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大郎和魏峋两处各有动作,付宁也没有闲着。
佘大郎走后,她便让白月娘带着她去洗衣坊找江四娘。
江四娘银盘似的脸带着春风得意的红晕,发髻上的银钗旁又添了一只新的金钗。
付宁做出来的洗衣板着实好用,只中秋那几日,便让她多赚出了不少钱!
见到付宁,她亲热地一把拉住付宁的手,拍个不停:“好侄女,怎么才到江姨这来?”
付宁笑意盈盈挽住江四娘的小臂,声音软乎乎的:“这不是有事来寻江姨帮忙吗!”
江四娘诧异她突然变得活泼会说话了,摆摊就这样锻炼人?那样一个扭捏害羞的小姑娘,只一月有余,就变得这样大方又活泼?
疑惑归疑惑,她还是问起了付宁要帮什么忙。
待听见要找布时,心下不免多了几分揣测。
小小的洗衣坊里,各家的事儿传得都快,谁家有什么事都瞒不住。付宁做了那个包头的干发帽,又请了许多人帮她做工,她也听到了风声,知晓里头用的就是吉贝布。
因着这点疑惑,江四娘不免多问了两句,待听付宁简单说了今日的遭遇,她不禁愤愤不平:“你们知道是谁家的吗?怎么不想找行老?”
行老?
见付宁疑惑不解,江四娘这才醒悟,如今付宁连个正经的铺子也没有,当然没有哪个行会会管她。
可她没有行会,给她供货之人难道也没有?
要不说佘大郎老实呢?他的行会是书画行,如今这批布却是布行,他哪里想到跨行的行老也能找呢?
江四娘叹气:“那你要江姨帮你做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想求江姨帮忙找一个靠谱的布商。”付宁又补充一句,“会卖次等白叠子,木棉的就成!”
江四娘给付宁介绍了三家,这三家俱是附近口碑不错的布行。付宁与白月娘作别后,自己跑去三家布行挨个问了问,其中只有一家布行存着成片的散棉,尚未纺成线。只是价格偏贵,木棉竟要一百二十文一斤,按照一匹布的用量换算,差不多要六百文一匹!
价贵也是有原因的,这些棉肉眼瞧着都比佘大郎的棉花要好,洁白,细腻,侧身还能隐约瞧见珠光,与佘大郎泛黄的吉贝布简直两模两样。
但它依旧很贵!贵到付宁差点都要放弃干发帽这项生意,重新另寻出路了。
可心中簇簇跳跃的小火苗灼烧着她的心。
自从穿越过来,付宁想多挣些钱,便总琢磨旁人还没做过的东西。
可泡泡水刚卖出去,就有人跟着做;搓衣板虽卖得好,可也只卖过那一次;木签倒是没人放,但抽奖转盘却被各家商行都学了去,还被官府禁了。
如今干发帽好不容易做起来,难道又要她撒手?
那几桩买卖,说到底她也没往里搭多少本钱,说放手也就放手了。
干发帽不一样。这一摊子,光是雇人的工钱她就掏出去不少,眼瞧着才刚开始挣钱,这时候撒手,之前砸进去的可就全打了水漂。
更别说,还有贼人虎视眈眈想断她财路!既然如此,她便更不能拱手让人了!
付宁站在布行的库房门口久久不动,就在领路的伙计思索要不要赶人时,她忽地抬起头,目光灼灼:“走!咱们定契去!”
——
秋意渐浓,沁凉的风儿掠过树梢,卷下几片黄叶。
大相国寺外的东街上,依旧热闹非常。
冰饮悄悄撤下,冒着热气的汤水面食占据了整条街。
早间日头还未升起,各家锅灶上腾起的白雾便已沿街飘散,过往的人影也跟着朦胧起来。
巷口的阴影里,魏峋一身公服,与付宁并肩站着,隔着来往的人群望向对面新支起来的摊子。他手里还拿着个荷叶裹着的卷饼,见付宁只顾伸头张望,便顺手塞到她手里。
“先吃着,一边吃一边看。”
付宁还想推拒,却被羊肉卷饼堵住了嘴。她只得含糊不清的说了句:“谢谢魏郎君。”
“都说了叫二哥。”
魏峋瞧着她头顶的发旋,还是太矮了!十四岁的小郎应该再高些才对!这样瘦小,会被欺负的。可惜阿宁家中贫寒,也无甚好吃的,还要他常常照看才行!
汴京多羊肉,羊肉做的多了,品质也被卷了起来。
莫要说大一些的酒肆脚店,就连路边摊子上随便买的都能喷香扑鼻,瞧瞧这肉,虽是白肉,却香而不腻,肥而不膻,颤悠悠的肉里汁水四溢,还有股莫名香料的味道。
付宁“啊呜”咬下去一大口,满口肉香,香的她吃的两腮鼓鼓,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魏峋:“二哥,你在哪里买的?”
好次!
魏峋瞧她吃的开心也高兴起来:“你爱吃我下次还给你带!”
付宁的脸皮此时忽然上线,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这么多的羊肉,肯定不便宜!一次两次她也就受着了,再给她带.....
“二哥,你还是告诉我在哪里买的吧!总是劳烦你给我带,多不好意思。”
这饼还真不是魏峋在外头买的,而是他家里做的,他怕付宁知道了又不肯受,只得随口编了个地方:“在我家附近,极远呢!”
