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颜欢和昭华公主简单梳洗后,便一同去了花厅。
昭华公主一路叽叽喳喳说着昨夜梦见什么好吃的,颜欢只是浅浅笑着,偶尔应上一两句。
而花厅内的气氛,却不如外头那般明媚。
宁景屹端坐于上首,神色淡淡,镇国公坐在下首陪侍,手里端着盏清茶。
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颜欢和昭华公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凝滞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蓁蓁,是我最喜欢的莲子粥!”昭华公主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桌边,自顾地盛了一碗莲子粥。
颜欢接过昭华公主手中的瓷勺,又盛了两碗,将其中一碗轻轻放在宁景屹面前。
“粥里的莲子是昨日从江州运来的,清爽可口,陛下也尝尝吧。”她语气平静,像是在对待一位寻常的客人。
宁景屹起身接过那只瓷碗,两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忙垂下眼,遮去眼底的浮光,将碗稳稳接过:“多谢。”
颜欢朝他微微颔首,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用早膳。
吃到一半,镇国公突然开口:“蓁蓁,为父明日便要挂帅出征,前去肃州。此行归期未定,你与知临的婚事,往后再推些日子。”
颜欢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明日就走?
因着宁景屹,她并没有多问,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是,父亲。”
镇国公咽下嘴里的凉糕后,又道:“为父不在盛京,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向陛下禀明。”
闻言,颜欢抬眼看向父亲,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却见镇国公面色如常,正低头喝粥,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不等她想明白,宁景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母后有意封蓁蓁为郡主。往后,你我是亲兄妹也不为过。朕便是你皇兄,昭华便是你皇妹。”
颜欢愣住:“皇兄?”
宁景屹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又道:“母后已经拟了旨,等选个好日子,便正式册封。往后你便是有封号的郡主,从宫里出嫁,谁也不敢轻慢。”
颜欢扯了扯唇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向昭华公主,只见昭华公主正瞪大眼睛盯着自家皇兄,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皇兄他……不会吧?
居然想娶自己妹妹?!
昭华公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她活了十八年,看过的话本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亲兄妹、表兄妹、强制爱……早就熟稔于心了。
不行,她得提醒蓁蓁,还是要防着皇兄些。
昭华公主咬着勺子,眼珠转了转,忽然凑到颜欢耳边,压低声音道:“蓁蓁,待会儿用完早膳我们去游湖吧,再叫上沈大人一起。”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颜欢点了点头:“好。”
昭华公主得了应允,将手里的勺子往碗里一放,开始盘算:“咱们去西苑那边,这时候荷花开得正好,还能泛舟采莲蓬,回头让御膳房做莲子羹。”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不带皇兄,就咱们仨。”
话音刚落,对面传来一声轻咳。
昭华公主抬头,正对上宁景屹似笑非笑的目光。
……坏了,她说得这么小声,皇兄还能听见?
她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埋头喝着粥。
宁景屹收回目光,咬了一口糖藕,没说话。
倒是镇国公开了口:“蓁蓁,虽然是六月天,湖上风大。让青棠带上披风,别着凉。”
颜欢微微颔首:“女儿知道。”
她身子好了不少,是该多出去走走看看。
饭后,几人走出花厅,颜欢和青棠去准备游湖的吃食,他们兄妹二人则立在廊下等候,无所事事。
昭华公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皇兄,你今日不去上朝?”
宁景屹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昭华,你要不要看看时辰?”
昭华公主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你皇兄我,早就下朝了。”
昭华公主恍然大悟,随即瞪大了眼睛:“这么说,皇兄你下朝后,又来了将军府?”
宁景屹点了点头。
昭华公主抿了抿唇,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下朝就往这儿跑,昨夜还赖着不走,真是……有够无耻的。
她咬了咬唇,说道:“皇兄,蓁蓁以后是你皇妹,是我皇姐。你可不能罔顾人伦……”
话没说完,她脑袋上就挨了一掌。
宁景屹收回手,皱着眉看她,语气不善:“胡说什么呢?朕像是那种人吗?”
昭华公主捂着脑袋,白了他一眼——皇兄,你这不是废话吗!就凭你这些年死活都不肯纳妃的劲头,我能不多想?
宁景屹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烦躁,转过身去,没再理她。
昭华公主却不肯罢休,她凑过来,悄声道:“皇兄,昨晚沈修送了一套婚服给蓁蓁。”
宁景屹喉结微微滚动,问道:“她喜欢吗?”
昭华公主点点头,一脸笃定:“蓁蓁当然喜欢。”
那件婚服上面绣的凤凰跟真的似的,再加上那顶缀着珍珠的凤冠,世间哪个女子看了不心生欢喜?
宁景屹却一反常态,不仅没恼,还勾唇轻笑:“她喜欢便好。”
昭华公主愣在那里,脸上写满了问号。
蓁蓁喜欢的那套婚服,是沈修送的,皇兄在这高兴个什么劲儿?
她刚想开口问,却见宁景屹已经转身朝廊下走去。
才走出几步,他便停下,回头唤道:“昭华。”
昭华公主一怔:“啊?”
