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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留宿将军府

夜幕降临,一辆繁复华贵的车驾“哒哒哒”地驶出了皇城。

马车内,昭华公主斜倚在软枕上,瞥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兄长,忍不住嘟囔道:“皇兄,你自个儿要去找蓁蓁,何必又将我带上?”

宁景屹睁开眼睛,淡淡瞥了她一眼:“你自小与她交好,若从中斡旋,蓁蓁也许会改变心意。”

昭华公主闻言,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我说的她也未必听,更何况,蓁蓁她已经定了亲,皇兄你就别再缠着她了。”

宁景屹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悠悠道:“她只是定了亲,又没成亲,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

昭华公主想了想,她心里清楚得很,蓁蓁的心,已经在沈修那儿了。

可她能看出来的事,皇兄还能看不出来?

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在镇国将军府门前停下。

门口的仆从迎了上去,见是圣驾,忙不迭地引着二人往茶厅去。

茶厅内,灯火通明。

镇国公面向两人行礼,神色如常:“陛下和公主稍坐,蓁蓁那丫头出门还没回来。”

宁景屹在主位落座,伸手端起茶盏,没吭声。

昭华公主却憋不住,探着脑袋问:“颜伯伯,蓁蓁该不会去找沈修了吧?”

镇国公微微点头,也不瞒着:“公主猜得准,蓁蓁和知临是下午出去的。年轻人,多处处好,这会儿八成在沈府用晚饭。”

话音落下,茶厅内静了一瞬。

“咔嚓。”

昭华公主循声望去,只见自家兄长手里的茶盏,生生被他捏出几道裂痕,茶水从指缝渗出来,滴在袍子上。

她心头一跳,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皇兄,手。”

宁景屹垂着眼,盯着手中那只裂开的茶盏,缓缓松开了手。

旁边候着的何内官眼疾手快,忙递上帕子。

宁景屹擦了擦手,抬起眼,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开口道:“国公,今日朕想和你聊聊肃州关西卫的事,便不回宫了。”

昭华公主一惊,猛地坐直身子:“皇兄……这……这不好吧?更何况,你明日还要上朝呢。”

她说着,拼命朝镇国公使眼色——快拒绝他!

镇国公心领神会,拱手道:“陛下,公主说得在理。肃州月钥关南靠断云峰,北倚乌山,地势险要,是个瓮城。有关西卫守着那里,轻易不会出差错。陛下若想与老臣细谈,不急在这一时,明日早朝要紧。老臣送陛下回宫……”

“国公这是赶朕走?”宁景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让人听着心里发沉。

镇国公垂首:“老臣不敢。”

宁景屹端起昭华公主面前那盏没动过的茶,抿了一口:“昭华,你要回宫里还是去公主府,随你。”

说罢,他起身,理了理袍袖,大步出了茶厅。

昭华公主瞪着眼,盯着自家兄长的背影。

这……这就定了?

她突然腾地站起来,忙说:“皇兄,我也要留下!”

宁景屹回过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似乎在说:你添什么乱?

昭华梗着脖子,硬着头皮道:“我……我好久没和蓁蓁一起睡了,她都快嫁人了,往后哪还有机会……”

宁景屹没再说话,只是挑了挑眉,转身走了出去。

镇国公叹了口气,朝昭华拱了拱手,大步跟上。

昭华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

蓁蓁啊蓁蓁,要不你今晚别回来了……

这架势,我怕皇兄真要逼婚啊!

夜色沉沉,

一辆青帷马车在镇国将军府门前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沈修先跳了下来,回身伸出手,颜欢自然地扶着他的手臂,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恰在此刻,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沈修抬手替她拢了拢。

“进去吧,夜里凉,别在外头站着。”

颜欢点点头,问他:“日子提前了,你来得及准备吗?”