付宁“啊”了一声,默默转回头看摊子去了。
那是很远了!要在内城西呢,比从她家来大相国寺还要远。
魏峋许是觉着站着与她说话不方便,干脆靠墙蹲下,抬头与她说话:“你为何不让王幸干脆一同帮你呀?”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指的是三天前,付宁托他找纨绔的事情。
付宁摊摊手:“咱们一是没有证据,证明这家人与那开质库的有所勾连。就算有了证据,那开质库的要债,也不是这家人逼迫的,怎么又能全算到他头上呢?”
“而且二哥还不信我吗?既然我敢让他买,就不会让他们舒舒服服的卖!”
初升的日光透过墙上镂空的花窗,恰好落在付宁眼上,映出一点金色。
那双眼里满是勃勃野心,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像一条欲跃上云巅的幼龙,透着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
魏峋一时看得怔住。
明明是个瘦瘦小小的郎君,怎会有这样的.....这样的.....气魄,让人忍不住仰望于她。
付宁见魏峋半晌没回话,低头一瞧,只一眼,却叫她心跳猛然加速,几乎就要喘不上气来。
这样一个大美人,仰头看着你,眼神还带着些迷茫的雾气,谁能受得住呀!
她忙也蹲下,低头瞧着地上的青石砖缝,轻轻吐出口气。
魏峋随着她的身形下移,许久后才吐出一句:“我不如你。”
付宁连连摆手:“二哥说的哪里话!如今你已经是大官人,我连自己的铺子都没有呢!怎么能说你不如我呢?”
魏峋闻言笑着嗔道:“小滑头,莫要与我说这些客套话!”
他刚刚的感慨出于真心,也是真心将付宁当做幼弟一般照看的。兄弟之间,谁会日日说着与外人的客套说辞呢?岂不是平白生分了?
瞧着付宁手里还有半卷饼没吃完,他又忍不住催促:“先吃吧,凉了会腥的,总吃凉食对肠胃也不好。”
付宁才吃了六分饱,便乖乖的捧起大肉饼一口一口慢慢啃起来,耳边还不断传来魏峋的碎碎念。
“原先我只当王幸是个纨绔,没想到他除了爱瞧美人外,人倒是率真爽朗!不仅乐意帮忙,还将前前后后照料的十分周全。若不是他,还真不知道开质库的那泼皮竟害了不少家哩!”
质库,便是北宋时期的典当行。
官方的质库虽然委托,典当出来的钱物却不多。
而私人的小质库则不同,质库越小,反而能用最少的物件典当出最多的钱。
开小质库的,有正经做买卖、按约收息的,也有佘大郎遇见的黑质库。
他们又是如何挣钱的呢?旁人急着用钱时,他好声好气地将钱借出去;待人家想赎回东西,却又百般刁难。尤其是那些舍不得丢的家传之物,落在他手里,便成了拿捏人的把柄。
佘大郎不是头一个吃亏的。
王幸得知魏峋的朋友被这泼皮坑了,压根没有找他的狐朋狗友,而是找到了衙门里的公人。这几日,不仅有人留意着那家质库的动静,还在寻访吃过亏的商户,查问借据、赎物的凭证,想将他的恶行一一查实。
这比付宁设想的好多了!她是真心感谢,却也知道王幸是因着魏峋才肯这样帮忙,又叫她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只得回家后请婶子们用剩下不多的吉贝布做外层布套,木棉做芯,缝制出几顶新的干发帽。
缝的仔细,就是缝太慢,今日还未缝好。
耳边的声音还在轻声碎碎念,话题已经从王幸转到了家中。
他的眼睛此时笑弯成月牙,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昆娘得知自己的泡泡水被换了,发了好大的火气,哭了一晌午,哭的双眼都成兔子啦!她还偏偏挑我爹休沐的日子去他书房哭,哈哈!大哥因着这个,挨了好大一场训!你不知道,他最近总是把昆娘往我身边推,还总是有意无意的怂恿她玩泡泡水.....哎,你怎么不吃了?”
付宁喃喃道:“吃不下了....”
不会这样巧吧?买她泡泡水的也就那几人,听魏峋这样说,倒是跟之前的那位官人对上了!
“哎?”
正想着,手上突然一空。
只剩一口的饼子被魏峋拿开:“吃不下就别吃了!等晌午我再给你带新鲜的!”
付宁头摇的像拨浪鼓:“二哥!你上值位置又不在此处,不用整日来回跑的!”
魏峋抿抿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付宁捞出怀里荷包,连声保证,就差赌咒发誓了:“我定会好好吃午食的!”
可不是假话!自从上次吃了许多肉后,像是突然开了胃,每日饿的快,吃的也多。
若非如此,也不会因为被魏峋不小心瞧见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便误以为她时时吃不好饭,要每日过来投喂她。
“真的!”
“真的,真的!”
魏峋这才点头起身:“那我便信你一回。”
付宁也跟着站起来,朝对面看了一眼。那处新开的干发帽摊已经招呼上了客人,她也该回去忙了!
“二哥!你快回吧!我要去摊子上啦!”
话音还没落,人已一溜烟跑出了巷子。