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驶过盛京的街道,朝着皇城的方向前进。
车内,昭华公主紧紧攥着颜欢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一层薄汗。她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唇抿得发白,一言不发。
片刻后,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昭华公主深吸一口气,松开颜欢的手,自己先跳下了车。
颜欢跟着下车,走到她身侧,轻声道:“昭华,走吧。”
昭华公主转过头看她,眼眶又红了。
两人并肩朝宫门走去,守卫见是公主,不敢阻拦,只是躬身行礼。
她拉着颜欢径直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长长的宫道在脚下延伸,朱红的宫墙向后退去,颜欢被她拉着跑,心跳得很快,却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万圣殿门外,站着几个内侍和宫女,面色凝重,见是昭华公主,便齐齐跪了下去。
“公主……”
昭华公主没有理他们,可她的手刚碰到门扉,便被一个人拦住了。
“公主留步。”
昭华公主抬起头,看清来人,眼眶瞬间又红了。
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素来不苟言笑的郑姑姑。她一身青灰宫装,发髻一丝不苟,面容端肃,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姑姑……”昭华公主的声音发颤,“我想见父皇……”
郑姑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昭华公主推门的动作。紧接着,她上前一步,凑近昭华公主耳边,嘴唇轻动。
昭华公主面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瞪大了双眼。
良久,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颜欢,眼底掠过一丝愧疚:“蓁蓁,我们今夜可能要宿在宫里了。”
颜欢握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无妨。”
昭华吸了吸鼻子,用力攥紧她的手,转身朝郑姑姑点了点头。
郑姑姑侧身让开,抬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殿门。
“吱呀”一声,门扉缓缓开启。
殿内光线昏黄,药香扑面而来,昭华公主拉着颜欢,一同迈过了那道门槛。
寝殿龙榻上,躺着曾经指点江山的帝王,如今却缠绵病榻,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锦被覆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的弧度。
三皇子宁景言正俯身榻前,将帕子浸入铜盆,拧干后仔细替皇帝擦拭着手臂。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皇姐?蓁蓁姐?”
颜欢从容地向他屈膝行礼,动作端庄:“颜欢见过三殿下。”
宁景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昭华公主几个大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皇帝没了血色的脸上,眼眶瞬间泛红:“景言,父皇如何了?”
宁景言将帕子搁回铜盆,站起身来。他比昭华公主略高些,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沉着一张脸。
他抿了抿嘴,低声道:“皇姐,太医说父皇中毒了。”
闻言,昭华公主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站不稳。颜欢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
“中毒?”昭华公主的声音发颤,“怎么会中毒……查出来是谁了么?”
宁景言摇了摇头,目光落向榻上昏睡的皇帝,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两日,能近父皇身的人,都被太子哥哥审了一遍。御膳房、太医院、近身伺候的内侍宫女……一个都没落下。可那人做得干净,什么也没查出来。”
昭华公主上前两步,在榻边跪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握住皇帝枯瘦的手掌,将脸埋进那已经没什么温度的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颜欢的视线随之落在榻上,他曾用尽一切手段保住那个位置,可到头来,还是躺在了这里。也不知被谁喂了毒,连睁眼看一看这殿内的儿女,都做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月色从窗棂外照了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银霜。
“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淑妃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她身着藕色宫装,发髻上簪着简单的玉钗,步履轻缓。
颜欢闻声回头,忙起身行礼:“颜欢见过淑妃娘娘。”
“蓁蓁,莫要多礼,快起来。”淑妃快步上前,虚扶了她一把。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精致的点心。
“你们三个孩子辛苦了,”她抬眼看向榻边的昭华公主和宁景言,声音轻柔,“吃点东西,歇一歇。陛下那儿,我来照顾。”
昭华公主的目光从食盒上缓缓扫过,又落在淑妃脸上,淡淡开口道:“淑妃娘娘有心了。”
淑妃提着食盒盖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轻轻将盖子合上。
宁景言替皇帝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到淑妃面前,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低声道:“母妃,父皇还睡着,我们去偏殿用膳,您在这儿守着罢。”
说罢,他提起食盒,朝昭华公主和颜欢扬了扬下巴:“两位姐姐,咱们去用些吧。夜里时间还长着呢,总得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守着。”
昭华公主缓缓站起身来,她跪得太久,膝盖发麻,身子微微晃了晃,颜欢忙上前扶住她。
三人一同朝偏殿走去。
偏殿内,食盒被打开,几碟点心冒着热气。
宁景言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藤萝饼放进嘴里,嚼了嚼,含糊道:“还热着,应该是母妃刚做好的。”
昭华公主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却只是拨了拨碟中的食物,没有入口。
颜欢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默默夹了一块山药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忽然,昭华公主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宁景言。
那目光太锐利,与方才那个在殿内哭得无助的公主判若两人。
“景言,你昨日午时,去哪了?”