“来得及。”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就算明日成亲,也是来得及的。”

月色下,他的眉眼比白日里更显清俊,眼底的温柔似要将她淹没。颜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绯红。

与此同时,青棠刚好从马车后头绕过来,手里抱着姜南递来的一个木盒子。她看了看自家姑娘微红的耳尖,又看了看沈修那张温柔得能溺死人的脸,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沈修上前一步,将颜欢有些凉的手轻轻包进掌中,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青棠手里的盒子上。

“那盒子里的东西,回去再看。你若不喜欢,尽管告诉我,我定为你挑一件满意的。”

颜欢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两只手,他的掌心很温暖,隔着薄薄的皮肤,那股热意竟一路渗到了骨头里,似乎能为她抵挡一切风霜。

“好。”

语落,她指尖微微动了动,将手从他掌心缓缓抽出,转身朝府门走去,青棠见状忙跟了上去。

沈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纤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直到府门合拢,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府门内,莫管家已经迎了上来。

“二姑娘,圣上和昭华公主来了。”

颜欢脚步一顿:“在哪儿?”

“圣上与老爷在书房谈事,昭华公主去了您的院子。”莫管家恭敬回道。

颜欢点了点头,对他说道:“莫管家,您先去忙。若父亲问起,就说我有些累了,身子抱恙,不便见客。”

莫管家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垂首道:“是。”

颜欢带着青棠,穿过垂花门,朝内院走去。

内院暖阁,烛火摇曳。

昭华公主正歪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看得津津有味,脸上时不时露出诡异的笑容。

“好看么?”颜欢的声音突然响起。

昭华公主头也不抬,连连点头:“好看好看!这文人一旦开了窍,简直是情话高手!你看看这句——”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见是颜欢回来了,忙把册子往枕头底下一塞,连滚带爬地从榻上起来,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蓁蓁,皇兄是来找你的。”

颜欢解披风的手微微一顿,即刻恢复如常:“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昭华公主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榻边坐下,神情无比认真,“皇兄如今是天子,他的话便是圣旨。以前还有父皇压着,他会收敛些。如今父皇没了,他怕是要逼婚。”

颜欢慢条斯理地将披风解下,递给青棠后,方才开口:“父亲找人算过了,七月二十三是个好日子。”

昭华公主伸出手指算了算:“今日是七月十九,那二十三不就是……”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三日后?!”

颜欢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乌木盒子的盒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婚服。

大红的缎面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凤凰周围是缠枝的并蒂莲花,用银线和彩线交错绣成,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最惊艳的是旁边的那顶凤冠,点翠的凤头,衔着细细的珠串,珍珠米粒大小,颗颗圆润饱满。

“哇——!”

昭华公主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伸手想去碰,又像怕碰坏了似的,缩回手,只是凑近了细细地看。

“蓁蓁,这是谁送的?”

“沈修。”颜欢轻声回道。

昭华公主看着青棠小心翼翼地将那套大红的婚服从盒中捧出,又轻手轻脚地挂在墙边的木施上。

金线绣成的凤凰舒展开长长的尾羽,从肩头一直垂落到裙摆,每一片羽毛都泛着细碎的光。

昭华公主绕了几个圈,把那件婚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沈大人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金线绣的凤凰,又凑到颜欢面前,满脸的艳羡,“蓁蓁,你这是捡到宝了。我还以为读书人都只会送什么古籍字画呢,没想到人家连婚服都给你备好了,这是迫不及待地想迎你进门呢!”

颜欢的目光落在那件大红的婚服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红色太浓,浓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浓得……灼人。

书房内,

镇国公坐在下首的圈椅里,脊背挺直。

宁景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关西卫一千八百五十人,全部战死。肃州兵备道也受了重创,折损过半。合尔汗的人马已经在关外集结,随时可能压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镇国公,“朕此来,是想请您再次挂帅出征,替大齐收复河山。”

镇国公缓缓开口:“国家有难,老臣自当为国分忧。但小女三日后便要成亲,老臣实在分身乏术。既然事态紧急,刘将军驻守益州,离肃州不算远,可先行调兵支援。那小子跟着老臣打了十年仗,守住肃州不成问题。待蓁蓁出嫁后,老臣即刻启程。”

闻言,宁景屹的目光微微一闪,他出声问道:“三日后?可朕记得,沈修与蓁蓁的婚期原是定在九月。怎的忽然提前了?”

