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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大放厥词

李甫仪的神情微微变了变。

镇国公颜宏,那是满朝文武见了都要敬三分的人物。虽说武将不如文臣清贵,可颜家是实打实的军功世家,根基深厚,不是他一个五品署正能随意拿捏的。

可这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不过是个武将家的女儿罢了,当年的事闹得那么大,不都被先帝压下去了吗?

如今,他姐夫可是吏部尚书。文臣武将,向来是文贵武贱,他怕什么?

想到这里,李甫仪的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原来是镇国公府上的姑娘——”他拖长了声调,语气里满是不屑,“怪不得这么大的架子。”

说罢,他顺势把那盒糕点往桌上一摔,红漆盒子在桌上打了个转,金线穗子晃了几晃,里面的荷花酥散了出来,碎了一桌。

颜欢勾了勾唇:“李大人有何指教?不妨说来听听。”

“哼!”他冷笑一声,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不过一个将军府的小姐,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镇国公在边关吃沙子,颜将军也在前线卖命,你倒好,在盛京城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享的谁的福?”

说着,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颜欢脸上,“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整日里只会吟诗作对、喝茶赏花——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什么将军府的门楣?”

季安脸色一沉,正要上前,颜欢却伸手拦住了他。

“李大人,您说的这些,我记下了。”她嗓音虽轻柔,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等家父回京述职那日,这些话,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他。想必家父也很想知道,京中五品官员,是如何在背后议论朝廷功臣的。”

李甫仪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敢拿镇国公来压他。

许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他不管不顾,伸手指着颜欢,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大声斥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别以为你爹是镇国公就了不起!这天下姓宁,还不是你们颜家的!你爹再能打,也不过是个武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你知道我李家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你爹在边关打仗,粮草饷银,哪一样不经户部的手?但户部那帮人,见了我姐夫都得低头叫一声‘刘大人’。户部批多少、什么时候批,还不是我姐夫一句话的事!就凭你一个小丫头,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声音也越来越大,整个珍品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颜欢身上,声音却忽然压低了,语气轻佻:“将军府的女人而已——我们李家,又不是没尝过。”

季安离得近,自然也听见了李甫仪的话。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下意识看向颜欢。

只见颜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的脸色依然平静,但那放在袖中的手,已经紧紧攥了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李大人,方才那句话,您再说一遍。”

李甫仪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心里莫名有些发虚,但他很快就挺起胸膛,仗着酒劲,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

“怎么?我说错了吗?”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轻蔑,“你们将军府的女人,一个个都是金枝玉叶,碰不得、说不得?我告诉你——”

“李大人。”季安忽然上前一步,笑吟吟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李甫仪的肩膀,顺势将他往后推了半步,恰好隔开了他和颜欢之间的距离。

“李大人,这珍品斋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堂堂五品朝廷命官,在这儿跟一个小姑娘争执,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李甫仪被他这一拍,酒醒了几分。他环顾四周,果然看见满店的人都盯着他看,那目光里有惊恐,有嫌恶,还有幸灾乐祸。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嘴上却不肯服软:“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的闲事?”

季安不卑不亢道:“下官季安,翰林院编修。论品阶,自然比不上李大人。只是——大人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到都察院去,怕是不太好收场。”

李甫仪盯着季安,蓦地觉得后背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方才说了什么?将军府的女人,李家不是没尝过?

他平时虽会喝些酒消遣,但从未如此不顾场合,什么都往外说。

这话要是传到镇国公耳朵里,怕是能提着刀从西北杀回京城来。就算他李家是皇商,姐夫是吏部尚书,可真要闹到御前,一个五品署正欺辱功臣家眷——这事怎么算,他都不占理。

更别说李家的靠山已经没了,新皇登基后大刀阔斧,各部都已经换了不少人……

想到此处,李甫仪的酒意一下子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脸上的怒意压了下去,只是那笑容浮在肥肉堆砌的脸上,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今日是李某酒后失态,多有冒犯,颜二姑娘莫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快,像是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反悔似的。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颜欢回应,转身便走。

那位身着鹅黄衣衫的女子见李甫仪要走,她连忙扔下手里的点心盒子,提着裙子追上去。

“大人,大人~等等檀儿~”

她跑得急,绣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好在颜欢伸手扶了她一下,才堪堪稳住身子,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松开颜欢的手后,方才快步跟了上去,伸手扯住李甫仪的袖子。

李甫仪却一把甩开她的手,那女子愣了一瞬,眼眶红了红,但也不敢发作,只得咬着唇,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季安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被摔碎的糕点上,随口嘟囔道:“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点心。”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招呼着客人打圆场,又吩咐伙计把桌上散落的糕点收拾干净。

颜欢垂着眼,伸手理了理袖口,片刻后,她才抬起头,朝季安微微颔首:“季大人,今日多谢了。”

季安回过神来,挠了挠头,干笑一声:“颜二姑娘客气了。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提了一嘴都察院……”

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对,连忙岔开话题,“李甫仪本就小人,颜二姑娘方才的话,说得可真解气。”

此刻,颜欢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柔声回道:“季大人的反应也很快,不愧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

季安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巳时,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卖糖葫芦的老翁挑着担子从跟前过,几个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闹。对面茶楼里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混着茶客们的说笑声,倒是一派太平光景。

季安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颜欢走出几步,察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便转过身去。她站在阳光里,逆着光看他,眉眼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季大人,怎么了?”

只见,季安眉心微微皱着,有些担忧地说道:“颜二姑娘,李甫仪那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日这事,他面子上过不去,心里必定记恨。去年他在醉仙楼跟人起了争执,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愣是记了三个月,最后找了个由头,把人从太常寺踢去了广西。那人在岭南待了一年多,染了一身瘴毒回来,到现在还没养好。”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沉了几分:“今日他当众丢了脸,心里那根刺,怕是扎得比谁都深。你往后出门,最好多带几个人,别走僻静的路,也别去人少的地方……小心些总没错。”

话音落下后,颜欢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季大人提醒,我会小心的。”

回将军府的路上,颜欢再没主动开口说话,季安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主仆二人的身后,此时见她停下,便也站住了脚。

颜欢微微敛衽,朝他行了一礼:“今日多谢季大人解围,颜欢记在心里了。”

季安连忙摆手,笑着说:“颜二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他嘴上说着不客气,脚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季大人还有事?”颜欢开口问道。

季安看着她,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随后他几个大步走到颜欢面前,开口时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听说城北下月要新开一家酒楼,请的是江州来的厨子,做的都是那边的新鲜菜式。据说还有一道‘芙蓉鱼片’,用江州运来的活鱼现杀现做,片出来的鱼肉薄得能透光——听着便觉得稀罕。”他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中藏着分小心翼翼地试探,“不知颜二姑娘,可有兴趣去瞧瞧?”

颜欢相信季安并非有意冒犯,他只是……不怎么守那些世俗的规矩。想邀便邀,想问便问,坦坦荡荡,反倒让人不好苛责。

颜欢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缓缓开口:“季大人有心了。只是我平日极少出门,怕是要辜负季大人的好意。”

“也是,姑娘家确实不便,是我思虑不周。”季安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丝愧意,“那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若哪日颜二姑娘想吃了,知临兄又不得空,可以让人去季宅给我递个信儿。我虽官小职微,请姑娘吃口热菜还是能办到的。”

他说完,也不等颜欢回应,退后两步,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颜欢站在石阶上,看着季安转身往长街那头走去,他背着手,步伐轻快,走得自在得很。

青棠在后面小声嘟囔了句:“姑娘,这位季大人倒是个爽快人。”

颜欢轻轻“嗯”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算是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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