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长乐殿内,
皇后端坐于上首,神色平静:“本宫请国公来,是有几句话要说。”
镇国公抬眸看向她,抱拳道:“娘娘请讲。”
“想必国公已经知道,陛下快不行了,三皇子侍疾,万圣殿周围的侍卫全部换了一批人。”
镇国公点头:“老臣昨儿个就知道了。”
皇后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昭华那孩子任性,本宫让人拦着她,不让她进宫,就是怕她掺和进来。可她倒好,不仅去了万圣殿,还把蓁蓁也带了过去。”
镇国公的眉头微微一动,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蓁蓁也进宫了?”
“嗯。”皇后点头,“此刻应当还在万圣殿,不过有景屹的人盯着呢,出不了事。”
她说着,抬眼看向镇国公:“国公,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镇国公想了想,答道:“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皇后重复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这二十年里,你替他打江山,替他守江山,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可他却始终信不过你。本宫知道,你委屈。可本宫也想让你知道,本宫信你,景屹也信你。”
镇国公眉头一皱,抬眼看她:“娘娘想说什么?”
皇后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本宫从不担心你会造反。你若想反,十二年前就反了,何必等到今日?”
“至于蓁蓁,”皇后的语气放软了些,“那孩子,本宫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五岁入宫,本宫亲手给她梳头,教她规矩,看着她一点点长成如今的模样。在本宫心里,她和昭华没什么分别。所以你放心,有本宫在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镇国公起身朝皇后抱拳一礼,沉声道:“蓁蓁那丫头有娘娘护着,老臣自然放心。”
“国公,坐下说话。”皇后抬手示意。
待镇国公坐下后,她眉间又添了几分审慎,转而问道:“景屹那孩子,国公可曾看出些什么?”
镇国公眉头微动,干脆道:“娘娘直说便是。”
皇后微微颔首,也不绕弯子:“他今年二十有二,东宫之位稳稳当当,却迟迟不肯纳妃。本宫催了多少回,他总是推脱,说朝政忙,顾不上。可本宫是他亲娘,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
“蓁蓁进宫第二年,景屹对她就不一样了。好东西流水似的往望栾殿送,逢年过节总要找个由头去见见。本宫给他挑的那些闺秀,他正眼都不瞧,可蓁蓁那边有个头疼脑热,他比谁都急。”
她说着,视线缓缓落在镇国公脸上,神色复杂,“本宫是过来人,这些哪能看不明白?但陛下忌惮将军府,他若敢提亲,只会让陛下更猜忌。他不敢拿蓁蓁冒险,也不敢拿将军府冒险,更不敢拿太子之位冒险。如今陛下大限将至,有些事,他便不用再忍了。”
镇国公听完,沉声道:“娘娘,蓁蓁已经和沈修定了亲。”
皇后点了点头:“本宫知道,沈修是那个刚入翰林院的状元,景屹同本宫提过,是个好后生。但国公也该明白,以景屹的性子,这事怕没那么容易过去。只是定亲,没到成亲那一日,本宫怕……”
镇国公眉头拧紧,直接打断:“娘娘,就算太子手段再硬,老臣也绝不会把蓁蓁嫁给他。”
皇后望着他,叹了口气:“国公有何顾虑,可与本宫说说,若能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镇国公的眉心又拧了几个疙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还请娘娘让他们都退出去。”
“都退下。”皇后摆了摆手。
待两旁宫婢内侍退下后,镇国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娘娘,蓁蓁是圣上的骨肉。”
皇后身形一僵,愣在那里。
“蓁蓁的母亲不是颜霏吗?怎么会是陛下的骨肉?”
“当年圣上醉酒,错把臣妹当成了娘娘。臣妹志向不在后院,一心想带兵打仗,才把这事瞒了下来。后来青雾山遇刺,她撒手人寰,就留下蓁蓁一个。这事,娘娘是知道的。”镇国公如实禀道。
皇后听完,眼眶微微泛红,当年颜霏大着肚子倒在血泊里的场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后来将军府出了事,她才会求着陛下将蓁蓁接进宫中,由她照顾着。
镇国公提及此事,嗓音愈发沉重:“蓁蓁早产,加上那剑上有毒,从小便用药吊着命。好不容易熬到现在,能有十几年的自在日子,老臣不愿再让她多思多想,才没将这事说出去。”
说罢,他单膝点地,抱拳垂首:“娘娘恕罪。老臣瞒了这些年,也是逼不得已。”
“起来吧。你这么做,自有你的道理。”皇后蹙着眉,像是在琢磨什么,随后抬眸看向镇国公,“本宫做主,册封蓁蓁为郡主,按公主的规制,从宫里出嫁。你看如何?”
