢抬眼看去,是季安。

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像是盛着碎碎的阳光。

“真巧,又遇见你了。”季安笑吟吟地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向她手里的油纸包,“买了好吃的?”

颜欢朝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盒包装精致的糕点上。是珍品斋的招牌,用竹编的小盒子装着,系着红绳,比她那包油纸裹的讲究多了。

“季大人也喜甜食?”她问。

“算是吧。”他晃了晃盒子,语气轻快,“珍品斋的东西比较新奇,买回去尝尝鲜。颜二姑娘也喜欢?”

颜欢点了点头。

正当季安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道娇媚入骨的女声。

“大人,这家的点心味道一绝,奴家就喜欢嘛~”

那声音甜得发腻,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裹了一层蜜糖,听着便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酥。

整个珍品斋的客人都被这声音引得侧目,几个正在挑点心的妇人皱起眉头,面露嫌恶。

季安转过头去。

只见一位穿着清凉的娇美女子挽着一个圆滚滚的男人,款款走了进来。

那女子生得妖娆,一身鹅黄衫子薄得透光,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截白腻得晃眼的脖颈和锁骨。她整个人几乎挂在身旁那男人身上,走一步扭三扭,眼波流转处,满室生春。

几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她这副做派惊得面红耳赤,连忙别过脸去。

她身旁的男人腆着肚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精光四射。他的目光从柜台上扫过,又落在几个贵女身上,便有些移不开,那眼神黏腻得像是能扒下人的衣裳。

那女子自然察觉到了,娇嗔着扯了扯他的袖子:“大人~您看什么呢?不是说好了只陪奴家来的嘛?”

那男人回过神来,嘿嘿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那女子又是一阵娇笑,整个人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了。

季安认得此人。

光禄寺署正,李甫仪。

那可是个捞油水的好位置。宫里每年的膳食采买、宴席用度,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此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据说京城的宅子都换了两套,城南新置的那座三进三出的大院,比好些个尚书府还阔气。

李甫仪是刘恒的小舅子,而刘恒在吏部盘踞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是块难啃的骨头。陛下前些日子还让知临兄去查光禄寺的账,查的就是这个人。

如今这人还敢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要么是账做得天衣无缝,要么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季安抬眼环顾四周,余光正好瞥见对面茶楼的柱子旁有几道人影闪过,他缓缓垂下眼,唇角向上勾起一抹弧度。

有意思。

此刻,李甫仪正搂着女子往柜台走,那女子伸着涂了蔻丹的纤纤玉指,对着柜子里的点心指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哎呀,大人,奴家都想尝尝嘛~”

李甫仪被她缠得心猿意马,那双绿豆般大小的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颜欢,那女子还在撒娇,李甫仪却已经心不在焉。他的目光钉在颜欢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从她清丽的眉眼,到她纤细的腰肢,再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双素白的手。

那眼神贪婪而放肆。

季安心头一凛,随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挡在了颜欢身前。

“大人,看什么呢?”那女子终于察觉到不对,扯着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醋意。

李甫仪收回目光,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抚,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松开她,径直朝这边走来。

季安看了颜欢一眼,又往她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颜二姑娘,那人是光禄寺署正李甫仪。此人贪财好色,在京中风评极差,平日里仗着他姐夫刘恒在吏部的权势,没少欺男霸女,还是离他远些为妙。走,我先送你回府。”

颜欢微微颔首,正要转身,身后却传来一道油腻腻的嗓音。

“姑娘且慢。”

颜欢脚步微顿,回过身去。

李甫仪不知何时已经撇下那女子,腆着肚子走到近前。他手里托着一盒糕点,红漆描金的盒子,系着金线穗子,一看便是珍品斋里最贵的那种,少说也得五六两银子一盒。

“小姑娘嘛,都喜欢吃些甜食,”他把糕点往颜欢面前一递,脸上堆着笑,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颜欢脸上打转,“这个送你了,珍品斋的荷花酥,甜而不腻,最合姑娘们的口味。”

颜欢没有伸手去接,只静静看着他,语气疏离:“家中长辈自小便教导,不可无故受人之物。”

李甫仪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半步,那盒糕点几乎要碰到颜欢的袖摆,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味随之也扑面而来。

“让你收下就收下。一盒糕点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还是说——”他顿了顿,眯起眼睛,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几分轻蔑,“姑娘不愿意给李某这个面子?”

闻言,颜欢勾了勾唇,嗓音虽轻柔,却带着一丝让人说不清的意味:“李大人官居五品,此刻是要同我这个小女子谈什么面子?”

这话听着客气,可细品起来,却像是一巴掌扇在脸上,又脆又响。

他堂堂五品署正,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跟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谈面子,这本身就是件丢人的事。

要是传了出去,丢人的可不是她。

李甫仪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那张圆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黑得能滴下水来。

他确实没料到,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敢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好,好,好!你倒是说说,你是哪家的姑娘?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朝廷命官说话?”

他上下打量着颜欢,目光又阴又冷,语气不善,“看你这穿戴打扮,倒像是有些来头。莫不是哪家的千金?还是哪位侯爷伯爷家的嫡女?报上名来,让李某也长长见识。”

青棠立刻上前一步,将颜欢护在身后,朗声道:“我家姑娘姓颜,乃是镇国将军府上的二小姐。”

此话一出,珍品斋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原是镇国将军府的小姐呢!怪不得气质出尘,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说话的是个穿青玉色褙子的妇人,她身旁的同伴扯了扯她的袖子,悄悄往李甫仪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位怕是要吃苦头了,将军府的人他竟也敢招惹?”

“你小声些!”那妇人连忙按住她的手,眼珠子往李甫仪那边转了转,“这人来头怕也不小。方才颜二小姐都叫他李大人呢!”

“那又如何?将军府的小姐也不是他能随意轻慢的。到底是功臣之后,他一个五品官,也配?”

“话是这么说,可文贵武贱,武将在外头再威风,到了盛京城这地界,还不是要看文官的脸色?”

“嘘!”旁边有人连忙打断,“都小声些,莫要惹祸上身。这两边都不是咱们得罪得起的,看看热闹就是了。”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各自垂下眼,假装挑点心,眼角余光却都往几人这边瞟。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珠子捏了又放,放了又捏,终究没敢出声。

他悄悄朝伙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往后头去,别往前头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