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公主被拽上画舫时,浑身湿透,发髻散乱,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船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她趴在船舷边,大口大口喘着气,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颜欢忙从青棠手里接过披风,轻轻罩在昭华公主身上。
那披风是月白色的,宽宽大大,将昭华公主整个人裹了进去。颜欢蹲下身,替她拢了拢领口,又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水渍。
昭华公主呆呆地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蓁蓁,我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了……”
颜欢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好了好了,没事了。”
昭华公主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披风里。
忽然,从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她抬起湿漉漉的脸,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宁景屹。
那人负手而立,神色淡定,甚至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悠闲。
昭华公主顿时来了精神,抬手指着他控诉:“皇兄,你见死不救!我要告诉母后……呜呜呜……”
宁景屹低头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昭华,我记得当初你和蓁蓁一起学的凫水。怎么?你居然不会?”
昭华公主心虚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眼神飘忽,不敢看自家兄长,结结巴巴道:“谁、谁说我不会了!我只不过是……情急之下……没、没发挥好而已!”
她说着,伸手偷偷扯了扯颜欢的袖子。
颜欢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记得学凫水那年,她们才七八岁,皇后说女孩子也该学些救命的本事,便命人在长乐殿旁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小池塘,让教习姑姑带着她们学习凫水。
昭华贪玩,每次下水都只顾着扑腾玩水,教习姑姑说的要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倒是一板一眼地学了,认认真真地练了,结果学会了凫水,人却躺了半月有余才能下床。
那之后,皇后再也不提让她学什么防身救命的本事了。
颜欢收回思绪,对上昭华公主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没发挥好。”
昭华公主像是有了靠山,当即一头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杆。
她理直气壮地看向宁景屹:“皇兄,现在你听见了吧,蓁蓁都说了,是我没发挥好!”
宁景屹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虽然带着几分嫌弃,到底没再回嘴,只摆了摆手,说道:“快起风了,去换身衣裳,别着凉。”
昭华公主“哦”了一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拉着颜欢往船舱里走。
刚走了两步,她忽然低头,瞥见颜欢那片浅碧色的衣摆上,不知何时溅了一片水渍,深一块浅一块的,湿答答地贴在鞋面上。
“蓁蓁,你的裙子也湿了。”她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你若是着了凉,沈修和皇兄一定会骂死我的。”
她说着,眼睛往那边瞟了一眼,只见两人正望着这边。沈修的眉心微微蹙着,目光落在颜欢裙摆上,而宁景屹倒是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却让她后背升起一阵寒意。
昭华公主缩了缩脖子,往颜欢身后躲了躲。
颜欢看着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无奈地勾了勾唇,轻声道:“无妨,只湿了一点儿,不碍事。”
昭华公主抬起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可你身子才刚好……”
“所以你得更快些换好,”颜欢打断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别磨蹭了,一会儿真着凉了。”
说罢,她将人轻轻推进了舱门。
船舱外,沈修依旧站在船舷边,他望着那道消失在舱门后的浅碧色身影,久久没有动。
“沈卿。”
他身后传来宁景屹的声音。
沈修转过身,拱手行礼:“陛下。”
宁景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荷花,缓缓开口:“吏部那边的事办得如何了?”
沈修微微侧过脸,低声道:“陛下,微臣查到吏部去年主持的秋闱,有几个举子的名次颇为蹊跷。微臣托人调了他们的履历,发现其中三人与刘尚书有姻亲关系。虽说是拐了几道弯的远亲,但都在发榜后不久,便往刘府送过厚礼。”
“秋闱……”宁景屹轻轻重复了一遍,冷声道,“刘恒倒是敢伸手。”
“不止是秋闱,”沈修继续说道,“微臣还查了吏部这几年的官员升迁记录。益州知府那个缺,本应是按资序递补的,却被一个姓孙的给顶了。那人原是刘恒门下清客,捐了个监生的功名,在地方上混了三年,突然就调回京里,补了吏部主事的缺。”
宁景屹听着,神色未变:“证据呢?”