镇国公脸色微微一变,没有吭声。

“国公,朕敬您是长辈,有些话便不绕弯子了。”宁景屹望着他,将那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沉声道,“朕爱慕蓁蓁,您怕朕下旨册封她为皇后,便急急地想把她嫁出去,是么?”

镇国公不是个怕事的,他把手中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顿,那力道震得盏盖“哐当”一声,茶水飞溅。

他抬起眼,直视着这位年轻帝王,目光沉沉:“陛下既然知道,又为何非要强求?”

宁景屹看着那一颗颗不断从案几上往下滴的水珠,喉结微微滚动:“可是国公,朕哪点儿比不上沈修?”

见镇国公不说话,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神情却执拗得很,“论出身,朕是天子;论才学,朕自幼受太傅教导;论心意,朕对她的心思,从她入宫的第二年便有了。您为何宁可把她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翰林院修撰,也不愿给朕一个机会?”

镇国公迎上他的视线,忽然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蓁蓁她是先帝的骨肉。”

“……什么?”宁景屹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清,“您、您说什么?”

镇国公皱眉,重复了一遍:“蓁蓁是先帝的女儿,您的妹妹。”

宁景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不可置信,像是有什么正在崩塌。

“怎么会?!她怎么会是朕的妹妹?她不是您的女儿吗?”

“她不是臣的女儿,而是臣妹的女儿。”镇国公打断他,声音低沉,“当年,先帝醉酒,误将臣妹当成了太后娘娘。臣妹志向不在后宅,不想入宫,心思全在带兵打仗上,便将此事瞒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痛色,“后来青雾山遇刺,她撒手人寰,留下蓁蓁一个孤女。只因那剑上有毒,又加上蓁蓁早产,从小便用药吊着,方才捡回一条命。这件事,太后娘娘是知道的。”

宁景屹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镇国公望着他,目光复杂:“陛下若不信,大可回宫去问问娘娘。”

母后知道?可每每次提及此事,母后从未反对过,反倒是父皇总是推脱,不让他娶蓁蓁,甚至用太子之位威胁。

父皇定是知道的,他早就知道蓁蓁是他的骨肉!

怪不得当初,他下旨让蓁蓁进宫,吃穿用度全都依照着公主的份例。

宁景屹的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烛火在他眼底跳跃,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知道吗?”

镇国公摇了摇头:“蓁蓁那孩子,从小心思重,身子又弱,她要是知道了,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宁景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银辉里。

半晌后,他的脸色才恢复如常,只是嗓音依旧干涩:“国公放心,蓁蓁既然是朕的妹妹,她的婚事自不能太随意。等您班师回朝后,再为她操办婚事罢。一来颜将军可奉诏回京,二来颜徊也能随军归来。如此可好?”

镇国公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他站起身朝宁景屹深深一揖:“老臣,谢过陛下。”

“夜已深,国公早些休息罢。”宁景屹伸手轻轻将他扶起,温和而有礼,仿佛方才那个失态的年轻人从未存在过。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

颜欢悠悠转醒,耳边是侧榻传来的细细呓语。

昭华公主不知梦见了什么,含糊地嘟囔了两句,把脑袋往她胳膊上又拱了拱。

颜欢轻轻动了动,将那压在自己臂上的脑袋挪到软枕上,身旁的人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继续睡,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转过头的瞬间,她看见月亮的银辉洒了进来,落在墙边那套大红的婚服上。

烛火早灭了,可月光下,那抹红色依旧灼眼。

沈知临……

颜欢抬起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虚虚描过那凤凰的轮廓。

她在宫里待了十年,见的太多,总觉得那些送来礼物都裹着点儿别的什么东西,她早就习惯了去猜那些东西背后藏着什么。

那婚服上的凤凰是宫中贵人才能用的秀样,让她不得不多想。

颜欢轻轻叹了一口,翻过身背对着那件婚服,慢慢阖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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