“朕今日无事,陪你们去游湖。”
“哦……好!”
她应得干脆,心里却犯嘀咕:皇兄这是真的放手了?
……
盛京城西有一片湖泊,占地约百亩,名为西苑。
此地本属私产,安定年间,有位富商以此换得一个官位,西苑自此收归皇室。直至永嘉二年,先帝将西苑开放,寻常百姓亦可入内游赏。
六月天,日光正好。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满池碎银。远处的荷花开了大半,粉的白的,层层叠叠铺展开去,荷叶田田,随风翻涌成一片碧浪。
岸边游人如织,画舫穿梭往来。有富家子弟携美同游,有文人墨客临水赋诗,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莲子菱角,好一派盛世繁华。
颜欢一行六人租了艘画舫,雕梁画栋,朱栏碧瓦,船头悬着纱灯,船尾立着彩旗。船舱里铺着织锦垫褥,摆着紫檀小几,几上还放着时令鲜果和点心。
昭华公主出手本就阔绰,又全是俊男美女,往船头一站,便惹得周围的游人频频回头。
“那穿月白袍子的是谁家公子?生得真俊。”
“你不知道,那是沈大人,沈状元!”
“怪不得,那旁边那位姑娘便是颜将军的妹妹吧?长得真好看,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你看那位穿湖蓝袍子的,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议论声飘散在风里,画舫已缓缓驶向湖心。
颜欢倚在船舷边,任湖风吹起鬓边碎发。
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襦裙,是沈修前些日子送的那匹料子做的,颜色清淡,正合这时节。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渐渐有了血色的面容照得愈发明丽。
她抿了抿唇,向身侧的人轻声说道:“知临,边关战事吃紧,父亲明日便要挂帅出征。我们的婚事……可能要往后推推了。”
沈修闻言,靠得更近了些,他伸手拉着她的手,宽慰道:“无妨,国事要紧。今日早朝,镇国公已经同我讲过了。蓁蓁不必忧心,战事平息后再议便是。”
颜欢点了点头,他这人一向明事理,从不会在这种事上计较。她担心的是站在船头的那个男人,或者说她名义上的皇兄。
昨夜那件婚服,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实是绣的凤凰,不是雉也不是翟。
她从小便在宫中学规矩,只有皇后大婚才能戴凤冠,着凤袍。而皇室宗亲女子则戴九翟冠,着花钗翟衣。民间女子的嫁衣上只能绣着鸳鸯、石榴或是如意云纹。
她若穿了那件婚服,便是僭越,是大不敬。
沈修是刚进翰林院的修撰,寒窗苦读十余载,一心只读圣贤书。他没有成过亲,不知道这些规矩,倒也正常。
但宁景屹,他是知道的。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太傅教的头一件事就是礼制。什么身份用什么纹样,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他比谁都清楚。
颜欢下意识往船头望去,只见宁景屹正与艄公说着什么,神色淡淡,一身湖蓝色暗纹长袍衬得他愈发清贵疏离。
如果那件婚服是他给沈修的,那他们两人之间……
颜欢手指微微蜷起,她垂下眼,将那个念头按回心底。
算了,不想了。
头疼。
“蓁蓁!你快来看!”
昭华公主的声音突然从船尾传来,带着一贯的咋咋呼呼。
颜欢转过身,见她正趴在船舷边,探着身子去够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一艘小舟正从荷丛里划出来,舟上坐着个戴草帽的采莲人,手里捧着一大捧新摘的莲蓬。
“我要那个!那个最大的!”昭华公主伸长手臂,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
采莲人笑着将小舟划近些,递上几枝莲蓬。昭华公主接过,眉开眼笑,正要转身炫耀——
“啊——!”
一声惊叫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闷响。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颜欢心头一紧,猛地转身朝船尾赶去。
“昭华!”她猛地扑到船舷边,探头望去。
湖面上,昭华公主正扑腾着。
她双手胡乱拍打水面,脑袋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冒出来,嘴里断断续续喊着:“救……救命!”
颜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抬起腿,就要往船舷上跨。
“蓁蓁!”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紧紧箍住了她的腰。
沈修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牢牢抱在怀里。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知临!”颜欢急了,回头看他,“昭华不会水,我得去救她!”
沈修望着她,目光温柔,语气却强硬:“你身子才好,万不能下水。”
“可是……”
“她是公主,自有人去救她。”沈修打断她,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下来,“你要是出了事,她醒来后怕得自刎谢罪。”
说罢,他抬头看向正在水里扑腾的那道人影。
颜欢顺着沈修的视线看去,只见几艘小舟飞快划过来,年轻的艄公们七手八脚地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那些人的面孔颇为熟悉,似乎是……是宫中的内侍!
颜欢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猛然发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沈修圈在怀里。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掌心的温热异常灼人。
她脸微微一热,轻轻挣了挣。
沈修像是刚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冒犯了。”他低声道。
颜欢轻轻“嗯”了一声,面色如常,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