镇国公抱拳,沉声道:“全凭娘娘做主。但他俩原定九月初八成亲,看这阵仗,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越快越好。”
皇后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本宫会拦着景屹。不到万不得已,蓁蓁的身世……不会让他知道。”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饭桌上,镇国公放下筷子,看向正咬糕点的女儿:“太后娘娘待你,是真心的。”
颜欢嚼了嚼嘴里的山药糕,点头道:“女儿知道。”
她在宫里待了十年,皇后……哦,不,如今应该是太后娘娘了。娘娘便照顾了她十年,她比谁都清楚,娘娘早就将她当成亲生女儿。
那些年,别人都说她是病秧子,吊着命便可,只有娘娘会耐心教她宫里的规矩,在她生病时守在榻边,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镇国公见自家女儿似乎还念着过往,眉头一皱,声音发沉:“但你记住,爹不会让你进宫当那劳什子宫妃。”
颜欢就着热汤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眼看向自己父亲,平静道:“父亲,女儿已经定了亲。”
“沈修那小子……”镇国公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如今不过是个从六品的修撰,翰林院里熬资历的官,要权没权,要势没势。沈氏二房那边做的是买卖的生意,在朝堂上帮不上他什么。大房倒是做官的,可这回景神医的事,分明就是大房在背后使绊子。亲侄子都能下得去手,往后还能指望什么?
他想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蓁蓁嫁过去,万一受委屈了,那小子护得住她吗?他那点俸禄,够不够请大夫?大房再使坏,他顶得住吗?
哎……
想到此处,他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颜欢碗里:“吃饭。”
颜欢“嗯”了一声,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
新皇一道旨意,便解了二皇子宁景行的禁足,还为他与那孤女赐了婚。
消息传出的那日,盛京城里议论了半日,便也罢了。毕竟新帝登基,总要做些与先帝不同的事,以示宽仁。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大婚竟办得如此隆重。
婚期定在七月十八。
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迎亲的队伍从二皇子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
前头是六十四人的仪仗队,紧接着是三十六人的鼓乐班子,锣鼓喧天,笙箫齐鸣。
再往后,是一抬一抬的大红箱子,里面装的是皇家的添妆。
整整一百二十八抬。
百姓们挤在街边,踮着脚尖看热闹。
“乖乖,这排场,比当年太子纳妃也不差什么了。”
有人睨了那人一眼,不客气道:“太子什么时候纳的妃?你可别瞎说!”
“那也比得上正经皇子娶亲的规制了,新皇这是真疼这个弟弟啊。”那人接话道。
“可不是嘛,解了禁足,赐了婚,还给这么大的排场……”
议论声被锣鼓盖过,飘散在热闹的风里。
迎亲队伍行至张府门前,宁景行一身大红喜服,跨上高头大马,亲自往女方住处迎亲。那孤女暂居在张御史家中,由皇后出面,张御史将她认作义女,算是有了正经出身。
待到新人拜过天地,送入洞房,外头的宴席便开始了。
盛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达官贵人都来了,新皇虽未亲至,却遣人送来贺礼,又让奉恩王代为出席。
宁景言刚从皇陵回来一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袍子,坐在席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第二日,新人进宫谢恩。
便在谢恩之后,又一道旨意降下。
宁景行成了瑞王,封地明州。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明州是什么地方?地处大齐东南,坐拥最大的海上贸易港口。每年从那儿进出的商船数以千计,丝绸、瓷器、茶叶从那里装船出海,换回满船的香料、珠宝、象牙。
那是大齐最肥的膏腴之地,向来由朝廷直接管辖,岁入丰厚,是国库的重要支撑。
如今,新皇把它给了瑞王。
消息传到宫外时,盛京的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
“明州啊!那可是钱袋子!”
“可不嘛,那么大一块地方说给就给,这重视程度……”
“听说明州港口的税收,往后就直接进瑞王府了,朝廷只收商税。”
“那瑞王岂不是富得流油?”
“谁说不是呢。”
也有人压低声音,凑在一起嘀咕:“圣上刚登基,就把这么重要的地方封出去,就不怕……”
“怕什么?奉恩王守皇陵,瑞王便是圣上唯一的亲弟弟。再说了,明州虽富,却无险可守。真要想动什么心思,朝廷大军从陆路过去,也就半个月的事。”
“这倒也是……”
“……”
宫中,宣政殿。
宁景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神色平静。
身侧的何内官低声道:“陛下,瑞王殿下那边已经接旨了。”
宁景屹点了点头:“嗯。”
“陛下,”何内官小心翼翼地开口,“明州可是要紧地方,您就这么给了瑞王殿下……”
宁景屹回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让何内官瞬间闭了嘴。
“朕自有分寸。”宁景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他若安分,明州便是他的福地。他若不安分……”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肃州兵备副使陈樊有急报上奏!”
“宣。”宁景屹沉声道。
殿门推开,几名侍卫抬进一个满身血污的将领,他双眸紧闭,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何内官快步上前,俯身凑近,倾听那将官口中断续的低语。
未几,他脸色骤变,急忙转身禀道:“陛下,月钥关被破,肃州城关西卫一千八百五十名兵士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宁景屹听后眉心紧锁,当即朝下首的侍卫吩咐:“速送太医院救治。”
侍卫应声退下。
他沉吟片刻,又对何内官说道:“传兵部尚书、枢密院使,即刻入宫觐见。还有,明日早朝提前半个时辰。”
“是,陛下。”何内官匆匆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