“升迁文书上有刘尚书的签押,”沈修顿了顿,又道,“但仅凭这个,只能说他用人不当,够不上贪墨徇私的罪名。”
宁景屹点了点头,他望着远处那片荷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李甫仪是刘恒的小舅子,他那个姐姐,是刘恒最宠的妾室,而李家从定安五年起便是皇商。这些年,李甫仪从一个纨绔混到光禄寺署正的位置,除了靠家底,另外便是靠他姐夫的提携。”
“光禄寺署正,负责宫廷膳食和宴会的物资供应。每年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朕让人查过,这几年宫里宴饮的开销,一年比一年大,可菜品却没见好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沈修,“你去查查他的账。他是从永嘉四年坐上那个位子的,便从万寿节开始,看那几日采买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数目对不对得上。”
万寿节是先帝的寿辰,每年这个时候,光禄寺的采买都会比平时多出数倍。若要做手脚,这是最好的时机。
宁景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沈修面前。
是一块令牌,乌木为底,镶着金边,正面刻着一个“查”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若数目对不上,直接抓了便是。不用报朕,也不用经大理寺。”
沈修双手接过令牌,收入袖中,斟酌开口道:“陛下,刘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若逼急了,恐怕……”
“恐怕什么?”宁景屹打断他,嗓音发冷,“恐怕他要反?哼!朕倒想看看,他敢不敢反!”
“是,臣遵旨。”沈修低声应道。
刘恒在吏部待了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那样的人,连先帝在位时都轻易动不得。可这位新帝,登基不过月余,便已经布好了局。要从李甫仪入手,拔掉刘恒的羽翼,一步一步,将他逼到绝境。
远处,舱内隐约传来昭华公主和颜欢的嬉闹声,宁景屹听着那笑声,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湖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荷香。
船舱内,
昭华公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颜欢备用的襦裙,浅蓝色的,穿在她身上倒也合适。
她盘腿坐在垫褥上,嘴里塞着莲子,含糊不清道:“蓁蓁,你说皇兄他……是真的死心了?”
颜欢坐在她对面,正给她擦湿头发,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应该吧。”
昭华公主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那他要是没死心呢?他要是还惦记着你呢?”
颜欢看着她,没有说话。
昭华公主继续道:“万一他借着‘皇兄’的名义接近你,万一他……”
“昭华。”颜欢打断她,“他是皇帝,身后是大齐的江山社稷,他不会逾越礼制,罔顾人伦,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昭华公主眨眨眼:“你这么肯定?”
颜欢心中其实也没底,但她真的不想入宫为妃,那是一座金色的牢笼,里面沾满了不为人知的血腥,已经困了她十年了。
她命短,剩下的日子想过得自在些。
昭华公主看着忽然沉默的她,低低叹了口气。
“行吧,你说是就是吧。”她往嘴里塞了颗莲子,又嘟囔道,“反正他要是敢乱来,我就告诉母后,让母后收拾他!”
颜欢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的帕子却没停,从发梢一点一点往上拧水,动作轻缓:“昭华,趁着天气热,你去把凫水学了吧,总归是有好处的。”
“不去,不去。”昭华公主把脑袋往旁边一偏,险些从颜欢手里滑脱,“我刚刚是不小心才掉下水的,不想学凫水。”
颜欢手上轻轻一带,把她拉回来,继续擦着:“不小心?我分明看见是你将身子探出了船舷外,没压住,才一头栽下去的。”
昭华公主抿了抿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反正我不学。”
“你……罢了,不学就不学。往后你若要去水边,得让你府中的侍卫寸步不离跟着你才好。”颜欢柔声叮嘱道。
“我晓得啦。”昭华公主用力点了点头。
半晌后,她们才从船舱内走出来,两人并肩站在船舷边,一蓝一碧,在日光下格外分明。
沈修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可这一瞥,却让他愣在了那里。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惊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两人……
对于沈修的惊疑目光,昭华公主浑然不觉,她正拉着颜欢的手,指着远处一片盛开的荷花,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风从湖面掠过来,吹起两人的裙角,蓝碧色的衣料叠在一处,轻轻扬着,像只栖在风里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