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安见付宁今日归家早,笑嘻嘻地凑上前,张开双臂便要讨个拥抱。谁知刚一靠近,鼻尖便萦绕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她顿时皱起小脸,惊呼道:“唔......好臭呀!”
付宁佯作不知,神色自若地反问:“臭吗?我怎么没闻到?”
“可臭可臭啦!”
“不会呀,你再凑近些闻闻看呢?”
付宁故作不解,反倒往前迎了半步。付安依言放下手,深吸了一大口,顿时脸色大变,干呕出声:“呕!臭!!”
付宁大惊失色,急忙拔高了嗓音:“娘!娘!您快来瞧瞧,阿圆这鼻子定是坏了,闻什么都说臭!”
付安捂着鼻子连连后退,眼眶一红,裂开嘴便要哭。白月娘闻声匆匆赶来,一把捏住付安的嘴巴,将这小鸭子似的丫头拉到一旁,无奈道:“你再仔细闻闻!可还臭?”
“嘿嘿......不臭了啦。”
白月娘也忍不住扇了扇鼻子,上下打量着付宁:“你去哪儿了?这一身都是什么味儿!赶紧去屋里换身衣裳,脱下来的我拿去洗洗!”
付宁只随口答道:“去外头看货了。”
白月娘见她并无细说的意思,便也没再多问,只默默拿了干净衣裳给她换上。
次日依旧如此,只不过那股子腥臭味换成了陈旧的皮子味。这回连付守川也不免好奇发问,付宁却只是摇了摇头,依旧缄口不言。
待到第三日,付宁总算没有早早出门。她翻出压在箱底许久、唯有年节才穿上一两次的浅绿色秋衣,仔仔细细地穿戴整齐。
这日,她头一回雇了辆驴车,从家中一路晃到了内城。
今日的会面定在内城西边一家名为“八仙楼”的酒楼。原先王幸还想拉着付宁去内城勾栏边的酒楼见见世面,却被魏峋一口回绝,这才无奈选了这家颇为清净的地方。
付宁是最先到的,足足提前了小半个时辰便坐在了包间里。
魏峋与王幸踏入房门时,付宁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她忙起身相迎,规规矩矩地与两人见礼。
魏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的衣裳,青涩得宛如四月枝头初结的林檎,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作为中人,魏峋先给两人作了引荐。王幸听他一口一个“弟弟”地唤着,面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他的眼神在付宁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抬头撞上魏峋警告的目光后,只抿住唇角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却愈发锐利。
就在魏峋快要忍不住将人扯出去时,王幸忽然开口:“等等。”
魏峋没好气地回头:“又怎么了?”
王幸没理他,只死死盯着付宁:“你方才说,这是你弟弟?”
看到付宁骤然惊愕的神情,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猜测也落了地。
魏峋眉头微皱,脱口而出:“不然呢?”
王幸的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在魏峋脸上绕了三圈,末了勾唇一笑:“魏二,你莫不是眼瞎?”
魏峋面色骤沉:“王三!你休要胡言!”
王幸却是不退反进,抬手指向付宁,一字一顿道:“你且睁大眼睛瞧真切了,这可是个女儿身!”
魏峋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满眼不可置信地瞪着王幸:“你胡说什么?”
见他这般笃定,王幸反倒失笑出声,眼底满是戏谑:“你还真就这么觉得?”
他微抬下巴,瞥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付宁,语气悠然却字字诛心:“男女之别,岂是换身衣裳、束个发便能混过去的?你且细看,她肩背窄削,腰肢纤细,连手腕都比寻常男子小上一圈。就这副身段,你竟真当她是个郎君?”
“够了!”魏峋冷声喝止,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硬邦邦地抛下一句,“阿宁是男子。”
他不愿再听王幸聒噪,猛地转过头看向付宁,目光灼灼,语气中透着不容回避的催促:“是不是?”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付宁偏过的头,和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魏峋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此刻,脑中一片轰鸣,胸腔仿佛被狠狠挤住,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定定地看着付宁,眼角似被揉碎的花瓣,一点点洇开嫣红。
看着付宁那双带着哀求意味的眼睛,他再也无法停留,一步一步退向门口,却见付宁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喂!还谈不谈了!”王幸在一旁抱臂看着两人,眼中带着几分兴味。
魏峋闻声狠狠瞪过去,一句话也没说,推开房门大步下了楼。
“二哥!”付宁慌忙上前,扭头瞧见王幸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也蹙眉瞥了他一眼,转身跟着魏峋跑了出去。
只留王幸一人在房中,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自言自语道:“啧,真是不识好人心呐!”
