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幸在哄人这方面,差得离谱。
至少付宁是这样觉着的。
他手里的盒子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付宁死鱼眼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还不是你......”话到此处拐了个弯,王幸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许是他气狠了,竟连看都不看一眼。我这水晶瓶可是难得一见的珍奇,他必会喜欢的。”
付宁看着他手里那个雾蒙蒙、并不清透的水晶瓶子,深表怀疑。
王幸看到她的脸色,十分来火,却因日后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不敢做得太过分。
无欲者无所求,更无惧无畏,当是世间真理。
他也不由得反思了一下自己,那日做得真有那么过分吗?
付宁声音平平,面无表情:“他家在哪?我递帖子过去。”
她的耐心快要被王幸耗尽了。他只会送东西这一招,送来送去却数次被退回,一点成效都没有。
王幸“切”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今日她穿了一身灰扑扑的厚秋衣,应是几件衣服叠着穿的,上头还缝着补丁。衣服上不知蹭了什么,一股难言的臭油味。整个人显得臃肿又邋遢,比街边的乞丐好不了多少,再配上她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怪魏峋曾经一直当她是小郎君。
谁家女娘像她这般?一点风姿也无。
“就你这副鬼样子,门房见了怕不是要直接报官了!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他所谓的办法,便是等魏峋销假上职,只不过这样的笨方法,他哪里好意思说?
付宁却早已没了继续跟他说话的心情,冲旁边饮子铺的摊主摆摆手:“来杯暖姜茶,他付账。”
没过多久,她拿起滚烫的竹筒,大摇大摆地走了,只留下一脸愤愤的王幸。
佘大郎的船今日就该到了,她还要赶到码头附近去寻人,可没时间继续陪着王公子在这处磨牙。
托王幸的福,付宁终究还是和佘大郎错过了。
她本以为佘大郎已经先一步回了自家,谁知却在自己家中见到了他。
俩人一碰面,佘大郎率先上前一步,连连作揖行礼:“多谢付东家费心!若不是付东家,我佘大郎必要倾家荡产啊!等到了死的那天,都无颜下去见列祖列宗!”
付宁忙上前扶住他:“佘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
佘大郎抹了一把脸:“付小娘子不知道,这次南下,我碰巧也遇见一人,我瞧他可怜,顺手帮了他一把。这才知道他也是押了货借钱,谁知后来被吞了全部家财,妻离子散!他欲去官府告他们,却被他们频频拖延,怎么都不肯到堂。官差找去,他们便说坑钱的人已走了,官差也拿他们无法。他再也耗不起,只能南下找亲戚,就为求一条活路。”
当时他听后,浑身冷汗涔涔,不免想起自己的经历。
这回他南下走得急,一是为了鱼胶,再过些时日鱼胶便不好买了,只能等到明年。二是付宁托他再去瞧一瞧吉贝布的生意,并不介意是不是陈布,想要找到妥帖之人长久地做下去。
是以,他并不知道质库那人的事情是如何了结的,只看了一眼拿回来的物什便匆匆出发了。
谁知路上听闻此事,这才知道其中凶险。
付宁听后也是感慨连连,这不就是古代版的“老赖”吗?
至此,她又不免想起了魏峋,心里的内疚又加深了几分。
魏峋的事情还要慢慢计较,她也没有把握让他消气,只是眼前还有一件事要商议。
“不知这回南下,吉贝布可有个结果?”
“有!不过却没有上次的陈旧布匹了,价格自然也不似上次那样低。”
虽然做不到上回一匹两三百文的低价,却可以用四百文一匹的价格拿下来,若是能搭上水上大船,每一匹的成本便差不多要四百五十文。若是走陆路商队,价格则会更高一些,算上人吃马嚼,一匹就要四百八十文。
“这回带了二十匹回来,若是用得好,我再与他们订。”
佘大郎话说得委婉,其实就是给付宁回本的时间,付宁自然也听出他的意思,点头称好。
因为马行街的铺子快要开张,付宁也没有留佘大郎,俩人商议妥当后,佘大郎就回家休息了。
佘大郎走后,付宁又忙碌起来,先是跑了一趟胡家木匠铺,又去找了王牙婆一趟,谁知却从王牙婆那处听到了两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王牙婆为难道:“却是没有小娘子能进的行,这各行做的都不一样,布行去布行,花行去花行,却不知小娘子这属哪一行?”