“啪嗒!”
宁景言手中的藤萝饼突然掉在案几上,紫藤花和的糖馅儿流了出来,粘得到处都是。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皇姐,”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昨日……我去了……浣花溪……”
“胡说!”
昭华公主一掌拍在案几上,力道大得碟中的点心都跳了跳。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宁景言,声音骤然拔高:“你的贴身内侍昨日根本不在你身边!他去了城外!你若真去了浣花溪,他为什么不跟着你?又怎么出城?”
宁景言面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声音越来越低:“皇姐,你听我解释……簪花会在城南,刚好与城门离得近,木内侍他只是去城外替我……替我……”
“替你做什么?”昭华公主逼问,“替你跑腿?替你办事?还是替你——”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编不出来了?”
宁景言垂下头,不敢看她。
昭华公主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景言,我问你。你们母子二人,到底想干什么?”
宁景言抬起头,对上昭华公主那双逼视的眼睛,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皇姐,父皇他老了……糊涂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问我母子二人想干什么?那我问你——父皇当年想干什么?”
昭华公主闻言,瞳孔微缩:“景言,你……”
“父皇当年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宁景言站起身来,与昭华公主平视,“可他发动政变,夺了江山。他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
“你!”昭华公主气结,“父皇当年是被逼无奈!先帝昏庸,朝政混乱,以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他是为了……”
“为了什么?”宁景言打断她,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为了天下苍生?皇姐,这话你信吗?”
他的话,让昭华公主有片刻失神。
宁景言走到窗边,推开窗子,让月光涌进来。
他背对着她们,声音低低地传来:“父皇当年不过是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不甘心看着别人坐那把椅子。所以他赌了一把,赌赢了,就成了天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昭华公主惊诧的脸上。
“我不过是在做和他当年一样的事。凭什么他能,我不能?”
昭华公主的声音发颤:“可父皇是父皇!你是他的儿子,你怎么能——”
“儿子?”宁景言笑了,“皇姐,父皇有多少个儿子?太子哥哥是皇长子,二哥是宠妃所生,我呢?我母妃不过是个普通的嫔妃,在宫里熬了十几年才熬到妃位。父皇一年到头能见我几面?他心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涩意:“太子哥哥监国,二哥想娶谁就娶谁,就算闹到要被贬为庶人,父皇也只是关着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几句。”
“我呢?”
“我从小便用功,课业没有一日是耽搁的。太傅夸我聪慧,说我不比太子哥哥差。可那又怎样?”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比哭还难看,“父皇一年到头能见我几面?逢年过节,我能去请个安,说几句话,他便摆摆手让我退下。我不过是想让他多看我一眼,想让他知道,他还有我这个儿子。”
他忽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他在乎吗?”
昭华公主望着他,发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心中生出几分不忍。
宁景言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块被摔碎的藤萝饼咬了一口,随后捏在手里,看着黏腻的馅料从指缝间流出。
“母妃这辈子,就指着我呢。她熬了这么多年,图什么?不就是图有朝一日,我能出人头地,她能扬眉吐气?皇姐,除了我自己,我还能指望谁?”
他缓缓松开手,碎饼落回碟中,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你给父皇下毒?”
宁景言摇了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宁景言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但我知道,不管是谁下的毒,父皇这一倒,机会就来了。”
“宁景言!”昭华公主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皇姐,你别怪我。这宫里,谁不是为自己活着?母妃为我活,我为母妃活,父皇为他那把椅子活,太子哥哥为江山活——谁又比谁高尚?”
说着,宁景言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不论谁做皇帝,皇姐你都是大齐最尊贵的长公主,无人能撼动你的地位。”
昭华公主定定地盯着他,鼻头发酸,胸腔中似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
他今年不过十三四岁啊……怎么就……就要夺位了呢?
记得小时候,他跟在皇兄身后跑,就算是跌倒了也不会哭,自己乖乖地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
她曾觉得这个弟弟懂事得让人心疼,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她压下鼻头的酸涩,艰难出声:“景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宁景言迎上她的目光,低声回答:“知道。”
“你知道篡君夺位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知道……”昭华公主的声音不稳,“你知道这宫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把椅子?你知道一旦走错一步,等待你的是什么?”
宁景言沉默了一瞬,随后,他笑着开口道:“皇姐,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昭华公主只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想骂他,想打他,想把他摇醒,告诉他这一切有多疯狂,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说得对。
这宫里,谁不是为自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