——
魏峋在前走得飞快,他个子高,腿也长,三两下跨过台阶,快步朝外走去。
付宁在后追得急,险些被门槛绊倒,忙稳住身形急急往外追。
起初,魏峋还能听见身后清晰的“二哥”声,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风中,他这才猛地停下脚步。
陌生的巷子里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魏峋站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
好。
真好。
原来付宁是个小娘子!
那么多从前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如今一下子全解释得通了。
难怪那日他说要带她一道去浴池,她死活不肯去;难怪他说什么“颇有女相,实属常事”时,付宁脸上的神情那般古怪;难怪那位姓徐的竹器摊主会说那样的话;更难怪每次杜春雀看他去找付宁时,眼神总是带着防备。
他从前还以为,付宁与他一样,因着生得好看,被旁人错认成了小女娘,心里必是难过的。如今想来,哪里是别人错认?她分明就是个小女娘!
只有他一个人,日日阿宁长、阿宁短,一口一个弟弟,逼着人家叫二哥,真把人家当成个小郎君教!
魏峋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从那日被她救出水开始回想......
不知过了多久,魏峋缓缓睁开双眼,拭去眼角的泪珠,脑海中又出现巷子中付宁那古怪的神情。
她是怪他了吗?怪他将她错认成小郎君,怪他有眼无珠。
是他有错在先,他会赔礼,会致歉,可她为什么偏偏不说呢?
所有人都知道,只瞒住他一个人。
她把他当什么了!
那么多声的“二哥”,他的前后奔走,她难道就没有一点不忍心吗!
魏峋站在巷子里,好半晌没有动。
风吹过小巷,一颗颗泪珠随风落下,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花,也将最后那句低喃吹落得无影无踪。
“骗子。”
——
另一头,八仙楼的包间里依旧茶香袅袅。
王幸仍坐在原处,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替自己又添了半盏茶。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王幸闻声抬眼,只见付宁推门而入。
付宁显然是跑回来的,气息紊乱,脸色白一阵红一阵,还有几缕发丝垂下,滴落汗珠,与刚刚气定神闲的小娘子判若两人。
王幸端着茶盏,瞧她这副狼狈模样,眉梢轻轻一挑,语气里透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戏谑:“没追上?”
付宁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沉着脸道:“没追上。”
王幸“啧”了一声,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颇有几分自得地低声嘀咕:“看来我这点眼力还未曾衰减,果真没追上。”
付宁:“.......”
她的脸更黑了。
付宁站在原地,胸口快速起伏着,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作揖道:“王官人。”
“嗯?”王幸眼皮都没抬。
“还请王官人帮我一个忙。”
王幸这才放下茶盏,抬起眼皮打量她:“我为何要帮你?”
付宁挑眉磨牙,不免暗自腹诽,这些事端都是你自己挑起来的,难道还想就这样放任不管了?
王幸也不催,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等着她的下文。
过了片刻,付宁重新抬起眼,目光清明而笃定:“王官人,魏郎君将咱们三个凑在一处,是因为王官人想赚钱。可以王官人的身份,家事,想要弄些金银花花,岂不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既然如此,王官人为何又要找到我?”
付宁挺直腰身,平视着他:“想必王官人挑中了我,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可是我又与旁人有何不同呢?只是个年纪轻轻,无依无靠,家事平平的小娘子罢了。”
刚刚一路上,付宁就在想,王幸今日做出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没有告知身份固然是她的不对,对她,王幸也没那么多的顾虑。但是对魏峋呢?作为三品大员的孙子的王幸,真的就这样没眼色?当面戳穿,让魏峋羞愤难堪跑掉,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看好戏的心思固然有,可是其它的想法就一点也没有了吗?
若是她回来发现屋内空无一人,也许还真是王幸闲得慌。
可偏偏他就在屋里,就在屋里等着她。
“不知我想得可对?”付宁看向王幸,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露骨,点到即止。
王幸的手指轻轻在杯沿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脸上的笑意倒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付宁语气愈发平稳,甚至毫无波澜:“王官人,魏郎君是我们之间的中人,若是他不肯入伙,那这生意也就没法做了。”
“你不怕我让你做不成生意?”
付宁弯眼笑了:“自由着王官人的心意。”
王幸听后忽然笑了,笑容比刚刚的假笑真挚了许多:“怪没意思的!算了,平白我做了一回恶人,说说吧,要我做些什么?”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下跪求饶,甚是无趣。
付宁撇嘴,双手一摊,丝毫不客气:“自然是将魏郎君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