如今的行会,既负责承接官府的供应差事,也替行户联络买卖、介绍人手。
入行的好处着实不少。
买货有熟悉的货主,几家凑在一处进货,价钱就能与卖家商议,能省下不少本钱。卖货时还有同行牵线,相互介绍,不必事事都靠自己四处寻门路。雇人也是如此,雇主想要找合用的人,往往先问过行会的行老,若寻不到合用的,才会去外头找人介绍。至于租铺、赁车、寻作匠,也都有门路。而且,若是官府有什么涉及本行的消息,更有人及时传达。
当然,入了行,便也要担起行中的差事。官府所需的钱物、供应与差役,由行老联络各家摊派。若觉得摊派过重,行户也可请行老出面,与官府交涉。
付宁如今便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若是专精一门,像做木器、卖米粮,哪怕买卖再小,也有相应的行可寻。可她这干发帽却不同,说是衣物,又不尽然;说是沐浴用物,也差些意思。
偏偏她的铺子又小,能替同行分担的供应差事有限,入行后却也要分润些好处。布行里负责接纳新行户的人,自然也不大愿意收她。
付宁谢过王牙婆,正欲出门,却被王牙婆一把拉住,只见她面露迟疑,过了良久,才小声与付宁道:“还有件事,我却不知该不该说。”
瞧见她这般,其中必有情状,付宁当即便给她喂了颗定心丸:“您说便是,我自会将话记在心中,不露分毫。”
她本以为王牙婆要与她说些牙行秘辛,却听王牙婆提起了另一事。
“我今日听闻,有人说你挑剔难缠,不是个好相与的,这次我去牙行帮你打听时,也隐约听见了这话。”
付宁隐约有所猜测,她试探着问:“却不知是何人物,能在牙行里头说得上话?”
王牙婆犹豫了片刻:“嗨!也非是什么正经出身,不过能常与行会里头的人说上话罢了!”
她也不知这回付宁被行会拒了,与这有没有干系。
付宁谢过王牙婆,只说自己处处与人为善,一时间真不知得罪了谁云云,便又转身快步离去。
既然行会的事情没有结果,付宁只能等到自己的买卖做起来,不,说不定要等到和王幸的合作尘埃落定后,才能继续考虑加入个什么行会。
至于王牙婆今日说的人,付宁在记忆中翻翻捡捡,除了李牙婆,不作他想。
不过,无论是不是李牙婆,如今她也不能做什么。并不是付宁对她束手无策,却是她如今在付宁这里,压根排不上号!
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外出的人也肉眼可见地减少,来买干发帽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少。原先每日百顶都能卖光,如今能卖出一半便已是生意红火了。
而干发帽在大相国寺卖不动,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面对的客人不同。
喜爱在大相国寺周边摊子闲逛购物的,多是家中颇有薄产的人,又或者是来汴京办事的行商,这些人见着干发帽新奇,也乐意买回家用。
但是,这干发帽是做什么的呀?
是为了洗澡之后让头发快快干透的帽子!
这些人秋日里还好说,趁着天气不冷还乐意洗发沐浴,可如今到了深秋,哪里还会想着什么洗发?
当初白月娘说她的生意做不下去,也有这一层意思在。
思来想去,却是又绕回了魏峋身上。
小户人家冬日都要避免洗发沐浴,怕的就是天寒地冻,万一染了风寒落下好歹。
但大户人家并不怕!更有当朝的大小官人,为了体面体统,总不会一月都不洗发沐浴吧?这也是王幸想要与她一同做买卖的理由。
若是能给干发帽这项生意戳开个口子,将帽子卖到这些大户人家之中,便不说能日进斗金,却也能细水长流地做个稳当买卖。
只有一点,付宁叹气,魏峋怎么这么难哄呢?
——
难哄的魏峋并不觉着自己难哄,反而觉得付宁一点也不用心。
几日过去了,不见她有什么言语,反而频频让王幸捎东西带话。
说什么有愧?
他倒是不知愧在哪里?反倒是她与王幸一心一体,倒是比与他更为相熟了!
也是,本就是他介绍两人一起做生意,未必就需要他在其中掺和,一直以来,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魏峋冷着脸坐在亭中,周围的奴仆女使纷纷退避三舍,就连昆娘等人都被魏岩拘在院中,不让他们去扰魏峋。
魏岩啃着庄子里送来的果子,小声与同样盯着魏峋瞧的魏母议论:“娘,他这是怎么了?如何几天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