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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东宫手段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颜欢静静坐着,她手中的山药糕早已凉透,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比人心更复杂的东西了。她虽命短,却十分庆幸自己未生在皇室。

昭华公主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只不过那僵直的背影,在烛光下正微微发颤。

她哑声道:“蓁蓁,陪我出去走走吧。”

夜风扑面而来,将殿内积攒了一整日的沉闷与药气都吹散了些。

昭华公主站在阶前,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零零的月亮,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蓁蓁,我想去见皇兄。”

颜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好。”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沿着长长的御道,朝承明殿的方向走去。

昭华公主走得很急,裙摆在青石板上扫过,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两人刚踏出万圣殿前的台阶,两柄长枪交叉着横在了她们面前。

“站住!”

昭华公主脚步一顿,抬眼看向拦路的侍卫。那两人身着甲胄,面容冷峻,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拦本宫?”昭华公主的声音骤然拔高。

左侧的侍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态度却没有半分动摇:“公主请回殿内。没有三皇子殿下的命令,我等不能放您二位出去。”

昭华公主瞳孔微缩,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你!”她上前一步,指着那侍卫的鼻子斥道,“放肆!父皇尚在,万圣殿何时轮到他做主了?”

那侍卫依旧垂首,不卑不亢:“小的不敢。还请公主回去,莫要为难我等。”

昭华公主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了。

颜欢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哼!”

昭华公主一甩袖子,转身便走,颜欢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承明殿前的广场,绕过那道朱红的宫墙,一路往回走。

“昭华,其实我知道……”

颜欢刚要开口,却被昭华公主猛地回头打断。

“嘘——”昭华公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目光越过颜欢,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几道人影上。

那是巡夜的侍卫,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颜欢见状,立刻噤声。

昭华公主拉起她的手,闪身拐进一道隐蔽的角门。那门极窄,藏在两株老柏树之间,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人贴着门,屏住呼吸,听着那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昭华公主这才松了口气,却没有带着颜欢原路返回。她拉着她,穿过那道角门,拐进了万圣殿后一条极少有人走的小径。

颜欢打量着四周,压低声音问:“这是去哪儿?”

昭华公主脚步不停,语气稍显得意:“景言那小子,虽然让人守住了承明殿的正门。可他忘了,这宫里,我比他熟。”

两人在黑暗中穿行,绕过几道宫墙,穿过一座荒废的偏殿,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

昭华公主伸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

两人沿着夹道快步前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这是通往承明殿后门的捷径。当年我和大哥捉迷藏时发现的,那时宁景言还在喝奶呢,他不可能知道。”

夹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昭华公主抬手,轻轻推开一道缝。

门外,是承明殿的后院。

静悄悄的,没有守卫。

昭华公主探头张望片刻,确认无人,这才拉着颜欢闪身进去。

两人贴着墙根,绕过几丛花木,最后停在一扇亮着灯的窗前。

窗内,太子的身影隐隐约约。

“笃笃笃!”

昭华公主抬手,轻轻叩响了窗棂。

“皇兄,是我,昭华。”

话音刚落,窗内的身影微微一滞,随即朝窗边走来。

紧接着,窗扇被从内推开,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太子宁景屹身着赤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间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却依旧沉静如水,仿佛天塌下来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昭华公主,径直落在她身后那道浅杏色的身影上。

一年不见,目光愈发烫人。

颜欢的手指蜷了蜷,终究还是抬眸迎上,屈膝一礼:“颜欢见过太子殿下。”

宁景屹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便敛去。

昭华公主却没有心思注意这些,她紧紧盯着宁景屹,声音急切:“皇兄,快些放我们进去!有要事相商!”

宁景屹收回落在颜欢身上视线,看了她一眼,淡声道:“门没锁。”

昭华公主一怔,回头与颜欢对视了一眼。

屋内,烛火通明。

宁景屹站在窗前,身姿挺拔,眉眼沉静。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昭华公主脸上,带着几分了然。

昭华公主几步走到他面前,气息还有些不稳:“皇兄,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父皇的万圣殿已经被……”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只见宁景屹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比方才明显了些:“你是说,万圣殿已经被景言控制住了?”

昭华公主点了点头。

“昭华,你不会以为我这承明殿,也被他……控制住了吧?”

说着,宁景屹走到案几旁,拿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推到她们面前。

“先喝口茶,定定神。”

两人走了一路,从那道隐蔽的角门绕进承明殿的后院,又在黑暗的夹道里穿行许久,确实渴了。

昭华公主端起茶杯,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咕噜咕噜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她放下杯子,换了一口气,抬眸看向宁景屹:“皇兄,景言那小子居然想篡位!”

宁景屹站在案几旁,闻言神色未变,只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昭华公主愣了一瞬:“……皇兄,你知道?”

“知道。”他回过身,将刚斟满的茶水递到昭华公主手上,耐心解释,“正因如此,我和母后才不让你进宫,你只管好好待在你的公主府里,宫里有我们呢。”

昭华公主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颜欢。

颜欢也正看着她。

她们两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头撞进来,差点儿被当成人质押在万圣殿里。

好在是出来了……

昭华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后怕,又问:“皇兄,给父皇下毒的人找到了吗?是不是淑妃娘娘?”

宁景屹的目光微微沉了沉,他转身走回案几旁,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还没抓到。不过……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昭华公主心头一紧,正想追问,却被颜欢轻轻按住了手,她只能将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们今夜便在承明殿安置,挑一间喜欢的屋子,好好休息。”宁景屹说这话时,目光径直落在了颜欢身上。

那目光太过直接,从前还会克制着,如今连遮都懒得遮了。

颜欢垂着脑袋,视线一直落在地上,始终没有抬眼与他对视。可她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她心中忐忑,幼时的那一幕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她只能紧紧攥着袖口,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

好在,只片刻,那道目光便移开了。

“去吧。”宁景屹收回视线,转向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折腾了一夜,也该累了。”

昭华公主拉着颜欢的手,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皇兄,那你呢?”

宁景屹没有抬头,只摆摆手:“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昭华公主望着他案头那堆成小山的奏章,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拉着颜欢退了出去。

夜深人静,

颜欢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侧耳听了片刻。

确定廊上无人后,她屏着气,轻手轻脚地跨出门槛,又小心翼翼地将门扉合拢,方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抬脚便往院外走去。

“这么晚了,蓁蓁要去哪儿?”

闻声,颜欢浑身一个激灵,后背的汗毛几乎瞬间竖了起来。

她循声看去,只见廊下阴影处站着一个人,赤色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着。

是宁景屹。

颜欢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很快恢复了镇定。

“回太子殿下,臣女睡不着,想着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宁景屹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温润的眉眼照得清朗,“孤还以为,蓁蓁此刻是要去万圣殿找景言呢?”

颜欢抿了抿唇,她反驳不了,自己的确是要去找三皇子的。

沈修还在宫外,而太子已经挖好了坑,就等着三皇子往里跳。她不能眼看着他们功亏一篑,必须赶在事情失控之前,让三皇子早做准备。

“蓁蓁,”宁景屹扯了扯嘴唇,“为了沈修,你要背叛我?”

颜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太子殿下,臣女是沈大人未过门的妻子,自然是向着他的,何来背叛您一说?”

“不是他的。”宁景屹说道。

颜欢神情微愣:“什么?”

“我说,你不是他的妻子。”宁景屹往前走了两步,那张冷肃脸庞彻底暴露在月色里,眼底的光沉沉的,“你只能是我的——我的皇后。”

颜欢的瞳孔倏地缩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惧意:“殿下,您……”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他扣住手腕,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沉香的气味猛地灌入鼻腔,浓郁而温热,连呼吸都被裹住了。

颜欢忙抬起手,死死抵住他的胸口,用力挣扎着,可加在身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那双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箍在她腰背上,纹丝不动。

“宁景屹!”她压着声音喊他的名字,带着一丝难得的慌乱,“你放开——”

宁景屹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蓁蓁,那些血渍被我洗干净了,你别拒我。”

颜欢动作一滞,浑身猛地僵住了。

十年前的那天夜里,他果然看见了自己。

“……和沈修退婚,好么?”

颜欢察觉到他说这话时,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殿下,你先放开。”她用力抵住他的胸口,将自己的身子往后撑开一隙。

夜风从廊下穿过,将她后背的汗意吹得发凉。

他的声音又从头顶落下来,比方才更低哑:“刚进宫时,你唤我太子哥哥,才过了一年,你便那将哥哥换成了殿下,与我莫名疏离起来。我那时只当你是大了,懂规矩了。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是不是我送的东西你不喜欢,是不是谁在背后说了什么。可我偏偏忘了那夜你躲在柱子后面,亲眼看见我——杀了人。”

闻言,颜欢的眼神暗了下去。

那夜过后,她高烧三日,太医换了好几拨,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又一口一口地吐出来,梦里全是月光、血、和那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的眼睛。

她身体本就虚弱,那场高烧差点儿要了她的命。

后来,她便躲着他,怕他认出她,怕他会连她一起清理干净。

“宁景屹,松手。”

“蓁蓁……”

颜欢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两只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力道,最后只虚虚地环着。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有宫人前来禀报。

宁景屹不得已松了手,沉着脸:“说。”

那宫人垂着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声音压得极低:“禀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

颜欢眉心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别动他。”

宁景屹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在一片看不清表情的暗影里。

“蓁蓁放心,沈修于孤还有用。孤要动的,是旁人。”

宫人垂着头跪在廊下,还等着回应。

宁景屹收回目光,朝那宫人抬了抬下巴:“去吧,按孤吩咐的办。”

那宫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几步,转身快步消失在廊道的暗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蓁蓁,我会去求镇国公应允这门亲事。你只管等着我来娶你,其他事不必操心。”说罢,宁景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碎发。

颜欢却往后退了两步,不动声色地拉开那道距离:“殿下,我与沈修的婚期定在九月初八。届时,恭请殿下前来观礼。”

空气骤然凝住,宁景屹脸上的温润一寸一寸褪尽,沉得像暴雨前压城的那片云。

“颜蓁蓁,你敢!”他声音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九月初八的婚期是两家过了庚帖定下的。殿下是储君,自然明白,这世间的事,不是桩桩件件都能遂心。”

宁景屹盯着她,那双眼里的光变了又变。

“父母之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可笑,嘴角只浅浅提了一下,便又被压了下去,“蓁蓁,你心里清楚。过了今夜,那道赐婚的圣旨,不过是落了一笔墨的纸罢了。能写上去,便能撤下来。”

颜欢眉间微拧:“殿下要做什么?”

宁景屹喉间忽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声音也沉了下去:“……夜深了,你先回去歇着。”

他没再逼她,却也没再说下去。

颜欢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只好朝他欠身行礼,转身回了寝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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